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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來自漢堡的律師函與五百萬馬克的索賠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57章 來自漢堡的律師函與五百萬馬克的索賠

陳薇哼著小曲兒跨進正房門檻的時候,陳母剛把一盤熱騰騰的蔥花餅端上桌。那香味兒,霸道得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人饞蟲都要造反。

“喲,這是遇著啥喜事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陳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自家閨女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兒,眼裡全是寵溺,“剛才聽見你在院子裡訓話,那動靜,比咱們衚衕口的居委會大媽還威風。”

“那是,您閨女現在可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陳薇捏起一塊餅,也不怕燙,一邊呼氣一邊往嘴裡塞,“就是這幫兵蛋子還得練,一個個嫩得跟水蔥似的,不經歷點風吹雨打,哪能長成參天大樹?”

正房裡一片歲月靜好,蔥花餅的香氣在昏黃的燈光下氤氳出一種名為“幸福”的霧氣。

然而,就在這同一時刻,幾十公里外的重型機械廠,天卻是真的塌了。

通訊室裡的那臺老式電傳機,像個得了哮喘的老煙槍,吭哧吭哧地吐出了一長串帶著洋味兒的字母。在此之前,這臺機器吐出來的通常是好訊息,或者是無關痛癢的技術引數。但今天,它吐出來的是一張催命符。

負責接收電報的小王,盯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雖然看不大懂具體意思,但那幾個加粗加大的“ACHTUNG”(注意)和後面跟的一串讓人眼暈的零,讓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大事不妙。

十分鐘後,這張電報被送到了廠長張建國的辦公桌上。

與之隨行的,還有廠裡唯一的那個半吊子德語翻譯——也就是那個之前被陳薇在技術上碾壓得體無完膚的技術科老劉。老劉戴著老花鏡,捧著電報的手抖得像是在篩糠,腦門上的冷汗比黃豆還大。

“廠……廠長……”老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吞了一隻活癩蛤蟆,“出……出大事了。”

張建國正煩著呢,車間裡那臺寶貝疙瘩德國裝置最近老是報警,生產進度慢得像蝸牛爬。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蓋子都在跳舞:“有屁快放!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抖個甚麼勁?”

“這次……高個子恐怕也頂不住了。”老劉嚥了口唾沫,顫巍巍地指著電報上的數字,“西德漢斯重工發來的律師函。說咱們嚴重違反了專利操作協議,導致核心部件——那個甚麼液壓傳動軸損壞。他們……他們索賠。”

“索賠?賠多少?幾千塊?”張建國不以為意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洋鬼子就是矯情,壞個零件還要賠錢,大不了讓財務批點外匯買了就是。

“五……五百萬。”

“噗——!!!”

張建國一口茶水噴出三米遠,直接給對面的老劉洗了個熱水臉。他顧不上擦嘴,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多少?!你再說一遍?五百萬人民幣?這幫洋鬼子想錢想瘋了吧?!”

老劉抹了一把臉上的茶葉沫子,帶著哭腔說道:“不是人民幣……是馬克。五百萬西德馬克。”

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五百萬馬克。

在這個豬肉只要七毛錢一斤、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錢的年代,五百萬馬克是個甚麼概念?那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把整個重型機械廠賣了,連同張建國這一百多斤肉一起論斤稱了,估計都不夠賠個零頭的。

“而且……”老劉補上了最後一刀,“他們要求立即停止生產線的所有運作,封存裝置,等待國際仲裁。如果咱們不答應,就要把官司打到外交部去。”

張建國只覺得眼前一黑,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自己頭上的烏紗帽長出了翅膀,撲稜撲稜地飛向了遙遠的西德漢堡。

……

訊息傳得比流感病毒還快。

不到兩個小時,外貿局的緊急會議室裡就已經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局長坐在首位,臉色黑得像鍋底。顧宴清坐在左手邊,眉頭緊鎖,手裡的鋼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的聲音在壓抑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而坐在對面的林婉如,此刻卻像是一隻剛剛鬥贏了的公雞,脖子伸得老長,臉上掛著一種極力掩飾卻又欲蓋彌彰的痛心疾首。

“我就說嘛,我就說嘛!”林婉如用手指關節敲著桌子,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彷彿是在敲打在座所有人的良心,“當初引進這條生產線的時候,我就再三強調,技術文件的翻譯是重中之重,必須由我們正規的、經過嚴格訓練的官方機構來負責。可是呢?有些人為了省那點翻譯費,或者是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私人關係,竟然把這麼核心的機密交給了一個……”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輕蔑地掃過顧宴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交給了一個還在新華書店賣書的小丫頭片子!一個野路子出身的個體戶!”

