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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舊怨焚心,黑手藏深

2026-04-19 作者:離原原

舊怨焚心,黑手藏深

廢棄浣衣局內燈火通明,將陰暗潮溼的角落照得一覽無餘。夜風從破窗灌入,捲起地上細碎的寒魂散粉末,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蘇憐僵立在原地,面色慘白如紙,原本溫順柔和的眉眼徹底扭曲,眼底翻湧著驚恐、慌亂、怨毒與瀕臨絕境的絕望。

掉落在地的黑木盒敞開著,煉毒的瓷缽、藥杵、剩餘的乳白色毒粉、幾朵尚未動手的乾枯白梅,清清楚楚呈現在眾人眼前。人贓並獲,鐵證如山,哪怕她巧舌如簧,也再也無法抵賴。

跟隨而來的暗衛迅速上前,將蘇憐團團圍住,利刃出鞘,寒光凜冽。只要謝珩一聲令下,立刻便能將她就地拿下。

謝珩周身寒氣凜冽,目光如刀,直直鎖定蘇憐,聲音冷得如同寒冰:“蘇憐,你一介小小醫女,竟敢私煉禁毒寒魂散,連殺宮中女官、太監、甚至身懷龍裔的才人,一屍兩命,藐視皇權,殘害皇嗣,你可知這是誅九族的死罪?”

“死罪?”蘇憐忽然低笑出聲,笑聲乾澀沙啞,帶著淒厲與癲狂,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從我決定煉毒殺人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想過活著。我早已是死過一次的人,這條命,早就不值錢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易昭,眼中充滿了不甘與徹骨的恨意。眼前這個不過雙十年華的女子,從云溪小城而來,一路破局,從屍身痕跡追到白梅□□,從藥材臺賬追到她的藏身據點,步步緊逼,寸寸拆解,將她精心佈局半年的殺局,徹底碾碎。

“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看穿的。”蘇憐聲音顫抖,“寒魂散是禁毒,無跡可尋,白梅□□天衣無縫,太醫院那群老東西查了一遍又一遍,都一無所獲,你憑甚麼能一眼看破?”

易昭靜靜看著她,語氣平靜無波,沒有絲毫得意與嘲諷:“世上沒有無跡可尋的毒,更沒有毫無破綻的局。你把毒藏在花莖之中,自以為隱蔽,卻忘了粉末遇熱會變色、會散出冷香;你申領藥材改頭換面,自以為合理,卻忘了劑量與寒魂散完全吻合;你偽裝溫順低調,自以為無害,卻忘了身懷血海深仇之人,眼底藏不住殺意與焦灼。”

“我沒有看穿你,我只是看見了痕跡,聽見了屍語,找到了真相。”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如同一把利刃,精準刺穿蘇憐最後的心理防線。她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緩緩蹲下身子,捂著臉失聲痛哭。

壓抑了整整四年的恨意、委屈、痛苦、掙扎,在這一刻,徹底宣洩而出。

“我不是想造反,我不是想害陛下,我更不是貪圖後位權勢……”蘇憐哭得渾身顫抖,聲音哽咽破碎,“我只是想報仇,我只是想為我全家,為我枉死的祖父,討一個公道!”

隨著她哽咽的訴說,一段塵封多年、沾滿鮮血的前朝舊怨,緩緩浮出水面。

蘇憐本不姓蘇,她是前太醫院院正沈仲安的親孫女。沈仲安一生行醫,剛正不阿,三十年前,執掌太醫院,手握秘傳藥方,深得先帝信任。而當時的後宮,皇后與賢妃家族(也就是如今的賢妃母家)為了爭奪儲位,暗中勾結,殘害皇嗣,排除異己,手段陰狠。

沈仲安無意中發現了她們毒害嬪妃、傷害皇嗣的秘密,手握鐵證,準備上奏先帝,揭發惡行。可還未等他上書,皇后與賢妃母家便先下手為強,羅織謀逆通敵的罪名,誣陷沈仲安勾結外敵,將沈家滿門抄斬。

