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教科書式的救場與高傲頭顱的低垂
李部長這一路走得那是虎虎生風,腳底下的皮鞋踩得像是在行軍打仗,身後的幾個幹部也是一臉的“如臨大敵”,那架勢,不像來視察,倒像是來要把誰就地正法。
顧宴清那張剛才還因為幻想刷金粉而紅潤的臉,瞬間變得比麵粉還白,兩條腿跟彈棉花似的抖個不停,聲音都帶了哭腔:“完了完了,陳姐,這回真完了。肯定是咱們剛才動靜太大,被當成資本主義尾巴要割了!我還沒娶媳婦呢,我不想去大西北放羊啊……”
陳薇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心說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腦補能力太強,不去寫評書真是屈才了。
她正準備開口安撫兩句,李部長已經衝到了跟前。
顧宴清“嗷”的一聲,條件反射地就要往桌子底下鑽,結果被陳薇一把拎住後領子,像提溜小雞仔一樣給拽了回來。
“李部長。”陳薇微微頷首,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的職業微笑,“您這是來視察工作?”
李部長哪有心情視察工作啊,他現在的血壓比廣交會的成交額還要高。只見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領導,此刻一把抓住了陳薇的手腕,那力度大得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視察個屁!”李部長急得連官腔都顧不上了,直接爆了句粗口,“小陳同志,救命啊!你要是再不出手,咱們外貿部的臉就要被扔到黃浦江裡餵魚了!”
正準備鑽桌底的顧宴清動作一僵,整個人卡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啥?不是來抓人的?是來喊救命的?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傻眼了。這可是外貿部的部長啊!居然當街喊救命?這陳薇到底是甚麼來頭?
陳薇卻是一臉淡定,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只是輕輕挑了挑眉:“李部長,您先別急,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您這身板還硬朗著呢。說吧,哪路神仙在鬧海?”
李部長抹了一把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懣:“還能有誰?上海團那個馮德璋!這老小子平時眼高於頂,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負責接待的法國‘阿爾斯通’財團代表看了合同,當場就炸了廟,拍著桌子用法文罵娘,說我們是商業詐騙,要向外交部投訴,還要撤出中國市場!”
“商業詐騙?”陳薇眼神一凜,這帽子扣得可不小。
“可不是嘛!”李部長急得直跺腳,“馮德璋那幫人,平時拽幾句洋文還行,真到了這種涉及法律條款的硬仗上,一個個縮得跟鵪鶉似的。那法國佬也是個暴脾氣,現在正在談判室裡摔杯子呢,誰勸都不好使。小陳啊,我知道你本事大,這火坑……哦不,這光榮而艱鉅的任務,只能交給你了!”
陳薇忍不住想笑。這李部長,求人辦事還不忘給這“火坑”貼金。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李部長,既然是上海團的爛攤子,我去合適嗎?畢竟馮領隊之前可是說過,我這種野路子出身的,沒資格跟他們正規軍相提並論。”
“哎喲我的小祖宗!”李部長急得差點都要作揖了,“都甚麼時候了還記這仇呢?只要你能把這幫法國大爺哄好了,別說讓他馮德璋閉嘴,就是讓他給你端茶倒水叫姑奶奶都行!”
陳薇眼中精光一閃。
得,要的就是這句話。
“行吧。”陳薇拍了拍手,像是要去趕集一樣輕鬆,“那咱們就去會會這幫法國大爺。宴清,拿上我的包,裡面有兩盒正宗的杭州龍井,給法國朋友去去火。”
顧宴清愣了一下,隨即興奮地從地上彈起來,也不抖了,腰桿瞬間挺得筆直,雄赳赳氣昂昂地吼了一聲:“好嘞!陳姐,咱們這就去‘鎮壓’洋鬼子!”
……
談判室所在的二樓會議廳,此刻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連串語速極快、分貝極高的法語咆哮,伴隨著玻璃杯砸在地上的清脆碎裂聲。
“C'est ineptable! C'est du vol manifeste!(這是不可接受的!這是赤裸裸的搶劫!)”
