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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除夕夜的紅旗轎車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72章 除夕夜的紅旗轎車

大年三十的京市衚衕,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混雜了鞭炮硝煙、燉肉香氣和蜂窩煤味的特殊年味兒。

天剛擦黑,大雜院裡最熱鬧的地界兒當屬前院王大媽家門口。

王大媽今兒個可是把腰桿挺得比電線杆子還直,特意把家裡那臺新買的十四英寸黑白電視機搬到了窗臺邊上,天線拉得老長,跟個避雷針似的戳向天空。

“哎喲,王大媽,您家這電視真清楚!瞧這雪花點,多勻稱!”隔壁趙嬸子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言不由衷地誇讚道,眼睛卻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正在抖動的人影。

“那是!”王大媽得意地拍了拍電視機頂蓋,發出“啪啪”兩聲脆響,彷彿是在拍自家聽話的大胖孫子,“這可是我家老大託人從百貨大樓後門搞來的‘緊俏貨’!現在有錢你都買不著票!稍微拍兩下就好了,這叫‘物理除錯’,懂不懂?”

隨著她的“物理除錯”,螢幕上的影象劇烈扭曲了一下,終於勉強定格在了一個正在唱樣板戲的畫面上,雖然人臉拉得跟麵條似的,但好歹能聽個響。

周圍圍著的一圈鄰居頓時發出嘖嘖的驚歎聲,幾個掛著鼻涕的小屁孩更是恨不得把臉貼到螢幕上去。

“說起來,”人群裡不知誰酸溜溜地提了一嘴,“老陳家閨女不是嫁了個大幹部嗎?今兒個除夕,怎麼沒見著人影啊?”

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氣氛微妙地頓了頓。

王大媽撇了撇嘴,把手裡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陰陽怪氣地說道:“害,人家現在是甚麼身份?那可是住在機關大院裡的官太太!咱們這破衚衕,一下雨滿地泥,人家那小皮鞋能樂意踩?再說了,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指不定正跟公婆在哪個大飯店吃山珍海味呢,哪還能想得起咱們這些窮街坊。”

“也是,老陳兩口子平時把閨女捧在手心裡怕化了,結果呢?過年還得老兩口自己守著那幾盤餃子,怪冷清的。”

“我看吶,這人啊,一旦飛上枝頭變了鳳凰,這眼珠子就長到頭頂上去咯……”

話音未落,一陣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轟鳴聲突然從衚衕口傳了過來。

這聲音不像平時那種破吉普車“突突突”的咳嗽聲,也不像大卡車“轟隆隆”的咆哮聲,而是一種渾厚、深沉,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壓迫感的低吟,像是兩頭優雅的鋼鐵巨獸正在緩緩踱步而來。

緊接著,兩道雪亮的車燈光柱像利劍一樣劈開了衚衕昏黃的路燈光暈,刺得眾人下意識地抬手擋住了眼睛。

“霍!這誰家親戚?開坦克來的?”王大媽眯著眼嚷嚷道。

等那兩輛車緩緩駛近,停在陳家所在的院門口時,整個衚衕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那是兩輛通體漆黑、鋥光瓦亮的紅旗轎車。

在這個滿大街都是二八大槓腳踏車,偶爾見輛吉普車都能讓小孩追著跑二里地的年代,紅旗轎車意味著甚麼?

那意味著你就算有錢把百貨大樓買下來,也摸不到這車的一個方向盤!這是身份,是權力,是行走在這個國家金字塔尖的象徵!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的司機,動作利索地跑到後座拉開車門。

一隻擦得鋥亮的皮鞋邁了出來,緊接著是修長的西褲腿,再往上,是一件質感極好的黑色羊絨大衣。顧宴清整個人站在路燈下,清冷矜貴得就像是從電影畫報裡走出來的人。

他微微側身,向車內伸出一隻手,動作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小心頭。”

陳薇搭著他的手下了車。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紅色的收腰大衣,領口圍著一條米白色的羊絨圍巾,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白皙精緻。這一紅一黑站在一起,簡直比那電視機裡的明星還要耀眼一百倍。

“哎喲我的媽呀,那是……陳家那小丫頭?”趙嬸子手裡的瓜子都嚇掉了,“這氣派,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國公主迴鑾了呢!”

