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魅索命,荒野浮屍
城南郊外破廟出現男屍、傳言山魅索命的訊息,隨著縣衙一行人疾馳的馬蹄,飛快在沿途傳開。本就因前兩樁奇案對“鬼魅害人”格外敏感的百姓,此刻再度人心惶惶,不少趕路人紛紛折返,不敢靠近郊外半步。
易昭隨縣令、捕頭一行人,快馬加鞭,不過半個時辰,便抵達了位於荒坡之上的破舊山廟。
廟宇年久失修,院牆坍塌大半,屋頂瓦片殘缺,門窗腐朽不堪,四周雜草叢生,人跡罕至,平日裡只有流浪乞丐、過路行腳商偶爾落腳,環境偏僻又陰森,正是滋生鬼神傳言的絕佳之地。
此時廟外已經圍了不少附近村落的村民,個個面色惶恐,退避三丈,遠遠指著破廟入口,交頭接耳,神色驚懼,口中反覆唸叨著“山魅”、“索命”、“灰毛妖怪”等字眼,氣氛比前兩次命案現場,還要壓抑詭異。
“嚇死個人了,剛才我遠遠瞅了一眼,那人死得太慘了!渾身沒有半點傷口,卻面色漆黑,像被吸乾了精氣,不是山魅是甚麼!”
“我聽村裡老人說,這破廟早就有山魅盤踞,專挑獨行路人下手,吸取陽氣,以前就有人失蹤,原來都是遭了山魅的毒手!”
“這山魅這麼兇,咱們還是趕緊走吧,別被纏上了,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村民們越說越怕,不少人已經轉身,慌慌張張往村落方向跑去,唯恐避之不及。
捕快們迅速上前,拉開圍觀人群,封鎖現場,將惶恐不安的村民擋在警戒線外。
易昭翻身下馬,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破敗陰森的山廟,鼻尖微動,已然嗅到了空氣中,除了塵土黴味之外,一絲極其淡薄、卻異常刺鼻的氣味。
不是血腥氣,不是腐臭味。
是某種植物燃燒後的苦澀異味,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毒性氣息。
她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
又是人為作案,用毒物與詭異死狀,偽裝成山魅害人。
“易仵作,裡面……裡面場面有些嚇人,你可要做好準備。”一旁的捕快臉色發白,低聲提醒道,“那死者渾身發黑,卻沒有半處傷口,我們守在外面,都覺得毛骨悚然。”
易昭微微頷首,語氣淡然:“無妨,帶路。”
死人她見得太多,無論外表呈現何種詭異模樣,本質都是一具等待還原真相的屍體。所謂吸乾精氣、渾身發黑,在法醫眼裡,不過是某種中毒或特殊窒息的外在表徵,與鬼怪邪祟,毫無關係。
她邁步走入破廟,殿內光線昏暗,空氣渾濁,那股苦澀刺鼻的氣味,比在外面更加濃郁。
正中央地面上,仰面躺著一具男屍,衣衫破爛,身形單薄,看上去像是常年流浪的乞丐,約莫三四十歲年紀。
死者雙目圓睜,眼球突出渾濁,面色、脖頸、雙手裸露在外的肌膚,全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黑色,如同被墨汁浸染過一般,體表平整,無外傷、無扼痕、無繩索勒痕,四肢自然攤開,沒有劇烈掙扎抵抗的痕跡。
無傷口、無血跡、無打鬥痕跡,卻渾身發黑,死狀猙獰。
也難怪村民們會嚇得魂飛魄散,一口咬定是山魅吸取陽氣、害人奪命。
縣令緊隨其後進入廟中,看到死者這般詭異可怖的死狀,即便已經經歷過兩樁奇案,依舊忍不住眉心緊蹙,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易仵作,”縣令壓下心中異樣,沉聲道,“你且仔細勘驗,這死者渾身發黑,卻無半點外傷,究竟是中毒,還是……還是真如村民所言,與邪祟有關?”
他口中雖不願承認鬼神,可眼前這般超乎尋常認知的死狀,還是讓他忍不住心生疑慮。
易昭沒有立刻回話,已經緩步走到屍體旁,蹲下身,動作熟練地開始屍表檢驗。
她先伸手,輕輕按壓死者發黑的肌膚,指腹下,面板僵硬,色澤均勻,按壓之後,黑色不退,不似尋常窒息或淤血形成的斑塊,更像是毒素侵入血液、遊走全身,導致肌膚徹底變色。
“大人,死者並非被山魅吸盡陽氣,而是中毒身亡。”易昭頭也不抬,語氣篤定,一字一句,清晰打破鬼神傳言。
“中毒?”縣令一愣,連忙追問,“可中毒之人,要麼七竅流血,要麼腹痛翻滾,要麼肌膚起疹潰爛,怎會渾身發黑,卻無其他症狀?”
