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推卸責任的藝術與顧宴清的雷霆手段
這一夜,對於某些人來說,確實比在滾筒洗衣機裡待了一宿還要漫長。
當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時,陳薇正舒舒服服地伸著懶腰,而此時此刻,在幾公里外的外賓招待所會議室裡,一場名為“溝通”,實為“單方面碾壓”的慘劇正在上演。
林婉如特意穿了一套從友誼商店淘來的灰色毛呢套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茍,脖子上還繫了一條真絲方巾,活脫脫一副“外交名媛”的派頭。她身後坐著那三位花重金請來的老教授,一個個正襟危坐,面前攤開著厚厚的《英漢大詞典》,架勢擺得足足的,彷彿不是來談判,而是來參加英語語法研討會的。
坐在對面的,是漢斯重工派來的先遣律師團。領頭的是個叫施特勞斯的德國人,長得跟個成精的啤酒桶似的,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子精明算計的光,看人的眼神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關於貴方提出的索賠要求……”林婉如清了清嗓子,用一口標準的倫敦腔開了場,“我們認為在語法結構上存在歧義……”
施特勞斯根本沒聽完,直接把一份厚達五十頁的文件“啪”地一聲摔在桌上,那動靜大得把一位老教授的老花鏡都震歪了。
“林小姐,請不要跟我討論動詞的時態!”施特勞斯操著一口生硬的英語,唾沫星子橫飛,“我們的裝置損毀了!這是事實!根據《國際貨物買賣合同公約》第74條,你們必須賠償!現在!立刻!”
林婉如被這突如其來的咆哮吼得愣住了,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身後的“專家團”。
“這……這一條在語法上怎麼解釋?”林婉如壓低聲音求助。
那位研究了一輩子莎士比亞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慢條斯理地說:“從修辭學的角度來看,這種命令式的語氣非常不禮貌,缺乏紳士風度。而且這個‘必須’(must),在這裡用得太過生硬,如果換成‘應當’(should),語氣會委婉很多……”
林婉如差點一口老血噴在桌子上。
大爺!人家現在是要咱們賠五百萬馬克,不是來請您修改作文的!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簡直就是一場災難現場。
德方律師團丟擲一個個生僻的法律術語和機械工程專有名詞,甚麼“不可抗力條款的排他性解釋”、“液壓系統的氣蝕臨界值”、“懲罰性違約金的計算公式”……
這邊的“專家團”呢?
“查一下!快查一下這個詞是甚麼意思!”“這個詞根好像是拉丁語變過來的……”“不對不對,這個詞在十九世紀的文學作品裡通常指代‘靈魂的破碎’……”
“靈魂碎沒碎我不知道,反正我的心態是崩了。”林婉如看著對面德國人越來越輕蔑的眼神,感覺自己臉上的粉底都要掛不住了。她引以為傲的所謂“正統學院派英語”,在這些充滿銅臭味和機油味的商業合同面前,就像是用繡花針去擋坦克——不僅沒用,還顯得特別可笑。
會議不歡而散。
施特勞斯臨走前,輕蔑地扔下一句:“如果這就是貴方的專業水平,那我建議你們還是準備好支票吧。明天正式談判,希望你們能找個聽得懂人話的來。”
“聽得懂人話”這五個字,像五個大耳刮子,狠狠抽在林婉如那張精緻的臉上。
回到臨時辦公室,林婉如氣得把手裡的鋼筆狠狠摔在地上。墨水濺了一地,像極了她此刻烏黑的心情。
“這幫德國蠻子!簡直不可理喻!”林婉如咬牙切齒,完全沒了平日裡的優雅。
“林組長,這……這彙報材料怎麼寫啊?”手下的一個小幹事戰戰兢兢地問,“咱們今天基本上一句話都沒答上來……”
林婉如眼神一冷,那股子狠勁兒瞬間壓過了羞憤。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怎麼寫?當然是照實寫。”
小幹事一愣:“照實寫?”
