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一千萬美元的震撼與阿拉伯語的魔力
阿卜杜拉先生的笑聲還在空氣中迴盪,那顆碩大的紅寶石戒指就像個紅綠燈,閃得周圍一圈人的眼睛都直髮花。
顧宴清這會兒就像個剛打了雞血的戰鬥公雞,指揮著那幾個還沒回過魂的大學生團團轉:“快快快!把那個誰,小劉,你的派克鋼筆拿過來!還有那個誰,把那沓最好的道林紙鋪好!別磨蹭,要是墨水敢斷流,回去我就讓你寫一萬遍檢討!”
剛才還一個個眼高於頂的天之驕子們,此刻乖得像鵪鶉,手忙腳亂地鋪紙研墨,眼神都不敢往陳薇那邊飄——怕被光閃瞎。
然而,就在這“普天同慶”的當口,阿卜杜拉身邊的技術顧問忽然皺起了眉,湊到阿卜杜拉耳邊嘰裡咕嚕了一通。這位顧問長著個鷹鉤鼻,眼神犀利得像是在挑瓜,一邊說一邊指著那一堆圖紙直搖頭。
阿卜杜拉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收斂了,原本都要掏簽字筆的手也縮了回去。
“陳小姐,”阿卜杜拉換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精明面孔,指了指核心動力系統的圖紙,“我的顧問說,這部分涉及‘技術黑箱’?如果我們買了機器壞了,還得千里迢迢運回中國修?這在沙漠裡可不現實。沙子進去了,機器停了,我的駱駝都比它跑得快。”
這確實是個硬傷。在這個年代,技術壁壘是各國通用的手段,核心部件通常都是全密封的,嚴禁買方拆解。
旁邊的上海翻譯團的一個男學生,大概是想在新東家面前露一手,挽回點剛才丟失的顏面,急吼吼地插嘴道:“Mr. Abdullah, ttrictly ! You cannot open! It is... secret! Top secret!”
這話一出,陳薇差點沒忍住翻個白眼。
大哥,你這是在做生意還是在搞諜戰?對著客戶說“這是絕密你不能看”,跟對著餓狼說“這肉有毒你別吃”有甚麼區別?除了激起對方的逆反心理,屁用沒有!
果然,阿卜杜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鬍子都氣得翹起來了:“Secret?我花了錢,買回來一堆秘密?如果是這樣,那我們還是去買德國人的吧,至少他們承諾派駐工程師。”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簽約現場”,一下子變成了“分手現場”。
顧宴清急得腦門上冒汗,剛想張嘴解釋,卻發現自己那點英語詞彙量在這種專業撕逼場合完全不夠用。那個插嘴的男學生更是嚇得臉色慘白,縮著脖子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遠處的馮德璋看到這一幕,原本死灰般的臉上又泛起了一絲迴光返照的紅暈。他冷笑一聲,跟身邊的人嘀咕:“看吧,我就說野路子不行。涉及到真正的技術條款和法律邊界,還得是科班出身。這單子,懸嘍!”
就在阿卜杜拉站起身,準備遺憾離場的時候。
空氣中突然響起了一串奇異的音節。
那不是英語,不是德語,也不是俄語。
那聲音醇厚、頓挫,帶著一種沙漠落日般的蒼涼與熱情,從陳薇那張櫻桃小口裡流淌出來,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律感。
“(先擇友,後上路)。”
陳薇笑意盈盈,用標準的阿拉伯語說道:“尊貴的阿卜杜拉先生,在我們東方,還有一句老話: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阿卜杜拉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他猛地轉過身,瞪大了眼睛看著陳薇,彷彿看見了一隻駱駝穿過了針眼:“真主在上!你……你會說我們的語言?”
不僅是阿卜杜拉,連他身後的那個鷹鉤鼻顧問都驚得張大了嘴巴。
在這個年代的中國,懂英語的稀罕,懂德語的珍貴,懂阿拉伯語的?那簡直就是大熊貓裡的白化品種——絕版!
