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雨後夜半,靜得能聽見水滴自枝葉上滑落墜地的細微聲響。窗外,遠山輪廓融在濃稠夜色之中,只剩一道巋然黑影。
沈惜茵與裴溯別過後,回到村屋,沖洗乾淨被雨淋透的身體。膝蓋以上的軟肉紅了一大片,是被玄衣蹭出來的,裡邊還附著著稠水。
她抬手清理那些水漬,感受到出水之地還在輕抖。那裡太柔軟,只是輕微的刮蹭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若是當時他再用力些也不知會成甚麼樣?
她緊閉上眼,不敢想下去。
次日,熹微晨光漫過村屋殘瓦。裴溯站在遠處村道上,身上的衣袍在施過淨身咒後,復又光潔齊整,彷彿從不曾沾染過任何漬跡。
他抬手拂過心口,控欲線尚還安穩。
前兩次的失控,讓他無法不承認,過去的自己太過自負。
他確定,他對那位徐夫人並無存有齷齪的心思。
只人心有欲,食色性也,修士亦是人,軀體因生理所求而變化,皆是自然之態。
所謂修行,正是摒除雜念堅定己心的過程,這本就是艱難的,倘若大道輕易便能得成,這世上便不會有那麼多苦修而迷茫之人了。
總歸,穩妥起見,暫且先避著些那位徐夫人為好。
此處雖有迷障在,但有些能避免相見的場合,還是能避免的。
比如此刻,他欲回自己的住所,按常規的路走,需經過她所在的那間村屋,若從後方繞路走,雖需多行一刻鐘的路,但能避開她在的那間屋子。
他刻意繞道而行,卻還是在半道撞見了早起出門打水的她。
沈惜茵見著他,低頭小聲道了聲:“您早。”
裴溯默了片刻,回她了聲:“……早。”
她道完早,拎著裝滿水的水桶離開。那桶有些分量,她吃力地喘著,纖細的指節因用力而繃得發白。桶裡晃盪的水,不時濺出幾滴,打溼了她的裙襬和鞋面。
裴溯上前幾步,手落在了水桶提樑上。
“給我吧。”他對她說道,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彷彿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沈惜茵慌忙道:“我、我自己來就成。”
裴溯手臂微一用力,穩穩接過那隻對她而言頗為吃力的水桶。
沈惜茵手上驟然一輕,愣了一瞬,悄然將被他指尖無意間擦過的雙手,縮排了衣袖。
裴溯提著水桶,隨她回了她住的村屋。
那是間不大的屋子,院前清掃得很乾淨,破損的柵欄用木板重新補了起來,門上貼了個新剪的“吉”字,窗下新種了幾株顏色鮮亮的花,點綴出一股活泛的生氣。
裴溯將那隻裝滿水的水桶放至屋門邊上,未再近前。
沈惜茵對他道了聲:“多謝。”
他回說:“不必,舉手之勞。”
話雖如此,但沈惜茵總覺得這點小事也讓人幫了忙,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問道:“您那有甚麼我能幫忙做的嗎?”
擾人的蟬鳴聲一聲高過一聲,裴溯靜立在她屋門邊,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靜,心內的躁動卻在平靜下鼓脹,有道無形的力正在撕扯著他的理智。
“有。”
他託她去尋些招魂需要的東西。
香燭以及死者生前常用之物,常用之物為金銀銅鐵最好,品相要儘量完整。
沈惜茵認真應下了。
入夜時分,月明星稀,清朗月輝灑滿整座村落。
沈惜茵來到他屋前,幫著清出一塊空地,在空地中央擺了張略顯陳舊的木桌作為招魂用的祭桌,她將找來的死者之物一件一件,仔細擦乾淨,輕緩地擺在桌上。
她安靜地低著頭,耳後碎髮柔順地垂落,輕貼著她清潤臉龐和光潔的頸側,月華在她身上渡了層絨光。那看似低眉順眼的姿態,非是畏縮木訥,而是一種沉靜而包容的溫柔,彷彿能無聲撫平周遭的所有焦躁與不安。
沈惜茵整理完祭桌,直起身,回過頭見裴溯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一直望著她。
她猜他大約是在看她身後擺著的香燭,而她剛好起身擋住了視線。
“這裡只能找到一些發潮的青香和用剩的舊蠟燭。”沈惜茵輕聲解釋了句。
“無妨。”裴溯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落回祭桌,平聲道,“能用即可。”
一切準備妥當,請靈開始。
沈惜茵退開幾步,站到一旁的榕樹後。
她從前見過村裡的人請修士來招魂,那些修士無一不是動作誇張,配以劍舞,來顯示自己靈法高超。靈有沒有請來不知道,架勢卻是十足。
但裴溯並不,他只是靜立在祭桌前,從容而爾雅地抬指輕點,輕描淡寫地啟唇道了聲:“來。”
今夜原本無風,但在裴溯指尖向前輕點後,沈惜茵忽覺腳下起了一陣陰涼的風。
數息之後,腳下陰風停了下來,裴溯緩緩睜開眼來。
沈惜茵意識到,是請靈結束了。這場請靈比她想象中要快許多。
她輕輕走上前去:“您問出甚麼了嗎?”
