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冷板凳上的黃金屋與被嫌棄的“窮親戚”
廣州的十月,空氣裡彷彿都飄著一股子急吼吼的熱浪,混合著珠江邊特有的潮溼味兒,還有那一股子即將噴薄而出的——金錢的味道。
廣交會展館內,人聲鼎沸,鑼鼓喧天,那場面,比過年搶特供豬肉還要熱鬧三分。
只不過,這熱鬧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展館正中央,那可是“流淌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燈光亮得能把人臉上的毛孔都照得一清二楚,紅地毯鋪得平平整整,連一絲褶皺都不敢有。上海代表團就像一群驕傲的孔雀,早就把這塊風水寶地給佔了個嚴實。
馮德璋馮老先生,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那叫一個油光水滑,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但這茶缸被他端出了一種喝英式下午茶的貴族範兒。
“哎喲,小陳啊,”馮德璋站在中央展區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帶著人往角落裡搬箱子的陳薇,嘴角掛著一絲看似慈祥實則欠揍的笑,“真是不好意思,這好位置嘛,畢竟有限。我們上海團這次帶來的都是創匯的主力產品,絲綢啊,紡織品啊,那是深受歐美客商喜愛的。至於你們……”
他故作停頓,目光掃過陳薇身後那幾個略顯簡陋的展架,還有顧宴清手裡提著的幾個看起來笨重的機械模型,嘖嘖兩聲:“這種‘重口味’的東西,放在顯眼的地方怕是會嚇到嬌貴的洋太太們。角落裡清淨,適合你們搞搞學術研究。”
說完,他還特意指了指那個位置——好傢伙,緊挨著雜物間,離廁所也就五十米遠,屬於那種“想上廁所才會路過,路過還得捂著鼻子跑快點”的絕佳地段。
陳薇身後的幾個年輕翻譯氣得臉都紅了,尤其是剛入夥不久的幾個大學生,拳頭攥得緊緊的,恨不得上去跟這老頭理論理論甚麼叫“革命工作不分貴賤”。
顧宴清倒是淡定,他把手裡的箱子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笑眯眯地看著陳薇:“陳專家,看來咱們這是被打入冷宮了啊?要不要我去跟組委會那幫人‘聊聊’?”
他這個“聊聊”,顯然不是動嘴皮子那麼簡單。
“聊甚麼?馮老這是體恤我們呢。”陳薇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臉上非但沒有半點怒氣,反而笑得像只偷到了雞的小狐貍,“這位置多好啊,風水寶地。”
“風水寶地?”顧宴清挑了挑眉,看了看旁邊寫著“清潔工具存放處”的牌子,“你指的是方便拿拖把?”
“膚淺。”陳薇白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你想啊,歐美客商那是來看熱鬧的,真正帶著大把鈔票沒處花的‘土財主’,往往都喜歡低調。再說了……”
她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忙著把幾個穿著白袍子、面板黝黑的客商往外趕的上海團成員,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有人把珍珠當魚眼珠子扔,咱們正好在下水道口接著,這叫——撿漏。”
顧宴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你是說,馮老頭眼瞎?”
“噓,看破不說破,還是好同志。”
陳薇一揮手,指揮著團隊開始佈置。雖然位置偏,但架不住陳薇腦子活。她沒像別人那樣把展品堆成山,而是讓人找了幾塊黑布把背景一圍,再用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幾個射燈一打,那幾臺原本看著笨重的農機模型,瞬間就有了一種“工業暴力美學”的高階感。
這種“冷淡風”的裝修風格,在這個滿眼大紅大綠的年代,簡直就像是一股清流……或者說,泥石流。
一上午過去了。
中央展區那邊可謂是門庭若市。馮德璋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吳儂軟語味道的英語,跟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談笑風生,雖然大多是在聊天氣和絲綢的手感,但那架勢,彷彿分分鐘就能簽下幾百萬美元的大單。
而陳薇這邊,正如馮德璋所預言的那樣,門可羅雀。偶爾有幾個人路過,也是行色匆匆地直奔廁所,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老師,咱們是不是……真的涼了?”一個學生苦著臉,手裡拿著宣傳單,發也不是,不發也不是。
“急甚麼。”陳薇坐在一條舊板凳上,手裡捧著本德語書,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曬太陽,“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咱們釣的不是魚,是龍王。”
正說著,上海團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幾個穿著長袍、戴著頭巾的中東客商試圖擠進中央展區,想要看看那裡的樣品。
馮德璋眉頭一皺,給旁邊的助手使了個眼色。那助手立馬心領神會,像趕蒼蠅一樣揮著手:“No, no! This area is for VIP! You buy? No money, no look!”(不不!這是貴賓區!你們買?沒錢別看!)