還沒等鄰居們把掉在地上的下巴撿起來,第二輛車的司機已經開啟了後備箱,開始往外搬東西。

這一搬,直接把王大媽引以為傲的那臺十四英寸黑白電視機秒成了渣渣。

首先搬下來的是一個巨大的紙箱子,上面印著鮮豔的彩圖和一串讓人眼暈的外文。

“這是……日……日立?”衚衕裡唯一的知識分子李老師扶了扶眼鏡,聲音都在顫抖,“這是二十英寸的大彩電啊!彩色的!還是進口的!”

“彩色的?!”人群轟地一下炸開了鍋。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緊接著,司機又哼哧哼哧地搬下來一個比人還高的大箱子。

“雙開門的大冰箱!西門子的!”

“那是啥?洗衣機?還是全自動的?那是給懶人用的吧?”

“你看那酒……那是整箱的茅臺吧?還有那個鐵盒子的……那是巧克力?”

陳建平和李淑蘭老兩口早就聽見動靜迎了出來。

李淑蘭今兒個穿了件嶄新的深藍色罩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看著這跟搬家似的陣仗,她那張平時能說會道的嘴張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極具凡爾賽文學色彩的抱怨:

“哎喲,你們這兩個敗家孩子!回來就回來唄,帶這麼多東西幹啥?家裡又不是沒有,那電視機還能看呢,雖然得拍兩下才有影兒……這得花多少錢啊!日子不過啦?”

陳薇笑著走上前,挽住李淑蘭的胳膊,嬌嗔道:“媽,這都是宴清孝敬您和爸的。他說您冬天洗衣服手容易凍裂,特意託人弄了臺全自動洗衣機。還有那彩電,以後您看戲曲頻道,那臉譜可是帶顏色的,多帶勁!”

顧宴清也走上前,對著二老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爸,媽。過年好。”

這一聲“爸媽”,叫得那叫一個順溜,絲毫沒有大幹部的架子,聽得陳建平那個心裡舒坦啊,腰桿子挺得比王大媽家的天線還要直,臉上每一道褶子都笑開了花。

“哎,好,好!回來就好!”陳建平揹著手,努力維持著作為岳父的威嚴,但那微微顫抖的鬍子還是出賣了他此刻激動的心情,“趕緊進屋,外面冷!”

這時,周圍的鄰居們終於回過神來,一個個臉上堆滿了比見到親爹還親熱的笑容,剛才那股子酸勁兒早就被扔到爪哇國去了。

“哎呀,老陳,你家薇薇真是有出息啊!這姑爺,一看就是人中龍鳳!”

“淑蘭啊,我就說你家薇薇是個有福氣的,瞧瞧這大彩電,咱們這片兒可是頭一份!”

陳薇轉過身,看著這些平日裡沒少嚼舌根的鄰居,臉上掛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她從顧宴清手裡接過一疊厚厚的紅包,那是早就準備好的。

“各位大爺大媽,叔叔嬸嬸,過年好啊。”陳薇笑盈盈地說道,“這一年大家也沒少‘關照’我們要家,這點小心意,給孩子們買點鞭炮放。”

她特意在“關照”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聽得王大媽老臉一紅。

陳薇走到王大媽的小孫子面前,彎下腰,塞了一個紅包過去。

那孩子手快,當場就拆開了。

一張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大團結”赫然露了出來。

十塊錢!

在這個壓歲錢普遍只有幾毛錢,給個一塊錢都算鉅款的年代,這十塊錢簡直就是一筆鉅款!足夠這孩子在供銷社橫著走好幾個月!

“我的個乖乖……”王大媽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陳薇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敬畏,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尊行走的財神爺,“薇薇啊,這……這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拿著吧,王大媽。”陳薇拍了拍孩子的頭,語氣輕快,“以後還得麻煩您多幫我爸媽‘除錯’一下那臺舊電視呢,畢竟那是古董了。”

王大媽尷尬地賠著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趕緊把自己那臺破電視搬回屋裡藏起來。

進了屋,暖氣撲面而來。

狹窄但溫馨的小屋裡,瞬間被那些昂貴的家電塞得滿滿當當。陳建平圍著那臺大彩電轉了三圈,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摸壞了這金貴玩意兒。

“行了爸,別轉了,再轉您該暈了。”陳薇笑著把大衣掛好,“宴清,快把餃子皮擀了,媽餡兒都拌好了。”

這話一出,屋裡屋外的人都愣住了。

正趴在窗戶根底下偷聽的鄰居們更是驚掉了下巴。

讓顧局長……擀餃子皮?

