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擒兇,金曼陀羅落定
馬車調轉方向,捨棄江南歸途,一路向北,全速奔赴京城。
易昭放棄徽州剩餘現場勘驗,並非畏懼,而是深知幕後黑手已然狗急跳牆。死士當街行刺、同伴自盡滅口,種種跡象都在說明:對方已察覺到鐵證閉環,即將引火燒身,隨時可能鋌而走險,甚至在京城內部製造混亂、提前反撲。
拖延一刻,便多一分變數。
如今金線、花粉、焚魂粉毒理、徽州三起滅口舊案、十年前十三秘侍死因、御前密結、御用金線來源,所有線索環環相扣、嚴絲合縫,早已不需要更多旁證。她手中掌握的一切,足以扳倒一位權傾朝野的御前重臣。
馬車晝夜不停,禁軍換馬不換人,原本五日路程,硬生生縮短至三日三夜。
易昭在車廂中未曾歇息,將所有勘驗記錄、毒理說明、案卷對比、死士口供要點、金線物證來源,重新整理成一卷條理清晰、字字有據的密摺,字跡工整,邏輯無懈可擊,哪怕交由朝堂三司會審,也無可辯駁。
身旁被生擒的死士被嚴密禁錮,口鼻常開,杜絕自盡可能。起初此人依舊硬氣,緘口不言,可隨著馬車日漸靠近京城,他眼底的暴戾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比誰都清楚,那位身居高位的主子,心狠手辣,一旦知曉自己被俘,非但不會營救,反而會在他入京前,派人暗中滅口,斬草除根。
易昭看穿他的心思,卻不點破,只在途中淡淡開口一句:“你若繼續沉默,入京之日,便是你的死期。你主子不會留一個活口,進入天牢。但若你肯據實交代,陛下可免你凌遲,留全屍,保你家中親人不受牽連。”
僅此一句,便擊潰死士最後心理防線。
第三日日暮,馬車終於抵達京城朱雀門外。
謝珩早已親自等候,神色凝重。他見到易昭平安無事,眼中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弛,可看到被押解下車的密衛死士時,臉色瞬間沉到極致。
“你果然查到了最核心的地方。”謝珩聲音低沉,“此人是密衛司統領陸秉謙的貼身死士,只聽他一人調遣,從不外傳。”
陸秉謙。
這個名字,易昭並不陌生。
密衛司最高統領,御前一等親信,執掌天下密探、死士、偵緝事務,手握重權,深得帝王信任,十年前正是他負責十三名御前秘侍被殺一案,也是他以“懸案無跡”為由,將此案封存,一壓便是十年。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精準指向陸秉謙。
他有權力:可調動御用金線、掌控密衛死士、修改侍衛佈防、封鎖懸案真相。
他有動機:十年前皇家金庫虧空,鉅額銀兩不知所蹤,最大經手人便是陸秉謙。
他有能力:精通奇毒藥理、深諳密探手法、能悄無聲息跨越千里追蹤、在江南佈置死士。
他有破綻:過於自負,十年間始終使用同一金線、同一毒粉、同一結釦,留下無法磨滅的鐵證。
真相昭然若揭。
謝珩低聲道:“陛下已在御書房等候,不許任何人旁聽,只許你我二人入內。陸秉謙如今仍在宮中當值,毫不知情,以為你還在江南,這是我們收網的最佳時機。”
易昭微微頷首,將所有物證、密摺、死士,悉數交付謝珩安排,自己則整理衣襬,隨謝珩徑直入宮。
一路無言,宮牆巍峨,燈火點點,這座城池依舊金碧輝煌,卻藏著最骯髒的貪墨與最血腥的殺戮。
十三名忠心秘侍,因查貪腐而死;
三名江南平民,因撞破痕跡而亡;
無數人被滅口,無數案被封存,只為護住陸秉謙手中竊取的皇家巨銀。
御書房內,帝王端坐,神色肅穆,不見平日溫和,只剩帝王威嚴。
易昭躬身行禮,將密摺呈上,一字一句,平靜而清晰地,將十年懸案真相、焚魂粉劇毒、金線物證、徽州滅口案、死士身份、陸秉謙罪證,完整陳述。
沒有誇張,沒有臆測,沒有情緒,只有證據、屍語、痕跡、邏輯。
帝王越聽,臉色越冷,指尖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他最信任的御前親信,執掌密衛、守護皇權的肱骨之臣,竟是十年來一手遮天、貪墨鉅款、屠戮忠良、草菅人命、佈下金曼陀羅詭局的真兇。
“好一個陸秉謙。”帝王聲音冰寒,“朕待他不薄,他竟敢用朕賜予的權力,殘害朕的侍衛,掩蓋滔天罪行,甚至敢在江南對朕欽點之人下手,目無君上,罪無可赦!”
