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溪故里,骨蝶驚魂
馬車駛出京城地界,一路向南,再無殺機暗湧,再無權謀纏繞,只剩下江南獨有的溫潤清風與煙火人間。
易昭靠在車廂軟榻上,合上陪伴自己歷經四樁奇案的勘驗手記,指尖輕輕拂過封皮上微微磨損的紋路,眉眼間終於褪去了一貫的清冷銳利,染上幾分久別歸鄉的柔和與鬆弛。
金曼陀羅懸案塵埃落定,密衛司統領陸秉謙凌遲伏法,抄家追贓,黨羽盡數清剿,十年沉冤一朝昭雪,十七條亡魂得以安息。
帝王信守承諾,未再強留她於京城,賞賜的金銀、御製匾額、護身令牌,皆由禁軍先行護送前往云溪縣,她則輕車簡從,慢悠悠行在歸途,享受這難得的清淨。
謝珩贈予的刻字玉牌被她系在腰間,溫潤貼身,是危難時的依仗,亦是知己間的承諾。
她知曉,只要自己開口,千里之外的京城便會有人應聲而來,可她更希望,此生再也沒有動用這塊玉牌的機會。
她所求,從來只是云溪小城的安穩。
十餘日後,馬車緩緩駛入云溪縣地界。
熟悉的青石板路,蜿蜒的護城河水,街邊叫賣的小吃攤販,巷口嬉戲的孩童,耳邊響起軟糯親切的鄉音,一切都是她離開時的模樣,平凡、溫暖、踏實,沒有皇宮的金碧輝煌,沒有深宮的步步驚心,卻讓她心頭積壓已久的緊繃,徹底煙消雲散。
馬車停在縣衙後側的仵作署小院門前。
小院不大,青瓦白牆,院中種著一株老桂樹,窗下襬著她常用的勘驗工具、紙筆捲宗,簡單整潔,一如她的心性。云溪縣令與縣衙同僚早已等候在門口,見到易昭歸來,紛紛上前躬身行禮,眼中滿是敬重與歡喜。
這位從云溪走出去,連破四樁驚天奇案、深得帝王讚譽、手握御賜匾額的女仵作,依舊是當初那個沉靜低調、不驕不躁的易昭,沒有半分架子,沒有絲毫張揚,躬身回禮,語氣平和溫潤。
“勞各位大人等候,我不過是盡了仵作本分,不值當如此。”
縣令連連擺手,感慨萬千:“易女官謙虛了,你為云溪爭光,為天下仵作正名,是我們整個云溪的驕傲。陛下御賜的‘清正明察’匾額已懸掛在縣衙正堂,百姓聽聞你歸來,連日都在街巷間稱頌,都說咱們云溪,出了一位能辨陰陽、能破奇冤的女青天。”
易昭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讚譽也好,名聲也罷,於她而言皆是身外之物。她只想回到這間小小的仵作署,重新拾起地方仵作的尋常差事,驗尋常屍,破尋常案,守一方百姓平安,如此便夠了。
休整一日,第二日清晨,易昭換上熟悉的素色布衣,準時前往縣衙當值,一切回歸正軌。
云溪民風淳樸,命案極少,多是走失、鬥毆、意外身亡之類的小案,無需精密勘驗,無需追查詭毒,無需對抗強權,平淡卻安穩,正是她心之所向。
她以為,往後歲月,便會在這樣的平靜中緩緩度過,再無驚天詭案,再無生死險境。
可她未曾想到,平靜只維持了短短三日。
第四日寅時,天尚未亮,天邊還掛著殘星,縣衙捕頭便急匆匆拍響仵作署院門,神色慌張,聲音發顫:“易女官!不好了!縣城西頭,枯蝶巷,出了人命!死狀……死狀極其詭異,縣令大人請您即刻前往!”
枯蝶巷。
云溪縣城最老舊偏僻的巷子,巷中多是空置老宅,人煙稀少,平日裡少有人去往,因巷中老宅多生枯蝶,故而得名。
易昭心頭微沉,立刻拿起勘驗箱,快步跟隨捕頭趕往現場。
天色微明,薄霧籠罩著狹窄幽深的枯蝶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陰冷潮溼,讓人莫名心生寒意。
巷子最深處一棟空置百年的老宅前,早已被衙役封鎖,圍觀百姓不敢靠近,皆是面露驚恐,竊竊私語。
易昭穿過警戒線,步入老宅正廳。
眼前景象,讓見慣了屍體與兇案的她,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死者是一名年約五旬的男子,身著布衣,身份是云溪縣本地收售舊物的商販,名喚周老憨,平日裡走街串巷,收購古董舊物,性格憨厚,與人無冤無仇。
此刻他仰面倒在正廳青磚地面上,雙目圓睜,瞳孔渙散,臉上凝固著極度驚恐的神情,彷彿臨死前看到了極為恐怖的事物。
周身無外傷、無淤青、無勒痕、無針孔,衣衫整齊,無打鬥掙扎痕跡,與彼岸花案、寒魂散案、金曼陀羅案死者的安詳姿態截然不同,此人是被活活嚇死,或是遭遇到了超出常理的詭異事物。
而真正讓現場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
死者胸口位置,平整地擺放著一隻由人骨拼接而成的蝴蝶。
蝴蝶雙翼完整,形態逼真,翅脈清晰,大小與尋常蝴蝶無異,通體呈慘白骨質色,在微光下泛著陰冷的光澤。雙翼由纖細的指骨拼接,蝶身由細碎的顱骨薄片粘合,觸鬚則是兩根極細的肋骨末梢,工藝精巧到極致,卻又陰森到極致。
人骨製成的蝴蝶,靜靜停在死者胸口,如同來自地獄的信物。
現場沒有血跡,沒有兇器,沒有毒物痕跡,沒有闖入痕跡,只有一具驚恐圓目的屍體,一隻陰森詭異的骨蝶。
圍觀衙役皆是臉色發白,脊背發涼,有人低聲喃喃:“這……這是邪祟作祟啊!枯蝶巷本就陰氣重,這是蝶妖索命來了!”
