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戲引蛇,密道藏兇
夜色漸褪,天際泛起一抹微白,深宮重歸表面平靜,彷彿昨夜廢棄浣衣局的對峙與真相,從未發生過。
按照易昭的部署,謝珩命暗衛將蘇憐悄無聲息送回賢妃宮偏殿,依舊以尋常醫女身份當值,言行舉止、作息步調與往日毫無二致,連朝夕相處的宮人都未曾察覺半點異樣。
所有抓捕痕跡徹底清理,煉毒器具與寒魂散被秘密轉移封存,對外口徑統一為:白梅案暫無進展,後宮依舊按舊例值守,不得妄傳流言。
這是一步險棋,亦是一步妙棋。
將已然暴露的蘇憐放回明處,便是給幕後黑手佈下最致命的誘餌。
黑手運籌帷幄,借蘇憐的血海深仇行兇佈局,既想借刀殺人清算舊敵,又想在事成之後將所有罪責推到蘇憐身上,自己全身而退。
如今蘇憐安然無恙、未被關押、未被審訊,必定會讓暗處之人心生疑竇——他會猜測蘇憐是否已經招供,是否與宮中勢力達成交易,是否會將自己供出,更會擔心蘇憐手中,還握著指向他的關鍵證據。
疑心生暗鬼,越是謹慎縝密的對手,越容易在不安中率先露出破綻。
易昭與謝珩商議之後,將計就計,故意在賢妃宮、御藥房、太醫院等關鍵位置,留下多處“鬆懈”破綻:暗衛監控明松暗緊,宮門值守偶爾離崗,藥材庫臺賬半敞半合,甚至讓蘇憐“無意間”在宮人面前,擺弄一枚與□□白梅同款的乾枯梅花,傳遞出“欲要銷燬證據”的假象。
一切佈置,只為引蛇出洞。
白日裡,易昭以奉旨勘驗女官的身份,光明正大出入後宮各處,看似重新核查案發現場,實則暗中觀察各宮勢力動向,排查符合幕後黑手特徵的人選。
此人能掌控密道、精通煉毒、熟知三十年前往事、操控蘇憐行動,身份必定不低,且在宮中蟄伏多年,根基極深,絕非普通宮人、醫女、御醫能夠企及。
賢妃宮中,珠玉環繞,香氣氤氳。賢妃端坐主位,衣著華貴,面容溫婉,看上去慈和無害,對接連發生的命案表現得惶恐不安,一再叮囑宮人謹言慎行、入夜閉戶,全然是一位膽小怕事、無心爭鬥的後宮嬪妃。
可易昭靜靜觀察,卻發現她眼底深處,始終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與戒備,尤其在看向蘇憐時,目光會下意識閃躲,指尖微微收緊,細微神情,與尋常驚懼截然不同。
謝珩透過暗衛密報,同步核查出關鍵線索:三十年前沈家舊案爆發時,現任賢妃以側妃身份入宮,母家手握京畿兵權,是皇后最得力的盟友;而如今宮中,唯有賢妃擁有調動宮門禁軍、修改值守時辰、掌控密道路線的隱秘權力;更重要的是,賢妃宮中,藏有一間外人無從知曉的私密煉藥房,專為她調理身體、秘製香膏所用,恆溫控火,條件絕佳,恰好符合煉製精純寒魂散的全部要求。
所有線索,悄然指向這位看似無害、身居高位的賢妃。
可易昭始終保持冷靜,並未輕易定論。她深知深宮陰謀環環相扣,賢妃即便疑點重重,也未必是最終的幕後黑手,有可能只是更高權勢者的臺前棋子。
想要鎖定真兇,最直接、最穩妥的方式,便是等黑手按捺不住,親自對蘇憐下手滅口。
夜幕再次降臨,深宮燈火點點,靜謐之下殺機暗湧。
暗衛遍佈賢妃宮四周,屏息凝神,緊盯每一處出入口。
易昭與謝珩隱匿在偏殿對面的假山石後,安靜等待,氣氛緊繃到極致。