帝王猛地拍案,當即下旨:“謝珩,持朕天子劍,率御前禁軍,即刻前往密衛司,將陸秉謙擒拿歸案,封鎖密衛司所有衙署、卷宗、據點,不許一人逃脫、一字外洩!”
“臣,遵旨!”
謝珩持劍領命,轉身快步離去,御書房內只剩下甲冑鏗鏘、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易昭靜靜站立,神色依舊平和。
她不喜朝堂殺伐,不戀皇權恩威,只在意真相是否大白,冤屈是否昭雪,罪惡是否伏法。
半個時辰後,御書房外傳來腳步聲。
謝珩一身寒氣,步入殿內,單膝跪地:“啟稟陛下,陸秉謙已擒獲,束手就擒。在其密衛司私宅密室之中,搜出剩餘焚魂粉、大批乾枯金色曼陀羅、御用金線、與十年前金庫虧空數額相符的鉅額贓銀,以及記載所有滅口名單、密會記錄的秘冊,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陸秉謙起初還強硬抵賴,可當謝珩將金線、花粉、死士、秘冊、徽州舊案一一擺出時,他終於面如死灰,再也無力辯駁,頹然認罪。
十年懸案,一朝告破。
十三名含冤秘侍,江南三條無辜性命,十七條人命,終於沉冤得雪。
帝王閉目,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滿是疲憊與冷然:“傳旨,陸秉謙貪贓枉法、屠戮忠良、私煉禁毒、草菅人命、欺君罔上,罪連十惡,即刻打入天牢,三日後凌遲處死,抄沒全部家產,黨羽一律嚴查,絕不姑息。”
“十年前殉職秘侍,追封厚葬,撫卹家人;徽州三死者,官府出資安葬,昭告死因,還其清白。”
旨意落下,金曼陀羅一案,徹底塵埃落定。
御書房內,帝王看向易昭,目光中充滿歎服與愛惜:“易昭,你兩度入宮,連破深宮白梅案、御前十年懸案,救皇權於隱患,還忠良以清白,功不可沒。朕欲封你為六品御前女官,常駐京城,執掌天下疑難命案勘驗,總領刑部、大理寺、密衛司所有屍檢事務,權同三司,你可願意?”
這是無上殊榮,是天下仵作畢生都無法企及的巔峰。
周遭內侍屏息凝神,皆以為易昭定會叩首謝恩。
可她依舊平靜躬身,語氣淡然堅定:
“臣女,謝陛下厚愛,但臣女仍想請辭,返回云溪。”
“京城繁華,權位顯赫,並非我心所向。我只是一介民間仵作,只願守著一方小城,勘驗尋常命案,為平民百姓言真相,為底層逝者討公道。”
“天下太平,無詭案、無冤屈,便是我最大心願。高官厚祿,於我如浮雲。”
帝王一怔,隨即朗聲大笑,眼中欣賞更甚:“好一個不慕權貴、堅守本心!朕不勉強你,也不強迫你。朕準你歸鄉,賞賜加倍,‘清正明察’御匾即刻送往云溪,地方官府世代護持,無人可欺。”
“朕答應你,日後若無驚天動地、無人能解的懸案,絕不輕易徵召你入京。”
“你且回云溪,安穩度日。”
易昭躬身叩首:“謝陛下恩典。”
退出御書房,謝珩送她至宮門。
夜色微涼,月光皎潔。
謝珩將那枚刻字玉牌再次遞到她手中:“此牌你依舊收好,日後無論遇到何事,只要你開口,我必千里馳援。云溪雖遠,京城有我。”
易昭接過玉牌,輕輕頷首:“多謝密使大人,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沒有過多言語,兩人相視一眼,便已心知。
她不屬於深宮,不屬於權謀,不屬於京城。
她屬於江南小城,屬於煙火人間,屬於那些沉默的屍身、被忽略的真相、最平凡的公道。
次日清晨,易昭再度乘坐馬車,離開京城,一路向南。
沒有懸念,沒有殺機,沒有陰謀,只有歸途坦蕩,心境安寧。
車廂之中,她翻開自己的勘驗手記,依次寫下:
彼岸花案,破。
玉海棠案,破。
白梅深宮案,破。
金曼陀羅御前懸案,破。
四樁驚天詭案,四種奪命奇花,四段黑暗迷局,皆被她以一身技藝、一顆赤子心,一一破開。
她輕輕合上手記,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江南景緻。
稻田青青,炊煙裊裊,溪水潺潺,犬吠聲聲。
云溪的風,云溪的巷,云溪的縣衙,云溪的陽光,都在等她歸來。
日後世間若再出無解詭案、驚天奇冤,百姓需要,陛下相召,她便挺身而出,以屍為證,以跡為據,不畏強權,不欺弱小。
若世間安穩,歲月平和,她便做云溪縣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仵作,朝起看雲,暮落聽風,守一方平安,求一世心安。
屍語為證,公道在心。
繁華不驚,清貧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