在這個年代,很多人的認知還停留在“歐美=有錢,亞非拉=窮兄弟”的階段。在他們眼裡,這些穿著長袍、看著土裡土氣的“第三世界朋友”,頂多也就是買點針頭線腦,或者來蹭幾杯免費茶水的。
那幾個中東客商顯得有些尷尬,其中一個領頭的中年男人,鬍子花白,眼神深邃,雖然衣著樸素,但站在那裡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他被推搡了一下,也不惱,只是遺憾地搖了搖頭,轉身帶著人離開了中央展區。
“切,一幫窮鬼,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馮德璋整理了一下領帶,不屑地哼了一聲,“把我們的地毯都踩髒了。”
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角落裡陳薇的眼中。
她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那個中年男人的長袍上,而是死死地盯著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
那是一枚紅寶石戒指。
鴿子蛋那麼大,成色紅得像血,周圍鑲嵌的一圈碎鑽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瞎人眼。
更重要的是,陳薇注意到了跟在這個男人身後的那個隨從。那人雖然低著頭,但走路時右手始終若有若無地護在腰間,那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保鏢才會有的下意識動作。
出門帶保鏢,手上戴這種級別的寶石,還被當成窮鬼趕出來?
陳薇合上書,嘴角勾起一抹燦爛到極點的笑容,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
“顧處長,”她轉頭對正在無聊地數蚊子的顧宴清說道,“準備幹活了。咱們的‘龍王’,游過來了。”
“哪呢?”顧宴清茫然四顧。
陳薇沒理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自信的步伐,主動迎向了那幾個正漫無目的、不知該往哪走的“窮親戚”。
那中年男人正對著周圍琳琅滿目的紡織品嘆氣,顯然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東西。突然,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用流利的英語在他耳邊響起。
“先生,如果您在尋找能讓沙漠變成綠洲的魔法,或許您應該往這邊看。”
男人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到一個年輕漂亮的中國姑娘正笑盈盈地看著他。她的眼神清澈明亮,沒有絲毫的輕視,反而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睿智。
“魔法?”男人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詞彙量顯然不少,“小姑娘,我在尋找的是機器,不是童話故事。”
“對於缺水的地方來說,高效的灌溉系統就是童話裡的神燈,不是嗎?”陳薇側過身,做了一個優雅的“請”的手勢,指向自己那個位於角落、燈光昏暗的展位,“我們這裡沒有絲綢和瓷器,只有能從石頭縫裡擠出水的鐵傢伙。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移步到我們的‘寒舍’坐坐?”
男人眼中的光芒瞬間亮了起來。他深深地看了陳薇一眼,然後哈哈大笑:“有意思!‘從石頭縫裡擠出水’,這句話我喜歡!真主在上,這正是我在尋找的奇蹟!”
他大步流星地跟著陳薇走向了那個被所有人嫌棄的角落。
上海團那邊,馮德璋正端著茶杯潤喉,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差點沒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噗——咳咳咳!那丫頭瘋了吧?”馮德璋指著陳薇的背影,笑得前仰後合,“放著好好的歐美客商不接待,跑去拉那幾個穿袍子的?她是打算把那幾臺破機器賣給人家回去烤羊肉串嗎?”
周圍的上海團成員也跟著鬨笑起來。
“到底是年輕,沒見過世面。”
“估計是急眼了,想抓個湊數的,好回去交差吧。”
“哎喲,看她還搬板凳給人家坐,真是丟份兒!”
嘲笑聲雖然不大,但順著風還是飄進了陳薇的耳朵裡。她連頭都沒回,只是在心裡默默給這群“老克勒”記了一筆賬。
笑吧,盡情地笑吧。
等會兒你們哭的時候,記得把眼淚接住,別浪費了水資源。
角落裡,陳薇並沒有急著推銷產品。她示意學生給幾位客人倒上了熱茶——不是那種敷衍的大葉茶,而是她特意從北京帶來的極品茉莉花茶。
茶香四溢,瞬間拉近了距離。
“先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陳薇指著展板上的一張並不起眼的農業地形圖,語氣篤定,“您需要的不僅僅是幾臺抽水機。您面臨的問題是,如何在高溫、高蒸發量的沙質土壤中,最大限度地減少水分流失,同時保證作物根系的深度吸收。傳統的漫灌方式,對您來說,簡直就是在謀殺水源。”
中年男人原本只是帶著幾分好奇坐下,聽到這話,手裡的茶杯猛地一頓。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嚴肅和震驚。
“你怎麼知道?”他緊緊盯著陳薇,“我去過歐洲,去過美國,他們只向我推銷巨大的噴灌機,說那才是現代化的標誌。但我知道,那種東西在我們的國家,水還沒落地就被太陽蒸發了一半!”