這可是管著全省外貿進出口的大領導!那雙手是用來籤紅頭文件的,是用來指點江山的,怎麼能沾麵粉呢?

李淑蘭也嚇了一跳,趕緊擺手:“別別別,哪能讓宴清幹這個!宴清啊,你坐著喝茶,看電視,媽去包就行!”

顧宴清卻已經熟練地脫掉了西裝外套,解開了袖釦,將那件價值不菲的白襯衫袖子挽到了手肘處,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笑著走到桌邊,洗了手,拿起擀麵杖,動作竟然比李淑蘭還要嫻熟幾分。

“媽,您歇著。”顧宴清一邊熟練地轉動著麵皮,一邊溫和地說道,“在單位我是局長,那是給外人看的。在這個家裡,我就是您的女婿,是薇薇的丈夫。哪有大過年的讓丈母孃一個人忙活,女婿坐著當大爺的道理?”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自然,手裡擀出的餃子皮一個個圓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一樣,中間厚四周薄,標準的行家手法。

陳薇倚在門框上,手裡剝著一顆大白兔奶糖,笑眯眯地看著自家男人在麵粉堆裡忙活。

“聽見沒,媽?”陳薇把糖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這是顧同志在爭取‘年度最佳女婿’的表現分呢,您可別攔著,不然他該不高興了。”

李淑蘭看著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領導,此刻卻低眉順眼地在自家的小方桌上擀皮兒,眼眶不由得有些發熱。她偷偷抹了一把眼角,心裡那個美啊,比吃了蜜還甜。

這哪是找了個女婿啊,這是給老陳家祖墳上冒了青煙啊!

窗外,鞭炮聲開始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

陳建平開啟了那臺二十英寸的大彩電,螢幕上瞬間亮起了色彩斑斕的畫面,那是從未有過的清晰和鮮豔。

屋裡,顧宴清一邊包餃子,一邊側頭聽著陳薇講小時候在衚衕裡爬樹掏鳥窩的糗事,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愉悅的輕笑。

屋外,寒風凜冽,但陳家的小屋裡卻是春意盎然。

那些曾經看不起陳家、等著看陳家笑話的人,此刻只能縮在自家昏暗的燈光下,聽著隔壁傳來的歡聲笑語,聞著那似乎比平時更香的餃子味,心裡五味雜陳。

這一夜,陳家那兩輛停在門口的紅旗轎車,成了整個衚衕乃至整個街道最耀眼的風景線。

而對於陳薇來說,這一夜最耀眼的風景,不是那昂貴的彩電,也不是那令人羨慕的紅旗車,而是那個願意為了她,洗去一身鉛華,在充滿煙火氣的廚房裡,為她包一頓餃子的男人。

“宴清。”陳薇突然湊到他耳邊,壞笑著吹了一口氣。

顧宴清手裡的動作一頓,沾著麵粉的手指輕輕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白點。

“怎麼了,陳總?對我的手藝還有甚麼指示?”

陳薇伸手抹掉鼻尖的麵粉,順勢抹在了他的臉頰上,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貍:

“指示倒是沒有。就是想提醒顧局長一下,待會兒吃完餃子,還得勞駕您把碗也刷了。畢竟,這也是‘獨家代理協議’裡的售後服務條款之一嘛。”

顧宴清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眼底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遵命,老婆大人。”

這一年的除夕,雪下得很大,瑞雪兆豐年。

而在陳家那扇貼著嶄新對聯的木門後,屬於陳薇和顧宴清的幸福生活,才剛剛拉開序幕。至於那些所謂的流言蜚語、那些曾經的輕視與嘲諷,早已隨著那兩道紅旗轎車的車轍印,被遠遠地甩在了舊時光的塵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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