陳薇站起身,微微頷首,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沙漠王宮裡接受接見的公主。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用流利的阿拉伯語說道:“沙漠裡的水比金子珍貴,而朋友間的信任比水更難得。我們不賣‘秘密’,我們賣的是‘友誼’。”
說著,她像變戲法一樣,從那個帆布包的最底層,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裝訂精美的冊子。
“這是我昨晚連夜整理的《全套維護保養與核心技術培訓手冊》——雙語版。”
陳薇把冊子推到阿卜杜拉面前,指尖輕輕點了點封面:“只要簽下合同,我們會免費為您培訓十名高階技師。這臺機器的每一個螺絲、每一條線路,甚至核心動力系統的拆解與組裝,我們手把手教。以後不是我們要飛過去修,而是您的人,自己就能修。”
“這就是我們的誠意。”
全場死寂。
顧宴清看著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冊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昨晚?
昨晚大家都在呼呼大睡或者是忙著打牌的時候,這位小祖宗居然不聲不響地搞出了這麼個大殺器?
她那腦子裡裝的到底是腦漿還是印表機啊!
那個鷹鉤鼻顧問顫抖著手翻開冊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阿拉伯語標註和詳盡的機械圖解,激動得鬍子都在抖:“這……這太詳細了!連德國人都不肯給這麼細的圖紙!真主啊,這是把家底都交給我們了!”
阿卜杜拉的眼睛亮了。
不,確切地說,是綠了。
那是看到美金……哦不,看到真理的光芒。
對於他們這些雖然有錢但工業基礎薄弱的國家來說,買機器容易,養機器難。陳薇這一招“技術輸出加培訓”,簡直就是撓到了他們的心尖尖上,爽得天靈蓋都要飛起來了。
“籤!”
阿卜杜拉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吼道,那聲音大得連展館頂棚的灰塵都震下來三兩:“馬上籤!誰敢攔我跟誰急!另外,追加訂單!我要把這套培訓方案也買下來!”
顧宴清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鋼筆遞過去,感覺自己遞的不是筆,是開啟金庫大門的鑰匙。
阿卜杜拉刷刷刷簽下大名,然後摘下手上那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不由分說地塞進陳薇手裡。
“陳小姐,這是定情……哦不,這是友誼的見證!”老頭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你不僅是最好的翻譯,你還是我們最真誠的朋友!”
陳薇看著手裡那枚像鴿子蛋一樣大的紅寶石,嘴角抽了抽。
這玩意兒……在這個年代要是戴出去,怕不是會被當成資本主義大毒草給拔了。不過,作為“資產收藏家”,她還是很勉為其難(心花怒放)地收進了口袋。
“合作愉快。”陳薇笑得像只偷到了整隻雞的小狐貍。
就在合同蓋章生效的那一刻。
展館的廣播突然響了,帶著那種特有的電流滋滋聲,播音員的聲音激動得都有點破音:
“喜報!喜報!熱烈祝賀京市翻譯服務社協助達成農機出口訂單!成交金額:一千萬美元!重複一遍,一千萬美元!這是本屆廣交會開幕以來,單筆金額最大的機械類出口訂單!讓我們向為國爭光的同志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靜的魚塘裡扔進了一顆深水炸彈。
整個展館,幾千號人,幾百個攤位,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了。
談生意的張大了嘴,走路的停下了腳,就連那邊賣景泰藍的大媽,手裡的瓶子都差點滑下去。
一千萬……美元?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大家還在為了幾塊錢獎金爭得面紅耳赤的年代,一千萬美元是個甚麼概念?
那相當於一箇中型城市整整一年的外匯指標!
那是一座金山!
那是能把外貿部部長的下巴都驚掉的政績!