時間一點點流逝,三更鼓響,萬籟俱寂,整個皇宮陷入沉睡,唯有巡夜侍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就在眾人以為今夜黑手不會現身之際,賢妃宮後院牆角,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石板,忽然無聲無息向內凹陷,露出一道僅容一人穿行的狹窄入口。
一道身著黑色宮裝、身形微胖、步態沉穩的身影,從密道之中緩步走出,面容隱藏在兜帽之下,周身氣息陰冷,步履輕緩無聲,顯然對宮中地形、密道構造、值守規律瞭如指掌。
此人沒有走正門,沒有經迴廊,徑直藉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摸向蘇憐居住的偏殿,手中緊握一柄淬了劇毒的小巧銀簪,目標明確——殺蘇憐,永絕後患。
隱匿在暗處的易昭與謝珩,眼神同時一沉。
來了。
黑影閃身進入偏殿,屋內沒有點燈,一片漆黑。他徑直走到床榻前,抬手便要將銀簪刺入床榻上“熟睡”的蘇憐頸間。
就在銀簪即將落下的剎那,床榻上的“蘇憐”猛地翻身,一盞油燈驟然點亮,照亮整張床鋪。
床上之人,根本不是蘇憐,而是易昭提前安排好、身形相仿的暗衛女衛假扮!
“中計了!”黑影驚覺不妙,厲聲低喝,轉身便要逃向密道。
可為時已晚。
偏殿房門被轟然推開,謝珩周身寒氣凜冽,率暗衛破門而入,將整個偏殿圍得水洩不通,利刃寒光畢露,封死所有退路。易昭緩步走入,燈火映亮她清冷堅定的眉眼,目光直直鎖定眼前黑影,語氣平靜而篤定。
“摘了兜帽吧,賢妃娘娘,裝了這麼久,不累嗎?”
黑影渾身一顫,僵在原地。
良久,她緩緩抬手,摘下頭上兜帽,露出一張華貴溫婉、卻此刻慘白扭曲的臉——正是賢妃!
鐵證當前,無路可逃。
賢妃看著滿室持刀暗衛,看著眼前神色平靜的易昭,看著假扮蘇憐的女衛,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塌。
她精心佈局三十年,隱忍籌謀,借蘇憐的仇恨剷除舊患,以為能借刀殺人、全身而退,甚至計劃在事成之後,將所有罪責推給蘇憐,再以“清理後宮罪人”的姿態博得陛下信任,穩固自身地位。
她千算萬算,算漏了這位從云溪而來、只信證據與屍語的女仵作。
易昭看透了白梅□□,看穿了蘇憐只是棋子,算準了她會滅口,佈下這請君入甕的大局,將她從深宮高位,一舉拽入法網。
“你是從何時開始懷疑我的?”賢妃聲音乾澀,帶著不甘與絕望。
“從第一次見你看向蘇憐的眼神開始。”易昭淡淡開口,條理清晰,一一拆解她的破綻,“你怕的不是命案,不是鬼神,而是蘇憐暴露,牽出你自己。你宮中的私密煉藥房,是煉製寒魂散的唯一場所;你掌控的後宮密道,是你自由出入、不留痕跡的依仗;三十年前沈家舊案,你是主謀之一,唯有你,有動機、有權力、有能力,操控蘇憐,佈下這白梅連環殺局。”
“蘇憐恨你,卻不知你一直藏在她身後,利用她的恨意,為你掃除障礙。林才人懷有龍裔,威脅到你的地位,你便借蘇憐之手,將其除去,一箭雙鵰,既報了舊患,又除了新敵,心思不可謂不縝密。”
謝珩邁步上前,聲音威嚴冷厲:“賢妃,你殘害皇嗣、構陷忠良、私煉禁毒、連環殺人、操控後宮、藐視皇權,樁樁件件,皆是死罪。你利用蘇憐家仇行兇,以為能瞞天過海,卻不知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如今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可說?”