會議室的大門敞開著,裡面煙霧繚繞。
長條桌的一側,幾個金髮碧眼的法國人正義憤填膺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橫飛。為首的一個大鬍子老頭,更是氣得臉紅脖子粗,領帶都被扯歪了,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鬥雞。
而桌子的另一側,以上海團領隊馮德璋為首的中方代表們,一個個面如土色,汗如雨下。馮德璋手裡攥著手帕,不停地擦著腦門上的汗,嘴唇哆嗦著想解釋,卻連個完整的句子都湊不出來,只能在那兒乾瞪眼。
旁邊的幾個年輕翻譯更是嚇得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生怕那法國老頭的唾沫星子噴到自己臉上。
“馮領隊,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
一道清亮而戲謔的女聲突然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眾人齊刷刷地回頭。
只見陳薇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雙手插兜,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抱著公文包、一臉狐假虎威的顧宴清,再後面是滿頭大汗的李部長。
馮德璋一看到陳薇,那臉色瞬間變得比吃了蒼蠅還難看。羞憤、尷尬、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正在發飆的法國大鬍子就把炮火轉向了陳薇。
“又來一個?你們中國人是想靠人海戰術來掩蓋你們的欺詐行為嗎?”大鬍子用法語怒吼道,眼神裡充滿了傲慢與不屑。
陳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走到談判桌的主位旁,那是李部長的位置,但此刻她站得理直氣壯。
她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篤篤”兩聲脆響。
接著,一串流利得如同塞納河流水般的法語從她口中傾瀉而出,帶著一種獨特的、慵懶卻又不失威嚴的巴黎腔調:
“Monsieur, si le volume de votre voix pouvait déterminer la validité d'un contrat, vous seriez déjà propriétaire de la moitié de la Chine. , le se soucie peu des décibels.(先生,如果嗓門大小能決定合同效力,您現在已經是半個中國的主人了。遺憾的是,國際商法並不在乎分貝。)”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那個大鬍子老頭愣住了,張大的嘴巴半天沒合上。這法語……怎麼聽著比他還地道?而且這諷刺的調調,簡直比巴黎最刻薄的評論家還要犀利!
馮德璋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雖然法語也還行,但跟陳薇這一口純正的“凡爾賽”比起來,簡直就是鄉下土話。
陳薇沒理會眾人的反應,隨手拿起桌上那份引起爭議的合同草案,快速掃了兩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嘖嘖嘖,”她搖著頭,把合同往桌上一扔,目光像刀子一樣掃向馮德璋,“馮領隊,把‘不可抗力’條款翻譯成‘上帝的旨意’,把‘離岸價’解釋成‘貨物離開岸邊就不管死活’……您這翻譯水平,是跟路邊算命瞎子學的吧?”
馮德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哆嗦著嘴唇反駁道:“這……這是字典上的直譯!嚴謹!我們追求的是信達雅!”
“信達雅?”陳薇嗤笑一聲,“您這是‘信口開河、達不到意、雅俗共賞的笑話’吧!”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個還在發愣的法國大鬍子,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專業的商務模式。
“先生,我想這完全是一場誤會。”陳薇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剛才的條款是因為翻譯人員對國際貿易術語通則(Incoterms)的理解偏差造成的。實際上,中方的意圖是採用FOB條款,並附加標準的質量保證期,而非您理解的推卸責任。”
說著,陳薇從顧宴清手裡接過一支鋼筆,在合同上龍飛鳳舞地修改了幾處關鍵詞,然後推到大鬍子面前。
“根據《海牙公約》和國際商會慣例,我建議將第十四條修改為:賣方在裝運港將貨物裝上買方指定的船隻時,風險即轉移給買方,但賣方需提供為期12個月的各種潛在質量缺陷擔保。這樣既符合國際慣例,又能保障貴方的權益。您意下如何?”