民間流言,瞬間四起。
縣令面色凝重,走到易昭身邊,壓低聲音:“易女官,你見多識廣,這骨蝶……究竟是人為,還是真有邪祟?云溪數十年,從未出過如此詭異的命案,若是邪祟之說傳開,百姓必定恐慌,縣城大亂啊。”
易昭沒有理會周遭的流言與惶恐,蹲下身,戴上布手套,目光專注而冷靜,先從死者屍身開始勘驗,再緩緩移向那隻做工精巧的骨蝶,動作沉穩,不受絲毫詭異氛圍影響。
她始終堅信,世間從無妖魔鬼怪,所有詭異離奇的表象背後,必定是人為佈局,有心藏奸。
所謂骨蝶索命,不過是兇手故弄玄虛,製造恐慌,掩蓋殺人真相。
她先探查死者口鼻、眼瞼、指甲、脖頸,銀針探入咽喉、腹腔,通體光潔,無中毒跡象;按壓屍身僵硬程度,判斷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前後;檢視死者足底、指尖、衣物纖維,無拖拽痕跡,確認此處便是第一案發現場;死者周身關節無異常,內臟無破裂,並非暴力致死,亦非劇毒致死。
初步勘驗結論:死者驚恐過度,心脈驟裂而亡。
是被活活嚇破心脈而死。
可究竟是甚麼,能將一個常年走街串巷、見多識廣的中年男子,活活嚇死?
答案,大機率就在這隻人骨蝴蝶之上。
易昭小心翼翼,用鑷子輕輕夾起死者胸口的骨蝶,置於乾淨白絹之上,細細觀察。
骨蝶拼接嚴絲合縫,粘合處用的是特製魚膠,堅韌牢固,工藝精湛,絕非尋常匠人所能製作,製作者必定精通骨骼結構、人體構造,且心思極度縝密,手法極度精細,甚至……精通仵作行當中的骨骼拼接技藝。
更讓易昭心頭一震的是,她指尖輕觸骨蝶雙翼,敏銳察覺到,骨質觸感並非獸骨,而是純正的人類骨骼。
且不是同一人的骨骼。
雙翼指骨,屬於年輕女子;
蝶身顱骨片,屬於未成年孩童;
觸鬚肋骨,屬於年邁老者。
一整隻骨蝶,由三具不同身份、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之人的骨骼,精細拼接而成。
一隻骨蝶,三條人命。
兇手不僅殺了周老憨,還早已殘害了至少三人,取其骨骼,製成這隻陰森的蝴蝶,作為殺人標記,用來恐嚇行兇。
易昭指尖微緊,眸中重新燃起歷經四案的銳利與堅定。
她以為歸鄉可獲安穩,卻沒想到,云溪小城之下,竟藏著如此陰狠歹毒、手段詭異的兇徒。
此人精通人體骨骼,擅長精細工藝,能獲取多具人骨而不被察覺,能悄無聲息進入空置老宅,將人活活嚇死,還能留下骨蝶從容離去,心思、手段、膽識,皆遠超普通兇徒。
枯蝶巷、人骨蝶、嚇死死者、無跡可尋。
一樁全新的詭案,在她歸鄉的第四日,驟然降臨。
周遭衙役依舊惶恐不安,百姓流言愈演愈烈,蝶妖索命的說法,已然傳遍半座云溪城。
縣令急得團團轉,無計可施,只能將所有希望,寄託在易昭身上。
易昭緩緩站起身,將人骨蝶妥善封存,目光掃過陰森的老宅,掃過驚恐的人群,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所有妖邪流言:
“諸位不必恐慌。”
“世間無蝶妖,無鬼怪,此乃人為兇殺案。”
“死者是被人刻意設計驚嚇,心脈破裂而亡,這隻骨蝶,是兇手故意留下的標記,用來混淆視聽,掩蓋罪行。”
“我以仵作之名起誓,三日內,必定破開骨蝶迷局,抓住真兇,還死者公道,穩云溪民心。”
晨光穿透薄霧,灑在她素淨的臉龐上,沒有凌厲,沒有張揚,卻讓在場所有人,瞬間安定下來。
他們相信,這位連破皇宮懸案、京城奇案的女仵作,必定能再次破開迷霧,抓住這隻藏在云溪小巷裡,用骨頭做蝶的陰毒兇手。
易昭蹲下身,再次將目光投向地面,尋找最細微的痕跡。
骨蝶的材質,是線索;
拼接的工藝,是線索;
驚嚇的手法,是線索;
枯蝶巷的老宅,是線索;
死者周老憨收購舊物的身份,更是線索。
所有詭異,皆有跡可循。
所有陰私,終會暴露。
她剛剛歸鄉,便遇上了紮根云溪多年的連環兇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