裴溯應了聲:“嗯。”
“我問他們,此處是何地?他們很快給出了答案。”裴溯的目光朝前而去,落在前方空地上。
沈惜茵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前邊空地上多出了一幅用泥沙堆出的圖案。
好像是一座塔。
一座看上去並不算怎麼特別的塔。
沈惜茵不解地問:“這是何意?”
裴溯搖頭未答。
或許是因為這裡的死者故去多年大多魂識盡散,又或許是因為月見草助長靈力的效用實在有限,他所能向那些魂問出的東西,只有眼前這座塔。
他能從塔頂上方刻著的鎮水獸紋,辨出這座塔出自潯陽當地。
除此之外,暫無別的線索。
他靜默盤坐在那道圖案前深思。
見他正深思,沈惜茵未出聲打攪他,默默幫著收拾起了祭桌。她正要把那些死者之物收起來,裴溯忽朝她看來。
沈惜茵手一頓:“擾到您了嗎?”
裴溯道:“沒有。”
他望著桌上擺著銅鏡、長命鎖、鋤頭、刀具、鑰匙,眼眸一沉。五樣不同人擁有的物件,卻只招來了四人魂。
找不到答案,意味著他們只能困在迷魂陣中。
沈惜茵收拾完祭桌,又拿著掃帚掃乾淨方才被陰風捲起的落葉才離開。
裴溯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慣常平靜的神色終於繃不住,露出一絲裂縫。
他用力捂住心口。
控欲線早已在入夜她出現時,便開始作怪。
他冷笑了一聲,忽明白了何謂自作孽。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屋中,趁著還有一絲清醒,幾乎未有任何猶豫的,將自己鎖死在了屋中。
門窗皆被他掛了咒鎖,沒有人能破鎖進來。
迷障也好,控欲線也罷,沒有東西能讓他矢志沉淪。
夜色深沉,蟬聲刺耳。
他的心口傳來從未有過的刺痛,那是被控欲線徹底刺穿的痛楚。
控欲線瘋狂地下達著下作的指令,只無論控欲線如何叫囂,他皆未有動作。他不會淪為情.欲的傀儡。
隱忍的汗水一注接一注地自他頸間滑落,沒入精實胸膛,在堅硬肌肉上留下道道水痕。
腰腹處肌肉在控欲線挑撥下不斷緊繃,想要一處柔軟的地方緩衝它的僵硬。
他的身體在發熱,那是一種從心內升起的熱,一種區別於暑熱的,難以驅趕的熱。泛滾的血液在血管內奔騰,灼燒著他僅存的理智。
幽寂的夜,他粗重的喘息聲尤為清晰可聞,自緩慢到急切。
至次日清晨,屋內地上掉著他脫下的長靴,玄色外袍,腰間繫帶,裡衣,褲襪,從前緊覆在他身上的得體衣飾,此刻皆離了體。
控欲線在逼迫他離開這間屋子,可它無法得逞。
沒有人能解開這道這屋子裡的咒鎖,包括裴溯自己,他特意找了道沒有咒鑰的鎖。
可控欲線不放棄,一遍又一遍地催問他——
區區咒鎖算甚麼?
玄門第一名士,以你的修為,真的解不開嗎?
你在騙你自己。
外頭晨光柔和,沈惜茵如往常一樣起早勞作,她從小屋出來,揹著竹簍從裴溯住所經過時,見他那屋子門窗緊閉,不由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