第31章
沈惜茵進了船艙。
船室狹小逼仄,陳設簡單,裡頭有張能躺靠的小榻,榻邊擺著張不大的木桌,木桌下放著只矮腳板凳,別的便再沒有了。
艙內瀰漫著一股陳舊木料被江水常年浸漬過的黴腐氣味。沈惜茵上前,開啟側邊的小窗。江風順著開啟的窗扉灌入,衝散了些許艙室裡不太好聞的味道。
臨行前,艙室已經簡單清理過一遍了。這會兒,她挽起袖子,擠了溼帕子來,把木榻桌凳又都仔細擦了一遍,拿了曬過鬆軟的毯子,墊在榻上。
拾掇完艙室,沈惜茵從包袱底層,摸出一方用褪色的舊紅紙剪成的“吉”字,沾了漿水貼在艙門上。
這是她為數不多會寫的字,是頂好的寓意。
但願這趟出航,萬事順遂。
不過她剛在心裡唸完這一句,門上的“吉”字就被江風掀起一角。
裴溯站在遠處甲板上,瞥見這一幕,指尖輕動,一股無形而柔和的靈力,將被江風吹開的“吉”字一角,復又貼了回去。
沈惜茵看了眼比之前貼得更為端正牢固的“吉”字,裝作沒留意到他的動作,默然回了艙室。
儘管發生在那間屋裡的事已經過去近兩日,她仍然無法直面門外那人。
或許是當時她的身體太需要那樣的親密。
又或許是因為那會兒他也很想要,而她又太不擅長說“不”。
還或許是因為他那樣擁著她,讓她有了可以衝動的錯覺。
當時意亂情迷,可仔細想來,她並非沒有猶豫。
她認真思考,他對她而言到底算甚麼。
大概算一個同臨困境,不得已要日夜相對的人,一個在陣外需要行禮的人,一個連她名字也不曾知曉,離開這裡就不會再相見的人。
若真入了進去,她恐怕會悔。
好在一切尚能回頭。
外邊,江流滾滾推著船隻前行,船室在一陣陣水浪拍打下輕晃。
沈惜茵自小住在山裡,不大坐船,這麼晃盪久了,覺得頭暈腦脹的,靠在小榻上閉眼躺了會兒。
稍覺好些了,起身去準備今日午食。
她走去後邊儲物的艙室,在艙室與船欄間的狹窄過道,遇上了剛從儲物艙室出來的裴溯。
這艘船不大,無需迷障,他們也會像這樣,抬頭不見低頭見。
沈惜茵垂眸,側身避讓。
裴溯自她身側而過,玄衣袖擺不經意間輕掃過她的手背。
她手略一顫,拘謹地把手縮排袖中。
裴溯眼底暗流沉湧,似覺有蟲豸匍匐在他心尖細咬慢啃,帶來令人焦躁憋悶的酸癢。揮之不去,撓之不及。
就在不久前,那隻手曾經熱切地緊攀著他的背。
沈惜茵低著頭,未去多看他一眼,轉身入了儲物艙室。
裴溯徑直走向船頭,不再分一絲餘光給那道拘謹的身影,沒有控欲線作祟,他很快撇去那些對她人不敬的雜念,心無旁騖地專注看前路。
沈惜茵打算午間做一道涼拌野菜,再蒸兩碗鮮香不膩的芋頭雜魚。
她從儲物艙裡,挑了些野菜和芋頭,又走去了船尾。
船尾浸著幾隻陳舊的魚籠,裡頭養著她先前捉來的幾尾肥魚。
她摸索著拉住溼滑的網繩,卻覺魚籠沉得不對勁,皺眉往水下凝去,驟然驚駭。
渾濁江面之下,有三四隻腫脹慘白的手扒著魚籠。
那不像是活人的手,指甲尖長,死氣沉沉,看不見一絲血氣。
其中一隻手的主人,感應到她扯著魚籠的力,猛然抬頭。
一張被水泡得浮腫扭曲的青白麵孔,貼近水面,兩隻空洞的眼眶深不見底,直直望向她。
沈惜茵嚇得往後趔趄退去。
突然間,一隻腫脹慘白的手破開水面,拽住了她的手腕,死命往下扯去,似要將她扯進無底深淵。
沈惜茵瞳孔驟縮,渾身一僵,身體向江面傾去。
未等她驚撥出聲,身後有隻溫熱有力的大手托住她的腰,猛力將她攬了回來。
她順著那隻大手的力,撞進身後人堅實的胸膛。
她的身體貼靠上他那一刻,他悶哼了一聲。
沈惜茵抬眼,正撞上了他低頭向她循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片刻,他側開目光,問了句:“你還好嗎?”