“林科長,注意你的措辭。”顧宴清冷冷地打斷了她,“陳薇同志的翻譯能力是經過部裡認可的,之前的幾次合作也證明了她的實力。”

“實力?哈!”林婉如誇張地笑了一聲,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顧科長,現在不是講情懷的時候。事實擺在眼前!德國人為甚麼發律師函?因為工人操作失誤!工人為甚麼操作失誤?因為他們看不懂說明書!說明書為甚麼讓人看不懂?還不是因為翻譯出了偏差!”

這邏輯,簡直就是閉環。

雖然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操作失誤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種,比如工人技術不熟練,比如裝置本身有瑕疵。但在這種出了驚天大禍的關口,找一個“替罪羊”顯然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解決方案。

而那個沒有編制、沒有背景(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僅僅是個“個體戶”的陳薇,簡直就是完美的背鍋俠。

林婉如敏銳地捕捉到了領導眼中閃過的一絲猶豫。她知道,機會來了。這是她翻身的絕佳機會,也是徹底踩死那個讓她夜不能寐的小賤人的最佳時機。

她猛地站起身,大義凜然地說道:“局長,既然事情已經出了,我們就必須拿出態度來。我主動請纓,擔任這次‘漢斯重工索賠案’的緊急應對小組組長!我不僅要查清事故的真相,還要代表國家,去和那些傲慢的德國人談判!但是——”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陰狠:“在此之前,必須立刻停止那個所謂的‘陳氏翻譯社’的一切試點工作,封存所有文件。這種不負責任的草臺班子,就是我們外貿戰線上的定時炸彈,必須堅決予以取締!”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領導沉吟了片刻,最終還是在巨大的壓力下點了點頭:“林婉如同志說得有道理。雖然還沒有定論,但為了避嫌,也為了給德方一個交代……顧宴清,你去通知陳薇,暫時停止翻譯社的工作,配合調查。”

顧宴清的手指猛地收緊,鋼筆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林婉如那張寫滿了得意的臉,心中冷笑:好一招借刀殺人。

但這把刀,到底會不會崩了林婉如自己的手,還真不好說。

……

夜深了。

四合院裡靜悄悄的,只有蛐蛐兒在牆根底下不知疲倦地開著演唱會。

陳薇剛洗漱完,正準備鑽進被窩裡做一個數錢的美夢,院門突然被人拍得震天響。

“砰砰砰!砰砰砰!”

那架勢,不像是在敲門,倒像是在拆遷。

“誰啊?大半夜的叫魂呢?”二哥陳愛國披著件破棉襖,罵罵咧咧地衝出西廂房。

門一開,陳愛國嚇了一跳。

只見門口站著個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珠子紅得像兔子、滿臉胡茬彷彿剛從野人山逃荒回來的中年男人。

“陳……陳老師在嗎?”男人的聲音嘶啞,帶著一股絕望的顫抖。

陳愛國愣了一下,藉著月光仔細一瞅,這才認出來:“哎喲,這不是張廠長嗎?您這是怎麼了?讓狼攆了?”

張建國哪有心情跟他貧嘴,推開陳愛國就往院子裡衝,那步履蹣跚的樣子,活像個剛得知自己中了五百萬彩票——只不過是負債五百萬的那種。

陳薇聽到動靜,披著衣服走出來。看到張建國這副尊容,她眉梢微微一挑,心裡大概有了數。

能把一個在戰場上滾過釘板、在車間裡罵過孃的硬漢逼成這副德行,除了天塌了,大概也就是錢沒了。

“進屋說吧。”陳薇淡定地側了側身,語氣平靜得就像是在招呼隔壁大爺來喝茶。

進了屋,張建國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那把結實的紅木椅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陳老師……陳薇……小陳同志……”張建國語無倫次,抓起桌上的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這才稍微找回了一點人樣,“完了,全完了。這回我是真的要跳護城河了。”

陳薇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抱胸,神色自若:“跳河之前先把事情說清楚,要是真沒救了,我借你塊石頭綁腿上,沉得快點。”

張建國要是平時聽到這話肯定得跳腳,但這會兒他只是苦笑一聲,把那封來自漢堡的律師函的內容,還有外貿局那邊林婉如要把屎盆子扣在陳薇頭上的訊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說完,張建國雙手抱頭,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五百萬馬克啊!還要停產!那個林婉如還在會上說,是因為你翻譯的技術文件有問題,誤導了工人……小陳,我是信你的,可是現在這局勢,上面為了平息德國人的怒火,肯定得找人背鍋啊!我這張老臉丟了不要緊,可咱們廠幾千號工人要是停了工,那就是幾千個家庭沒飯吃啊!”