“因為他們賣的是機器,而我想解決的是問題。”陳薇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手繪的圖紙——這是她昨晚熬夜畫出來的,憑藉前世對中東農業滴灌技術的記憶,結合現在國內能生產的裝置進行的改良版。
“滴灌。”陳薇用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劃過,“將水直接輸送到植物根部,就像給嬰兒餵奶一樣精準。配合我們特製的耐高溫高壓管道,以及這臺經過防沙塵改造的柴油泵……”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對方:“先生,這是一套完整的生命迴圈系統。它不便宜,但我保證,它能讓您的沙漠長出黃金。”
中年男人顫抖著手接過圖紙,看得如痴如醉。旁邊的隨從也是一臉激動,湊在他耳邊用阿拉伯語飛快地說了些甚麼。
過了許久,男人長出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陳薇的眼神彷彿在看一位天使。
“小姑娘……不,尊敬的女士,”他站起身,鄭重地把右手放在胸口行了一個禮,“我叫阿卜杜拉。我想,真主指引我來到了這個角落。那些傲慢的人只看到了我的長袍,而你,看到了我的土地。”
陳薇微笑著回禮,心裡的小人已經開始瘋狂打滾慶祝了:阿卜杜拉!這個名字在中東那個圈子裡,通常意味著——家裡有礦,而且是流油的那種礦!
“那麼,阿卜杜拉先生,”陳薇強壓住內心的狂喜,保持著專業的淡定,“我們可以談談具體的引數了嗎?”
“引數?”阿卜杜拉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說道,“不用談引數了!這套系統,我要了!不僅僅是這一套,我要為我的三個農場,不,是為我們整個地區的農業合作社採購!”
說到這裡,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直站在旁邊充當背景板的顧宴清心頭一跳:三臺?三十臺?那也不錯了,好歹開張了。
“三千萬美元。”阿卜杜拉用一種“今天天氣不錯買個白菜吧”的語氣說道,“第一期合同,我希望能在這個數字左右。如果效果好,明年翻倍。”
“哐當!”
一聲巨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直豎著耳朵偷聽的馮德璋,手裡的搪瓷茶缸掉在了地上,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褲襠。
但他完全顧不上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多……多少?!”馮德璋的聲音都劈叉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三千萬?美元?!
整個上海團這次廣交會的目標也就是五百萬美元啊!這丫頭在那個鳥不拉屎的角落裡,跟幾個穿長袍的聊了幾句天,就談成了三千萬?!
這是在做夢吧?這一定是在做夢!
陳薇轉過頭,看著目瞪口呆的馮德璋和那一群彷彿被定身術定住的上海團成員,嘴角勾起一抹優雅而致命的微笑。
“哎呀,馮老,”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聲音清脆得像百靈鳥,“真是不好意思,看來我們這個‘冷板凳’,今天要坐熱乎了。這‘第三世界的窮親戚’,出手好像確實稍微……闊綽了那麼一點點。”
她特意在“一點點”三個字上加了重音,同時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下。
顧宴清看著陳薇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忍不住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太狠了。
這哪裡是打臉,這簡直是用鞋底子在人家臉上跳踢踏舞啊!
“快!合同!草擬合同!”顧宴清反應極快,立馬轉身對著那群還在發呆的學生吼道,“還愣著幹甚麼?把最好的鋼筆拿出來!把最貴的紙拿出來!”
而此時的陳薇,已經重新坐回了那張簡陋的板凳上,對著阿卜杜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彷彿她坐的不是冷板凳,而是女王的寶座。
“來,阿卜杜拉先生,我們聊聊細節。比如,這付款方式,我們只收現匯,您沒問題吧?”
阿卜杜拉哈哈大笑,手上的紅寶石戒指在燈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現匯?當然!只要能讓沙漠變綠,錢,對我們來說,只是數字!”
那一刻,整個展館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只有角落裡,那個被稱為“雜貨區”的地方,散發著一股令人眩暈的、金燦燦的光芒,徹底蓋過了中央展區所有的風頭。
馮德璋顫顫巍巍地撿起地上的茶缸,看著褲襠上的一大片水漬,只覺得這一輩子的臉,都在今天丟盡了。
他看著那個坐在角落裡談笑風生的年輕背影,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哪是甚麼鄉下來的土包子?
這分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女魔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