“哐當!”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死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個平日裡鼻孔朝天的上海翻譯團領隊馮德璋,此刻正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他手裡那個平時寶貝得不行的搪瓷茶缸,已經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腿,但他彷彿毫無知覺。
他張著嘴,眼神空洞地看著那個被稱為“雜貨區”的角落。
那裡,原本是他用來羞辱陳薇、用來安置“廢棄物”的地方。
可現在,那個角落卻像是被聚光燈籠罩的舞臺中心,散發著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陳薇站在那裡,身邊圍著滿臉崇拜的阿拉伯土豪,身後跟著點頭哈腰的顧宴清,手裡還捏著那份價值連城的合同。
她似乎感應到了馮德璋的目光,微微轉過頭,隔著幾十米的距離,衝著這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基操勿六,皆坐”的淡然。
可這淡然,落在馮德璋眼裡,比狠狠扇他十個耳光還要疼。
“一千萬……”馮德璋喃喃自語,感覺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她……她真的只是個書店店員?”
旁邊的一個年輕翻譯嚥了口唾沫,小聲補刀:“馮老師,剛才廣播裡好像說,是‘協助達成’。也就是說,這單子全是她一個人談下來的,跟廠家都沒啥關係……”
馮德璋身子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而此時的“雜貨區”,已經徹底沸騰了。
剛才還對陳薇愛答不理的各路廠長、經理,現在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一個個紅著眼珠子往這邊擠。
“陳專家!陳專家!我是紅星拖拉機廠的!我們廠也有好貨啊!您給掌掌眼?”
“去去去!拖拉機有甚麼好看的!陳翻譯,看看我們的水泵!只要您能幫忙賣出去,提成好商量!給您發獎狀!大獎狀!”
“陳老師!我是剛才那個遞水的!您還缺拎包的嗎?我也學過兩天外語!”
人群蜂擁而至,剛才還寬敞的角落瞬間被圍得水洩不通。
顧宴清一邊拼命護著陳薇,一邊扯著嗓子喊:“排隊!都給我排隊!這是我們要重點保護的專家!誰敢擠壞了陳專家的腦細胞,就是破壞國家創匯大計!是歷史的罪人!”
好傢伙,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人群稍微冷靜了一點,但眼神依然狂熱得嚇人。
陳薇坐在人群中央,揉了揉笑得有點僵硬的臉頰。
她看著這群剛才還對她冷嘲熱諷,現在卻恨不得把她供起來的人們,心裡沒有太多的波瀾,只有一種深深的感慨。
這就是現實。
在這個時代,實力就是最硬的通行證。當你能為國家搞來真金白銀的外匯時,別說你是書店店員,你就是掃大街的,他們也能把你捧成掃地僧。
“顧處長,”陳薇在喧鬧聲中,輕輕拽了拽顧宴清的袖子,壓低聲音說道,“別光顧著高興。這一千萬美元只是個開始。趁著這股熱乎勁兒,把咱們‘翻譯服務社’的招牌掛出去。記住,要掛在最顯眼的地方,字要大,要金色的。”
顧宴清一愣,隨即狂喜地點頭,那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掛!必須掛!我要用純金的粉去刷字!我要讓整個廣交會都知道,這單子是咱們京市翻譯服務社拿下的!”
陳薇滿意地笑了。
她轉頭看向窗外。廣州的陽光熱烈而刺眼,正如這個即將騰飛的時代。
而她,已經拿到了通往未來的頭等艙船票。
只是……
陳薇摸了摸口袋裡的那枚紅寶石戒指,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玩意兒要是拿回四合院,二哥那個大嘴巴估計能吹得整條衚衕都知道。看來,得想個辦法把它“合法化”。
正想著,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幾個穿著中山裝、氣度不凡的中年人正分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為首的一位,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嚴,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顧宴清一看這人,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
“媽呀,”他哆哆嗦嗦地扯了扯陳薇,“外……外貿部的李部長來了!親自來了!”
陳薇挑了挑眉。
哦豁,看來這動靜,比想象中鬧得還要大啊。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緩緩站起身來。
好戲,才剛剛開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