陳薇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

她只是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五百萬馬克?”陳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讓張建國看不懂的笑容,“這幫德國佬,胃口倒是不小。”

“哎喲我的姑奶奶,這都甚麼時候了,你還笑得出來?”張建國急得直拍大腿,“林婉如那個調查組明天就要進駐我們廠了,還要查封你的翻譯社!這可是要把你往死裡整啊!”

“讓她查。”陳薇輕描淡寫地說道,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她不來,這戲還唱不下去呢。”

張建國愣住了,傻傻地看著陳薇。這小丫頭是被嚇傻了?還是真有甚麼通天的手段?

陳薇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一堆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文件裡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她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批註和手繪圖紙。

“張廠長,您記不記得,當初我翻譯這套裝置說明書的時候,曾經給您提過一個建議?”

張建國茫然地眨了眨眼:“啥……啥建議?那時候我光顧著高興裝置進廠了,哪記得那麼多?”

“我說,這套漢斯重工的裝置,液壓系統的設計雖然先進,但在高負荷運轉下,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的回油閥門設計不符合流體力學的最優解,容易產生氣蝕現象。”陳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擲地有聲,“當時我還特意在翻譯稿的備註欄裡,用紅筆標註了‘建議在操作流程中增加每四小時排氣一次的步驟’,並且,我還附上了一份我自己最佳化的操作建議書。”

張建國的嘴巴慢慢張大,大得能塞進去一個鴨蛋:“有……有這事?”

“當然有。”陳薇合上筆記本,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可惜啊,某些人當時嫌我多事,說我是‘外行指導內行’,把我的備註當成了耳旁風。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份帶有我紅筆備註的原始翻譯稿,現在應該還鎖在你們技術科的檔案櫃裡吃灰吧?”

張建國猛地一拍腦門,記憶的閘門瞬間開啟。沒錯!當時老劉是說過這麼一嘴,說個搞翻譯的小丫頭懂甚麼機械設計,還在圖紙上亂畫,簡直是有辱斯文,然後就把那頁備註給折過去了!

“這……這……”張建國激動得渾身顫抖,“這不就是證據嗎?!這不就是證明咱們操作沒問題,是他們裝置設計有缺陷的證據嗎?!”

“不僅如此。”陳薇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就像看著一隻待宰的獵物,“張廠長,您知道漢斯重工為甚麼要發這封律師函嗎?真的只是為了索賠?”

張建國一臉懵逼:“那還能為啥?資本家不就是為了錢嗎?”

“不。”陳薇轉過身,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輪廓,“他們是怕了。”

“怕?”

“他們怕我們掌握了核心技術,怕我們透過逆向工程仿製出他們的裝置。所以,他們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用所謂的‘專利侵權’和‘操作違規’來嚇唬我們,逼我們停產,逼我們封存裝置,甚至逼我們簽下更不平等的條約。”

陳薇走到張建國面前,拍了拍這位快要崩潰的老廠長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股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強大自信。

“回去睡覺吧,張廠長。把心放肚子裡。”

“可是……林婉如那邊……”

“林婉如?”陳薇輕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譏諷,七分涼薄,“她想當那個把頭伸進鱷魚嘴裡的馴獸師,那就讓她當好了。她既然那麼喜歡給德國人當槍使,那我就成全她。”

陳薇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刷刷刷寫了幾行字,然後摺好遞給張建國。

“明天調查組進廠,您甚麼都別說,就裝作被嚇破了膽的樣子,全力配合林組長的工作。等到德國人的談判代表來了,您就把這個交給顧宴清。”

張建國接過信紙,手心裡全是汗:“這……這是啥?”

“這是給林婉如準備的‘慶功宴’請柬。”陳薇眨了眨眼,那一瞬間,她不像個翻譯,倒像個設局千年的老狐貍精,“也是給漢斯重工準備的,真正的‘律師函’。”

送走了一步三回頭的張建國,陳薇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涼爽的夜風。

五百萬馬克?

呵。

既然你們把臉湊上來了,我要是不狠狠扇一巴掌,順便再敲詐點精神損失費,豈不是對不起我這重活一世的智商?

至於林婉如……

陳薇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跳樑小醜,蹦躂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響亮啊。

“看來,這翻譯社的‘狼性文化’,得先拿這幫德國狼和內鬼練練手了。”

陳薇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轉身回屋。

今晚,註定有人要徹夜難眠了。不過,那個人絕對不會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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