男丁斬首,女眷入官妓,血流成河,慘絕人寰。

唯有當年尚且年幼的蘇憐,被沈家忠心老僕拼死救出,隱姓埋名,顛沛流離,茍活於世。她牢記血海深仇,苦學藥理毒理,放棄本名,改名蘇憐,費盡心思考入太醫院,潛伏入宮,一步步來到賢妃宮中,只為等待一個復仇的時機。

她恨當年參與構陷沈家的所有人。

掌事女官雲袖,當年是親眼作證、構陷沈仲安的宮人;

御藥房太監小祿子,當年是奉命為沈家下毒、毀滅證據的小太監;

林才人懷孕,母家與當年的皇后勢力暗中勾結,即將成為後宮新的威脅,也成了她復仇路上的棋子;

而如今的賢妃,正是當年策劃沈家滅門案的主謀之一,是她最想親手殺死的人。

她煉製寒魂散,用白梅□□,先殺雲袖、小祿子,是為了清算當年的幫兇;殺林才人,是為了打亂後宮格局,動搖賢妃的地位;她的最終目標,從來都是賢妃,是那個躲在深宮之中,享受榮華富貴,卻雙手沾滿沈家鮮血的真兇。

她選擇白梅,是因為祖父沈仲安最愛的花,便是白梅。

她每殺一人,便在現場放一朵白梅,不是為了製造恐慌,而是為了告慰沈家滿門的在天之靈。

“他們每一個人,都該死。”蘇憐抬起頭,眼中淚水縱橫,卻帶著偏執到極致的堅定,“賢妃害我沈家滿門抄斬,雲袖作偽證,小祿子遞毒藥,他們拿著我家人的性命,換來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安穩度日,憑甚麼?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有錯嗎?”

“國法當前,私刑便是罪。”易昭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你祖父沈仲安一生堅守醫道,追求公道,他若泉下有知,看著你為了復仇,變成和仇人一樣雙手沾滿鮮血、連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的人,他只會覺得心寒。”

“你恨賢妃,恨當年的惡人,這份心意我能懂。但你用錯了方式,你用禁毒殺人,用陰謀佈局,你和當年殘害沈家的人,又有甚麼分別?”

蘇憐渾身劇烈一顫,怔怔地看著易昭,眼中的瘋狂一點點消散,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空洞。

她從未想過這一層。

她只知道復仇,只知道讓仇人血債血償,卻在日復一日的煉毒與殺戮中,活成了自己最痛恨的模樣。

謝珩面色沉冷,緩緩開口,聲音威嚴:“你所說的沈家舊案,我會如實稟報陛下,重新徹查。賢妃是否參與當年構陷、殘害皇嗣,我會一一查證,若屬實,必定依法嚴懲,為沈家平反昭雪。但你私煉禁毒,連殺三人,殘害皇嗣,擾亂宮闈,律法無情,絕無寬宥。”

他抬手示意:“拿下,嚴加看管,等候陛下發落。”

暗衛上前,將失魂落魄的蘇憐押起。她沒有反抗,如同失去魂魄一般,目光呆滯,任由擺佈。

就在眾人準備撤離之際,易昭忽然目光一凝,看向地上散落的證物,眉頭微微蹙起。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撚起一點寒魂散粉末,又拿起蘇憐煉毒所用的瓷缽,放在鼻尖輕嗅。隨後,她又拿起那幾朵乾枯白梅,仔細檢視花莖的切口與封堵痕跡。

“不對。”易昭忽然開口,語氣凝重。

謝珩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她:“甚麼不對?”