沈惜茵的眼眸顫顫地看向按在她腰上的那隻大手,聲音輕到不行,回道:“還好……”
似被她視線所灼,意識到了甚麼,他即刻鬆開託在她腰間的手,退後一步。
“是水鬼。”他不去看她,轉頭望向方才在水中意圖拉她下水的東西道。
沈惜茵愕然:“水、水鬼?”
“可要緊?”她追問。
“無妨。”裴溯平靜道,“不是甚麼難對付的東西。”
他說著,揮手掐了道簡單的訣,招來一陣勁風,吹開扒在魚籠上的那幾隻手,那幾只水鬼順著勁風吹起的漩渦,沉入水底,須臾過後,激盪的水面復又歸於平靜。
“無事了。”裴溯道。
“嗯。”沈惜茵應了聲。
裴溯抬眼,見她臉色不好:“你不舒服?”
沈惜茵道:“有一些。”
她回完話,未解釋甚麼,撇開他,徑自回了船艙。回到艙室後,將艙門和窗嚴嚴實實地合上。
昏暗的艙室內,她換下身上的褻褲。
沈惜茵看著丟在榻上的褻褲,呼吸在發抖。
她的身子愈發不成了。
只是被他用力託了會兒腰,身子便發軟的不行。
她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為此羞臊赧然不已,卻聽門外人忽敲響艙門。
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她身子一陣瑟縮。
她盯著榻上新多出的水跡,漲紅了臉,抖著眼睫問門外人:“您有何事?”
裴溯站在門外,原是想問她,哪裡不舒服,是否因水鬼受了驚,臨了卻改了口,問道:“想問你,魚還要嗎?”
“不要了。”她自門內答了他一句,語氣不是她慣常的輕和怯,而是帶著些許惱意,略有驅趕之意的。
裴溯自也沒有那麼不識趣地以為,她趕他走,他還非貼著她不可,默然轉身離去。
沈惜茵在船艙內,聽見他走開的聲音,鬆了口氣。
她躺在榻上,難受得緊,忍了又忍,卻還是不成,那股勁遲遲不肯下去。
待生生熬過去,整個人出了一身汗,溼了半邊榻。
沈惜茵脫力地閉上眼,意識迷迷糊糊的,忽覺耳邊響起了熟悉的沙沙聲。
迷魂陣的第四道情關在她昏沉間到來。
猶如夾雜著江風水霧般朦朧不清的提示音在她耳畔響起。
沈惜茵沉著眼皮,似醒非醒,意識彷彿在濁流裡浮浮沉沉,周遭的聲音都似隔著一層水膜似的,模模糊糊聽見幾個字眼。
“……用力……,直到……為止。”
要用力做甚麼?直到甚麼為止?
她驀然驚醒,想要抓住迷魂陣留下的訊息,卻遲了,她試圖從那幾道殘音拼湊出這一關到底是甚麼,卻怎麼也拼湊不出來。
她清楚接下來的關卡,只會越來越過火。
這道情關只會比赤身熟悉彼此的身體更為逾矩不堪。
到底是甚麼?
沈惜茵的心壓抑不住狂跳,剛平息下來的勁,又開始翻湧。
第四道情關的提示音傳來時,裴溯正站在船尾,驅走不知道第幾只扒在船上的水鬼。
他專注思考著這一帶流域為何會有那麼多水鬼出沒?
提示音陡然出現的那一刻,他眉心緊皺,驅鬼的手猛地一頓。
從熟悉彼此的味道、體溫再到赤身,從前種種停留於表面的情關已經不能再滿足迷魂陣。
自這一關起,迷魂陣開始要求,他入侵她的身體。
當然,他不可能那麼做。
控欲線撤去後,他神思清明,自省亦自醒,不會再失控到,對她做出任何冒犯不敬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