這一番話,陳薇說得不卑不亢,引經據典,不僅法語用詞精準到了極點,更是直接點出了問題的核心,並給出了一個完美的折中方案。
大鬍子老頭拿起合同,仔細看了看陳薇修改的地方,原本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
他抬起頭,眼神裡的怒火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欣賞和驚訝。
“Mon Dieu...(我的上帝……)”大鬍子喃喃自語,“這才是專業的條款!這才是我們想要的保障!這位女士,您……您是在索邦大學讀的法律嗎?”
陳薇微微一笑,雲淡風輕地說道:“不,我只是在新華書店多讀了幾本書而已。”
“新華書店?”大鬍子顯然沒聽過這個“名校”,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陳薇肅然起敬。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開旁邊還想說甚麼的助手,大步走到陳薇面前,像個紳士一樣微微鞠躬,伸出了雙手:“女士,您的專業和智慧挽救了這次合作。我為剛才的失禮向您道歉。阿爾斯通集團不僅願意簽署這份合同,還決定追加兩百萬法郎的訂單,作為對您專業精神的致敬!”
“譁——”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追加兩百萬!還是法郎!
李部長激動得手都在抖,要不是顧忌身份,他恨不得衝上去抱住陳薇親兩口。這哪裡是救場啊,這簡直就是點石成金!
而站在角落裡的馮德璋,此刻整個人都癱軟了。他看著那個在法國人面前談笑風生、光芒萬丈的年輕姑娘,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幾十個耳光。
他引以為傲的資歷、學歷、正統出身,在陳薇這教科書級別的救場面前,就像是個笑話。
送走滿面春風的法國代表團後,會議室裡剩下了一群大眼瞪小眼的中方人員。
李部長紅光滿面,大步走到陳薇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樣的!陳薇同志!你今天可是給我們外貿部立了大功了!回頭我一定給你請功!”
陳薇笑了笑,目光卻越過李部長,落在了角落裡那個垂頭喪氣的身影上。
“李部長,請功就不必了。”陳薇淡淡地說道,“不過,有些賬,是不是該算一算了?”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馮德璋身上。
馮德璋身子一顫,緩緩抬起頭,看著陳薇那雙清澈卻銳利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連底褲都沒剩下。
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位平日裡高傲得像只孔雀的上海團領隊,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陳薇面前。
他咬了咬牙,那顆高傲的頭顱,終於緩緩低了下去。
“陳……陳顧問。”馮德璋的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今天的事故,全是我的責任。多謝你……出手相救。”
說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鞠躬,不僅是向陳薇道歉,更是向那個憑藉真才實學打破偏見的時代低頭。
周圍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外貿圈的天,變了。
那個曾經被嘲笑是“野路子”的新華書店營業員,踩著那些傲慢與偏見,一步登天,成了誰也不敢小覷的“翻譯教母”。
顧宴清在旁邊看得熱血沸騰,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乖乖,這哪裡是低頭啊,這是把腦袋摘下來給陳姐當球踢啊……”
陳薇並沒有表現出勝利者的狂喜,她只是平靜地看著馮德璋,語氣淡然:“馮領隊,翻譯不僅僅是語言的轉換,更是文化的橋樑。傲慢,是這座橋樑上最大的路障。希望您以後,能把路走寬點。”
說完,她轉身看向窗外。
夕陽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走吧,宴清。”陳薇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咱們的招牌還沒掛呢。記得,要金色的,最大號的那種。”
顧宴清一愣,隨即咧開嘴,笑得像個二傻子:“得令!陳姐,這次我不僅要刷金粉,我還要給它鑲鑽!”
李部長看著陳薇離去的背影,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這丫頭,將來不可限量啊……”
而陳薇心裡想的卻是:兩百萬法郎的訂單,按照提成點數……嗯,看來四合院的裝修預算可以翻倍了。或許,還能給二哥那輛破腳踏車換個純進口的輪胎?
生活嘛,不就是在一地雞毛裡,撿起幾根漂亮的,扎個雞毛撣子,沒事撣撣灰,順便抽打一下那些不長眼的人嗎?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