易昭抬起頭,眸色清冷,語氣篤定:“這不是她一個人能做到的。”

“寒魂散的煉製,需要恆溫、控水、控火、精準到分毫的藥材配比,稍有差錯便會毒發反噬,必須在專門的煉毒室進行,這廢棄浣衣局條件簡陋,根本不可能煉出如此精純的寒魂散。”

“而且,白梅花莖的封堵手法工整均勻,力道精準,是常年做機關、處理密器之人的手法,絕非一個醫女所能熟練掌握。”

“還有,蘇憐入宮只有四年,她如何能精準知曉雲袖、小祿子當年參與沈家舊案?如何能清楚三人的作息、居所、防備?如何能在守衛森嚴的皇宮中,三次悄無聲息進入密室現場擺放白梅,不被任何人發現?”

一連串的質問,讓謝珩臉色驟然一變。

他只以為抓到蘇憐,便是此案終結,卻忽略了這些至關重要的細節。

易昭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深宮深處,語氣低沉而嚴肅:

“蘇憐,只是一把被人推出來的刀。”

“她有動機,有恨意,有醫術,但她沒有能力獨自佈下這麼精密、這麼周全的局。”

“在她身後,一定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精通太醫院秘傳煉毒之術,熟悉皇宮所有密道、死角、守衛規律,掌握當年沈家舊案的全部真相,甚至能操控宮中人事、作息、行蹤。”

“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才是這樁白梅連環案,真正的主使。”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風穿過破窗,帶著刺骨的寒意。

蘇憐被押著的身子猛地一顫,原本呆滯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恐懼與慌亂,嘴唇張了張,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反應,已經印證了易昭的推斷。

謝珩周身寒氣暴漲,眼神凌厲如刀。

他原本以為此案已了,真兇伏法,卻沒想到,這深宮之中,還藏著更深的黑暗、更隱秘的黑手、更龐大的陰謀。

蘇憐是復仇者,更是棋子。

而那個躲在幕後,借她的手殺人,借她的恨攪亂後宮,意圖顛覆格局的人,依舊隱藏在深宮陰影裡,冷眼旁觀,一動不動。

謝珩看向易昭,眼中充滿凝重與敬佩:“多虧你心思縝密,否則,我們真的會就此結案,放過真正的元兇,留下無窮後患。”

易昭微微搖頭,目光沉靜,望向無盡的深宮夜色。

賢妃、舊案、棋子、黑手、密道、煉毒、白梅……

所有線索交織在一起,指向一個更加可怕、更加位高權重、更加隱藏至深的存在。

“蘇憐不能死,也不能輕易審問。”易昭沉聲道,“她是我們唯一能牽出幕後黑手的線索。從現在起,對外嚴格保密,宣稱白梅案只是意外,蘇憐依舊正常當值,我們裝作毫無察覺,暗中布控,等待那個幕後之人,按捺不住出手滅口。”

“只有讓他以為蘇憐還有價值,或者以為蘇憐會暴露自己,他才會親自現身。”

謝珩重重點頭:“好,就按你說的做。”

暗衛立刻會意,迅速清理現場證物,將蘇憐悄悄帶回賢妃宮,依舊偽裝成正常當值的模樣,所有痕跡全部抹去,彷彿今夜的抓捕從未發生。

廢棄浣衣局恢復死寂,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易昭與謝珩並肩站在夜色中,望著這座金碧輝煌卻暗流洶湧的皇宮。

原本以為已經接近真相,卻發現真相之下,還有更深的陰謀。

原本以為已經抓住真兇,卻發現真兇之上,還有更黑的黑手。

蘇憐的恨意,是真的;

沈家的冤屈,是真的;

但她的罪行,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步棋。

深宮之內,波譎雲詭,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易昭握緊了手中的勘驗銀針,眼神堅定。

不管幕後黑手是誰,不管他身份多高、權勢多大、隱藏多深。

她都會一步步,撕開所有偽裝,找出所有痕跡,讓屍語作證,讓真相大白。

因為她始終相信——

再深的黑暗,也遮不住公道;

再巧的陰謀,也逃不過屍證;

再高的權勢,也壓不住真相。

宮風吹起她的衣袂,夜色更深,殺機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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