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故人落魄與雲泥之別
時光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轉眼間,日曆翻到了九十年代初。在這個大哥大像板磚、皮爾卡丹滿街走的躁動年代,曾經那個蝸居在衚衕裡的小小翻譯社,如今已經搖身一變,成了赫赫有名的“薇光跨國文化集團”。
京市國際會議中心,今日那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咳,誇張了點,鞭炮是不讓放的,但這場面絕對是給足了排面。首屆“全球語言服務與文化貿易峰會”就在這兒舉行。這名字聽著就高大上,透著一股子“閒人免進”的尊貴氣兒。
會議中心門口的保安小張,正一臉無奈地看著面前這位死纏爛打的中年婦女。
這大姐穿了一身明顯不合時宜的套裝,大概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墊肩高得能去打橄欖球,腳下的高跟鞋皮面都磨花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起毛邊的公文包。
“大姐,我跟您說了八百遍了,這是國際峰會,沒有邀請函,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您就別在這兒給我演‘孟姜女哭長城’了行不行?”小張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說這大熱天的,怎麼碰上這麼個極品。
這中年婦女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在外語界眼高於頂、拿鼻孔看人的林婉如。
只不過,如今的她,臉上那層傲慢的粉底早就遮不住歲月的褶子和生活的風霜了。自從當年因為作風問題和重大翻譯事故被體制內掃地出門後,那位曾經對她海誓山盟的“高幹子弟”跑得比兔子還快,連夜扛著火車跑的。
如今她只能靠著接點路邊影印店都不稀得乾的零散翻譯活兒餬口,比如給某些三無保健品翻譯說明書,把“大力丸”翻譯成“Power Ball”,以此來維持她那搖搖欲墜的所謂“精英體面”。
“你叫誰大姐呢?有沒有眼力見兒!”林婉如一聽“大姐”倆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習慣性地想擺出當年的架勢,卻因為底氣不足顯得有些滑稽,“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我的履歷!想當年,我接待外賓喝咖啡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玩泥巴呢!我可是正經科班出身,我有豐富的同傳經驗,我就是想進去遞個簡歷,怎麼就這麼難?”
小張翻了個白眼,心想您這那是喝咖啡啊,您這是喝了假酒吧。
“行行行,您喝咖啡,我玩泥巴。但現在規定就是規定。您要是再不走,我可叫人把你‘請’出去了啊。”小張把警棍往手裡一拍,發出一聲脆響。
林婉如身子一抖,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她咬了咬牙,看著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眼裡寫滿了不甘。她聽說今天這裡會有很多大老闆,只要能混進去,哪怕是給人家當個文秘,也比現在吃了上頓沒下頓強啊。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陣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緊接著,一列清一色的黑色賓士車隊,如同黑色的閃電,緩緩滑到了會議中心門口。那漆面亮得,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哎喲喂,來了來了!正主來了!”小張立馬變了臉,腰桿挺得筆直,像是被電擊了一樣,臉上堆滿了職業假笑,一把將林婉如推到旁邊的花壇後面,“大姐,您行行好,趕緊躲躲,別衝撞了貴人,不然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林婉如踉蹌了一下,差點栽進月季花叢裡。她剛想罵娘,卻被眼前的陣仗驚得把話嚥了回去。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幾個戴著墨鏡、耳朵上掛著空氣導管耳機的黑衣保鏢,那氣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拍港片呢。
緊接著,中間那輛加長賓士的車門被恭敬地拉開。
一隻穿著精緻小羊皮高跟鞋的腳輕輕落地。
隨後,陳薇走了出來。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這個女人,不僅沒在她臉上留下甚麼痕跡,反而賦予了她一種從容不迫、溫潤如玉的氣質。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色高定職業裝,既幹練又不失柔美,頭髮隨意地挽起,露出一截修長優雅的天鵝頸。
她剛一站定,周圍早已等候多時的記者們就像聞到了腥味的鯊魚……啊不,是聞到了花香的蜜蜂,瞬間蜂擁而上。
閃光燈咔咔咔地連成一片,簡直要把人的眼睛閃瞎。
“陳總!聽說薇光集團即將收購德國的一家老牌出版社,請問這是真的嗎?”“陳總!對於這次峰會提出的‘文化出海’戰略,您有甚麼獨到的見解?”“陳總!看這邊!看這邊!”
陳薇面帶微笑,從容地向四周揮手致意,那舉手投足間的自信與貴氣,彷彿她是這世界的女王。
躲在花壇後面的林婉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被眾星捧月的身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是……陳薇?
那個當年騎著破腳踏車、被她在軟臥車廂裡嘲諷是“野路子”的陳薇?那個被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踩進泥裡的陳薇?
此時此刻,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十幾米。
但林婉如卻覺得,這十幾米,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她是天上雲,自己是地上泥。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瞬間淹沒了林婉如。她下意識地把手裡那份引以為傲的簡歷揉成一團,死死地塞進袖子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現在的樣子太狼狽了,太寒酸了。如果被陳薇看到,被陳薇認出來,哪怕只是一個輕蔑的眼神,都足以將她那僅存的一點點自尊心擊得粉碎。
然而,更殘忍的事情發生了。
陳薇在保鏢的護送下,目不斜視地向大門走去。她的目光掃過全場,甚至掃過了那個花壇,但眼神沒有哪怕一秒鐘的停留。
她根本沒有看見林婉如。
或者說,在陳薇現在的視野裡,林婉如這樣的人,已經完全淪為了背景板上的一個畫素點,連讓她皺一下眉頭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就好比一頭大象在散步,會在意腳邊的螞蟻是不是在展示它的肱二頭肌嗎?