“就寫……德方態度強硬,是因為他們掌握了當初裝置安裝時的錯誤指令證據。”林婉如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之前陳薇翻譯的草稿,那是陳薇最早給車間工人做口譯時的速記,上面有些為了方便工人理解而做的通俗化標註。
林婉如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幾下,把那些標註剪了下來,然後在一張白紙上重新拼貼,最後影印。
一張完美的“偽證”誕生了。
在她的拼湊下,陳薇原本意思是“請注意油壓表讀數”,變成了“隨意調整油壓表讀數”。
“看明白了嗎?”林婉如把影印件扔給小幹事,語氣森然,“之所以談判陷入僵局,是因為之前的翻譯人員陳薇,在核心操作指令上存在重大誤譯,給了德方把柄。我們專家組雖然據理力爭,但無奈‘前人挖坑太深’。”
小幹事看著那張明顯被斷章取義的紙,手都在抖:“林組長,這……這是誣陷啊!要是被查出來……”
“查?誰查?”林婉如冷笑一聲,眼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顧宴清雖然護著她,但他不懂德語,更不懂技術。只要這份報告遞上去,這就是板上釘釘的‘教學事故’。到時候,那個鄉下丫頭不但要滾出翻譯界,還得背上破壞國家財產的罪名,把牢底坐穿!”
這就是推卸責任的最高藝術——不是我不行,是隊友太坑。
林婉如對著鏡子補了補口紅,看著鏡子裡那個重新恢復“自信”的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
只要把鍋甩出去,她就還是那個完美無瑕的海歸精英。
然而,林婉如千算萬算,漏算了一件事。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叫“顧宴清”。
外貿局,局長辦公室。
顧宴清正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看著窗外隨風飄落的梧桐葉,神情淡然得像是在欣賞一副山水畫。
桌上,放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林婉如剛剛讓人加急送來的“絕密彙報”,上面痛陳陳薇的“翻譯失誤”如何導致國家蒙受巨大損失,言辭之懇切,簡直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另一份,則是一卷看起來有些陳舊的電報記錄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德文。
“顧局,這是您要的原始通訊記錄,我託郵電局的老戰友從總機房調出來的。”秘書小趙站在一旁,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可是違反規定的,費了好大勁才弄到手。”
顧宴清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連串有節奏的輕響。
“小趙,你看這林婉如,不去寫小說真是屈才了。”顧宴清拿起林婉如的報告,像是在看一個笑話,“這剪輯手法,蒙太奇運用得爐火純青啊。”
他將兩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
原始記錄上,陳薇的翻譯每一個詞都精準得像手術刀,連德國工程師的口頭禪都準確地對應了中文語境。而林婉如的那份“證據”,簡直就是小學生做手工課的水平。
“顧局,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直接把這個甩在林婉如臉上?”小趙義憤填膺,“這也太欺負人了!”
“甩臉上?”顧宴清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那太便宜她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林婉如敢這麼明目張膽地造假,背後肯定有人給她撐腰,或者說,她篤定沒人能看懂這些德文技術資料。”
顧宴清站起身,走到碎紙機旁——這可是局裡剛進口的高階貨。
“滋滋滋——”
在小趙驚恐的目光中,顧宴清竟然把那份證明陳薇清白的原始電報記錄,直接塞進了碎紙機!