賢妃緩緩閉上雙眼,兩行清淚滑落,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笑意。
事到如今,任何辯解都已無用。
她承認了一切。
三十年前,她與皇后聯手,忌憚沈仲安手中的罪證,設計誣陷沈家滿門,斬草除根;入宮之後,她始終擔心當年舊事敗露,日夜難安;得知蘇憐是沈家遺孤後,她沒有選擇斬草除根,反而生出毒計,刻意透露部分真相,激化蘇憐的恨意,暗中提供寒魂散配方、乾枯白梅、密道路線,一步步誘導蘇憐行兇殺人。
她做局,蘇憐執刀,白梅為記,毒殺異己。
她以為一切天衣無縫,卻終究栽在了一具具無言的屍體、一朵朵□□的白梅、一雙洞穿真相的眼睛之下。
“我輸了,輸得心甘情願。”賢妃睜開眼,看向易昭,眼中竟有一絲敬佩,“我縱橫後宮三十年,見過無數權謀算計,卻從未見過你這樣的人。不為權勢,不為名利,只信屍身,只守公道,在這深宮之中,你是第一個。”
易昭靜靜看著她,沒有絲毫動容:“我只是做了仵作該做的事,為逝者言,為公道存,無論對方是平民百姓,還是後宮妃嬪,在真相面前,一律平等。”
謝珩不再多言,揮手示意暗衛:“將賢妃軟禁於靜雲宮,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即刻入宮面聖,稟報所有真相。”
暗衛上前,將失魂落魄的賢妃押解離去。
至此,白梅連環案真正的幕後黑手,終於落網。
蘇憐被從隱秘處所帶出,得知所有真相後,怔怔佇立良久,淚流滿面。她以為自己是復仇者,到頭來卻只是仇人手中的一把刀,親手幫仇人剷除了障礙,自己卻揹負了滿身血債。巨大的悔恨與痛苦,將她徹底淹沒。
易昭看著她,語氣平和:“你的仇恨有理,你的冤屈可訴,但你的罪行,無可辯駁。不過沈家舊案,終將昭雪,賢妃伏法,你的祖父與家人,終於可以瞑目。”
蘇憐緩緩跪倒在地,朝著宮外方向重重叩首,泣不成聲。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穿透雲層,灑向巍峨深宮。
籠罩後宮一月有餘、導致三死一屍兩命、牽動三十年舊案的白梅連環詭案,終於徹底告破。
真兇賢妃被軟禁,罪責難逃;
棋子蘇憐認罪伏法,靜待發落;
沈家舊案得以重查,沉冤將雪;
後宮流言散盡,人心漸安。
易昭站在晨光之中,素衣輕揚,眼神清澈而堅定。
她踏入這座步步殺機的皇宮,不過十日光陰。
她以屍為證,以跡為據,看破白梅□□,識破棋子迷局,釣出深宮黑手,解開三十年舊怨,讓權勢遮不住真相,讓陰謀抵不過公道。
謝珩走到她身邊,望著晨光中的少女,眼中滿是敬重與歎服:“易女官,你又一次破了無解之案。陛下若知曉此事,必定龍顏大悅,你想要何等賞賜,高官、厚祿、爵位,陛下皆會應允。”
易昭輕輕搖頭,目光望向皇宮之外,望向遠方云溪縣的方向,語氣平淡而堅定。
“我甚麼都不要。”
“我只想早日結案,早日回到云溪,守著我的小城,做我的仵作。”
“深宮繁華,權謀紛爭,不是我心之所向。”
“我只願,世間無詭案,逝者皆可安,人心存公道,足矣。”
晨光灑在她身上,溫暖而耀眼。
深宮迷霧散盡,可天下之大,詭案依舊叢生。
易昭的故事,遠未結束。
而此刻的皇宮深處,御書房內,帝王聽完謝珩的稟報,望著手中白梅證物,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傳朕旨意,白梅案結案,賢妃廢黜封號,移交宗人府;蘇憐情有可原,從輕發落;沈家舊案,即日平反,追封沈仲安清名。”
“至於易昭……”
帝王抬眸,目光深邃,望向宮外晨光,嘴角微揚。
“朕,還有一樁壓了十年的無頭懸案,要等她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