完全不在意。
這種徹底的、無意識的“無視”,才是這世間最頂級的羞辱。
直到陳薇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林婉如才像被抽走了脊樑骨一樣,癱軟在花壇邊。她看著手裡皺巴巴的簡歷,突然發出了一聲似哭似笑的怪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
與此同時,距離京市幾百公里外的某女子監獄。
正值晚飯時間,食堂裡的電視機懸掛在高處,正在播放著晚間新聞。
“……今日,薇光集團董事長陳薇女士出席了全球語言服務峰會,並發表了重要講話。她強調,語言是溝通世界的橋樑……”
電視畫面裡,陳薇侃侃而談,優雅自信。
坐在角落裡正在啃饅頭的孫桂英,聽到這個名字,猛地抬起頭。
幾年牢獄生活下來,孫桂英早就沒了當年在新華書店當“櫃檯一霸”時的囂張氣焰。她頭髮花白,身形佝僂,因為貪汙公款被抓進來後,在裡面也沒少受罪,現在看著就像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太。
當她看清電視裡那個光彩照人的女人時,手裡的饅頭“啪嗒”一聲掉在了不鏽鋼餐盤裡。
“哎喲,這不是陳薇嗎?”孫桂英激動得渾身哆嗦,指著電視大喊大叫,“我認識她!我認識她啊!”
周圍幾個正在吃飯的獄友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她。
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大姐頭”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孫桂英,你又發甚麼瘋?上次看見電視裡放劉德華你也說你認識,說人家還給你寫過情書,你有完沒完?”
“不是!這次是真的!”孫桂英急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亂飛,“她以前就在我們書店上班!就在我對面櫃檯!那時候她還只是個臨時工呢!我還……我還……”
說到這兒,孫桂英突然卡殼了。
她還幹甚麼了?
她還給人穿小鞋,造謠人家聽敵臺,甚至還想把人家趕走。
回憶像一把迴旋鏢,狠狠地紮在了她的腦門上。
孫桂英看著電視裡那個高不可攀的陳薇,再看看自己這一身灰撲撲的囚服,還有手裡這半個硬得能砸死狗的饅頭,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我還……我還給她倒過洗腳水呢……”孫桂英嘴唇哆嗦著,把到了嘴邊的“欺負過她”硬生生改成了這句,試圖給自己臉上貼點金。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拉倒吧你!就你這損樣,人家陳總能讓你倒洗腳水?也不怕把你那晦氣傳染給人家!”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那是天上的鳳凰,你是地裡的土雞,還想攀親戚呢?”
孫桂英聽著這些刺耳的嘲笑,心裡那是五味雜陳,悔得腸子都青了。
如果當年自己沒有那麼勢利眼,如果當年能對陳薇好一點,哪怕只是不給她使絆子,憑著那點“老同事”的情分,現在是不是也能跟著沾點光?哪怕是去人家公司掃個廁所,也比在這兒踩縫紉機強啊!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也沒有後悔藥賣。
電視裡,陳薇的專訪還在繼續。
“陳總,聽說您先生顧局長最近又升職了,對此您有甚麼想說的嗎?”記者八卦地問道。
畫面切到了一個特寫,陳薇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溫柔起來,那是隻有提到愛人時才會流露出的甜蜜。
“他呀,”陳薇對著鏡頭眨了眨眼,那俏皮的模樣一如當年,“他升職歸升職,回家還得給我包餃子。這是我們家的‘基本法’。”
電視機前的觀眾會心一笑。
而孫桂英則是徹底崩潰了,把臉埋在臂彎裡,嗚嗚地哭出了聲。
……
畫面轉回京市,夜幕降臨。
峰會結束後的晚宴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陳薇端著一杯香檳,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顧宴清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手裡拿著一件披肩,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肩上。歲月雖然在他眼角刻下了幾道細紋,卻讓他顯得更加沉穩儒雅,那種身居高位的威嚴在面對妻子時,全都化作了繞指柔。
“想甚麼呢?這麼出神。”顧宴清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陳薇回頭,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一路風雨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我在想,當年某人為了追我,可是連‘特供紅燒肉’都拿出來賄賂我了。現在想想,顧局長當年的覺悟就有待提高啊,這是典型的糖衣炮彈。”
顧宴清失笑,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那陳總現在是不是打算秋後算賬?要不我回去寫個兩萬字的檢討?”
“檢討就算了,”陳薇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眼波流轉,“不過今晚的碗,還是歸你洗。”
“遵命,老婆大人。”顧宴清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隨即正色道,“對了,剛才在門口,我好像看見那個誰了……林婉如?”
陳薇微微一愣,隨即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香檳:“是嗎?沒注意。可能是路過的吧。”
她是真的沒注意。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那些曾經張牙舞爪的反派,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兒,早就成了生命長河裡不起眼的泥沙,沉澱在河底,再也激不起一絲波瀾。
她現在的目光,看向的是更廣闊的星辰大海。
“走吧,回家。”陳薇放下酒杯,挽住了顧宴清的胳膊。
“回家。”
窗外,夜色正濃,繁星滿天。
而在那遙遠的七十年代,那個為了幾本外語書絞盡腦汁的小姑娘,那個在寒風中騎著腳踏車穿梭在衚衕裡的身影,彷彿穿越了時空,與此刻站在巔峰的陳薇重疊在一起,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這雲泥之別,終究是靠著一步一個腳印,硬生生走出來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