“顧局!您這是?!”小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顧宴清看著那一堆紙屑,眼神變得幽深莫測,嘴角勾起一抹讓人背脊發涼的弧度。
“林婉如想演戲,我們就給她搭個臺子。她不是說陳薇翻譯錯了嗎?那就讓這份‘錯誤’的報告先報上去。等到明天談判桌上,等到所有領導都在場的時候……”
顧宴清頓了頓,語氣變得溫柔而危險:“那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聲音,一定很悅耳。”
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未拆封的檔案袋,把林婉如的那份誣陷報告放了進去,然後上了鎖。
“去,給陳薇帶個話。”顧宴清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告訴她,‘子彈已經上膛,請務必瞄準紅心’。”
……
四合院,西廂房。
陳薇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誰在唸叨我?”她嘟囔了一句,繼續埋首於滿床的圖紙和說明書中。
此時的陳薇,完全沒有一點“受害者”的自覺。她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隻紅藍鉛筆,正對著一份德文說明書的附錄部分死磕。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掛鐘走動的滴答聲和偶爾翻書的沙沙聲。
要是林婉如看到這一幕,估計會笑掉大牙。因為陳薇此刻看的不是甚麼核心技術引數,而是說明書最後那幾頁通常被用來墊桌腳的“維護保養條款”。
“不對勁……”陳薇咬著筆桿,眉頭緊鎖。
前世作為頂級商業翻譯,她經手過無數國際糾紛案。德國人的嚴謹是出了名的,但他們的“狡猾”同樣也是世界級。這種狡猾不是明目張膽的欺詐,而是把陷阱埋在規則的縫隙裡。
這臺裝置之所以會出現故障,表面看是工人操作不當導致油壓過高,但根據張建國的描述,他們完全是按照說明書操作的。
如果說明書沒問題,那就是機器有問題。
但漢斯重工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除非……說明書本身就是個陷阱。
陳薇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德文中快速掃視,突然,她的視線定格在了第142條B款第3項的一行小字上。
這行字用的是極小的字型,而且混雜在一堆關於螺絲擰緊力矩的廢話中間。
【注:本型號液壓系統需配合漢斯專用X-99型合成潤滑油使用。如使用常規礦物油,需在啟動前預熱至45攝氏度,否則可能導致閥門氣蝕。】
“找到了!”
陳薇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
“好你個漢斯重工!玩得挺花啊!”陳薇看著那行小字,冷笑連連。
當初隨裝置發過來的耗材清單裡,根本就沒有甚麼“X-99型合成潤滑油”,只有幾桶普通的德國標準礦物油。而且,在主操作手冊裡,隻字未提“預熱”這件事,只在這不起眼的附錄裡提了一嘴。
這就好比賣給你一輛車,告訴你隨便開,然後把“必須加98號汽油否則爆缸”寫在了備胎坑裡的貼紙上。
這哪裡是技術失誤,這分明就是專利陷阱!
他們就是故意誘導中方違規操作,一旦機器壞了,他們就可以拿出這一條免責條款,不僅不賠償,還能倒打一耙,逼迫中方購買他們昂貴的維修服務和專用潤滑油。
這是一種極其隱蔽且惡毒的商業欺詐手段,在這個年代,國內很多廠家吃了啞巴虧還以為是自己技術不行。
“想坑姑奶奶?”陳薇眯起眼睛,手指輕輕劃過那行德文,彷彿在撫摸敵人的咽喉。
如果不發現這一條,這就是個死局。
但既然發現了……
陳薇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鐵皮盒子,從裡面翻出一本關於《國際貿易法》的德文原版書,這是她前世為了考證特意收藏的“古董”。
她快速翻到關於“隱瞞關鍵資訊導致重大誤解”和“惡意欺詐”的章節。
“五百萬馬克是吧?”陳薇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狐貍般的狡黠,“本來只想自保,既然你們送上門來找死,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拿起筆,在一張信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串清單:
1. 調取海關進口清單,證明未收到X-99潤滑油。2. 查詢主操作手冊與附錄的矛盾點。3. 依據《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第35條……
寫完最後一行字,陳薇把信紙折成一隻紙飛機,對著窗外的月亮哈了一口氣,然後輕輕擲出。
紙飛機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在書桌上,正對著那臺冷冰冰的打字機。
“林婉如,你忙著偽造證據甩鍋的時候,大概不知道,真正的‘核武器’,從來都不在那些顯眼的地方。”
陳薇伸了個懶腰,心情大好。
既然顧宴清那邊已經把路鋪好了,自己這邊彈藥也充足了。
明天的談判桌,怕是要變成某些人的“斷頭臺”了。
只不過,這刀,得磨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快到讓他們連喊疼的機會都沒有。
陳薇哼著歌,從抽屜裡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剝了一顆扔進嘴裡。
甜。
真甜。
就像明天即將到來的勝利一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