“尋常毒物,自然不會有這般表徵。”易昭緩緩抬眼,指向死者口唇、鼻腔與耳道,“大人請看,死者七竅乾淨,無流血、無流膿、無異常分泌物,排除烈性劇毒、腸胃中毒。他周身發黑,是吸入了某種有毒煙氣,毒素經由肺部進入血液,侵蝕周身血脈,才會形成通體發黑的死狀。”
她頓了頓,又俯身,湊近死者口鼻,輕輕嗅聞,片刻後,眸色一定:“死者口鼻處,殘留有與廟中空氣一致的苦澀煙氣味道,結合面板髮黑症狀,死因可以確定——吸入有毒煙氣,急性中毒死亡。”
吸入煙氣中毒!
眾人皆是一怔。
他們聽過誤食毒物、被人下毒、藥酒毒殺,卻從未聽說過,吸入煙氣也能致人死亡,還能形成如此詭異可怖的外表。
捕頭眉頭緊鎖,依舊有些不解:“易仵作,這破廟平日裡常有路人生火取暖,煙氣再大,也不至於毒死人吧?更何況,生火的煙氣,只會燻黑面板,絕不會讓面板從內到外發黑啊。”
“普通柴火燃燒的煙氣,自然無害。”易昭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廟宇角落,“可兇手所用的,並非普通柴火,而是混雜了有毒草木、含有毒性的枯枝敗葉,燃燒之後,產生無色無味、卻能致命的有毒煙氣,再加上這廟宇封閉,空氣不流通,煙氣積聚不散,死者吸入之後,短時間內便會中毒身亡,肌膚隨之發黑。”
她一邊說,一邊邁步,朝著廟宇最內側的牆角走去。
那裡堆放著一堆尚未燃盡的枯枝、草葉、黑色灰燼,正是路人取暖常用的火塘位置,看上去平平無奇,可易昭蹲下身,仔細扒開表層灰燼,下方,赫然露出幾片殘留的、形狀奇特的乾枯葉片。
葉片呈暗紫色,邊緣捲曲,質地堅硬,即便已經燃燒過半,依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苦澀氣息。
“這是……”捕頭湊近細看,滿臉疑惑。
“是烏心草。”易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一種生長在山間陰溼處的毒草,本身無毒,可一旦燃燒,產生的煙氣含有劇毒,人吸入少許,便會頭暈目眩,吸入過量,會瞬間窒息、血脈發黑,當場斃命,死後症狀,與死者完全一致。”
她拿起一片殘留的烏心草葉片,遞到縣令面前:“大人,此草便是兇手用來殺人的工具。兇手提前將毒草混入柴火之中,等死者生火取暖,毒草燃燒,煙氣瀰漫,死者在不知不覺中,便中毒身亡。”
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所謂山魅索命,所謂吸盡陽氣,不過又是兇手,利用山間毒草、偏僻環境,精心策劃的一場毒殺騙局。
兇手利用村民愚昧迷信,用毒草煙氣殺人,再刻意散播山魅害人的流言,讓所有人因為恐懼,不敢靠近、不敢細查,從而逍遙法外。
縣令看著那幾片毒草葉片,又看了看地上渾身發黑的屍體,心中驚怒交加,又對易昭的博學與專業,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本以為,這一次死狀太過詭異,即便易昭本事過人,也難免要耗費一番周折,卻沒想到,不過短短一炷香的時間,易昭便勘破死因,找出毒物,戳破了所有鬼神偽裝。
“好一個毒草燃煙殺人!”縣令沉聲怒喝,“兇手實在歹毒,竟用如此陰狠詭秘的手法,還妄圖用山魅之說矇混過關,若不是易仵作,本縣又要被其矇蔽!”
易昭緩緩站起身,目光再次掃過屍體與火塘灰燼,眉頭微蹙,又發現了新的疑點。
死者衣衫破爛,卻乾淨整齊,不像是流浪多日的乞丐,手指纖細,掌心無厚繭,並非常年勞作之人,與乞丐身份,截然不同。
而且,火塘周圍,只有死者一人的腳印,無第二人出入痕跡,兇手究竟是何時將毒草混入柴火,又是如何確定,死者一定會生火取暖?
這看似隨機的毒殺案,背後,似乎還藏著針對性的預謀。
易昭垂眸,凝視著屍體那張漆黑猙獰的面容,平靜的眼底,泛起一絲深思。
這樁案子,恐怕比表面看上去,還要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