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一課:驕子們的低頭與碎了一地的自尊
這幫京華大學的高材生進院子的時候,那架勢,不像來實習的,倒像是欽差大臣下鄉視察民情。
一個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胸前彆著校徽,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鼻孔對著人,走路都帶著風。特別是領頭那個叫趙建國的德語系才子,夾著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德漢詞典》,目光在四合院裡那幾間剛收拾出來的“辦公室”上一掃,嘴角撇得能掛個油瓶。
“這就是所謂的‘國際翻譯中心’?”趙建國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語氣裡帶著三分不屑七分勉強,“我還以為是個甚麼正經單位,原來就是個個體戶作坊。要不是為了那五十塊錢……”
旁邊的幾個女生也跟著竊竊私語,眼神裡透著股“我是來扶貧”的優越感。
“行了,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就當是體驗生活,順便給這民間機構提點提點,讓他們知道甚麼叫學院派的專業水準。”
陳薇坐在正房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杯剛磨好的咖啡,聽著院子裡的動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喲,這哪是來幹活的,這是來當大爺的。
她沒急著出去迎接,而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直到那幫學生在院子裡轉悠得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地走出門。
“都看夠了嗎?”陳薇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清冷的穿透力。
趙建國一愣,轉頭看見陳薇。雖然之前在招聘會上見過,但此刻陳薇換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的確良襯衫,下身是一條黑色西裝褲,頭髮隨意挽在腦後,那種幹練壓人的氣場,竟然讓他這個學生會主席莫名矮了半截。
“陳……陳經理,”趙建國改口倒是快,只是語氣還是硬邦邦的,“我們是來報到的。請問我們的工位在哪?還有,翻譯任務甚麼時候發?我們學校還有課,希望能儘快開始。”
言下之意:別耽誤我們寶貴的時間,趕緊拿點簡單的東西讓我們練練手,拿錢走人。
陳薇挑了挑眉,目光掃過這群昂首挺胸的小公雞小母雞,心裡暗笑:行,既然你們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那我就發發慈悲,幫你們鬆鬆土,施施肥。
“跟我進來。”
陳薇轉身進了西廂房,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的集中辦公區。兩排長條桌拼在一起,上面沒放鮮花,也沒放茶水,而是堆著幾摞彷彿剛從土裡挖出來的、散發著陳舊紙張氣味的外文資料。
“既然大家時間寶貴,那我們就跳過寒暄環節,直接進入正題。”
陳薇隨手拿起一摞資料,那是西德一家化工巨頭關於“高壓聚乙烯裝置核心反應釜”的技術說明書,全是密密麻麻的德文,連個插圖都沒有,看著就讓人眼暈。
“啪”的一聲,資料被扔在了趙建國面前。
緊接著又是幾摞。
“這是關於航空液壓系統的故障排除手冊。”“這是石油勘探裝置的深層鑽井資料分析。”“這是精密機床的數控程式設計邏輯說明。”
陳薇像發撲克牌一樣,把這些足以讓後世專業翻譯都頭禿的資料,輕描淡寫地甩在了這群還沒畢業的學生面前。
“每個人一章,兩小時內,我要看到中文摘要。”陳薇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精緻的梅花牌女表,“現在是上午九點,十一點交卷。工具書在那邊架子上,隨便用。”
趙建國拿起那份資料,起初還一臉輕鬆:“化工資料?我在學校圖書館看過類似的,這有甚麼難的……”
然而,當他翻開第一頁,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這上面的每一個字母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彷彿變成了天書。甚麼“聚合反應動力學”、“催化劑活性衰減曲線”、“非牛頓流體在高壓下的剪下變稀效應”……
那些他在課堂上引以為傲的文學詞彙、那些歌德席勒的優美詩句,在這個充滿鋼鐵與化學味道的殘酷世界裡,瞬間變成了廢紙。
其他的學生也好不到哪去。
一個女生拿著航空液壓系統的資料,急得眼圈都紅了:“這……這個‘Ventil’在詞典裡是‘閥門’的意思,可是後面這一長串定語是甚麼鬼?‘帶有壓差補償和流量反饋功能的比例伺服閥’?這怎麼翻啊?”
另一個男生更是滿頭大汗,手裡的圓珠筆都要被捏斷了:“這石油鑽井的資料怎麼還有方言俚語啊?這真的是德語嗎?我怎麼覺得像火星文?”
原本安靜自信的辦公區,此刻充滿了翻書的嘩啦聲、倒吸涼氣聲,以及壓抑不住的絕望嘆息聲。
陳薇坐在房間盡頭的專屬辦公桌後,悠閒地翻著一本外文時尚雜誌,偶爾抬頭看一眼這群剛才還不可一世、現在卻像熱鍋上螞蟻的學生們,心裡的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就是現實的毒打,孩子們。象牙塔裡的風花雪月,在工業革命的鋼鐵洪流面前,脆弱得像張紙。
兩小時過得飛快,簡直像是按了快進鍵。
“時間到,停筆。”
陳薇合上雜誌,站起身。
“等……等一下!我還有一段沒理順!”趙建國滿頭大汗,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上,哪裡還有半點才子的風度。
“停。”陳薇的聲音不容置疑,“在商業翻譯領域,超時就是違約,違約就要賠錢。你們現在是實習生,我不罰你們錢,但規矩就是規矩。”
她走下場,開始收卷。
學生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剛打了一場敗仗的殘兵敗將,眼巴巴地看著陳薇把他們那幾張塗改得亂七八糟的稿紙收走。
陳薇回到座位上,拿出一支紅筆。
接下來的十分鐘,房間裡只有紅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聽在學生們耳朵裡,簡直比指甲刮黑板還要刺耳。
趙建國死死盯著陳薇的手。他看到陳薇在他的稿子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圈,又畫了一個,再畫一個……
他的心都涼了半截。
終於,陳薇放下了紅筆。她沒有發火,也沒有嘲諷,只是把那些稿紙重新發了回去。
“慘不忍睹。”
陳薇只用了四個字,就給這群天之驕子判了死刑。
“趙建國,”陳薇點了名,“‘Katalysator’是催化劑,不是‘媒人’。雖然在文學上可以這麼比喻,但在化工領域,你把催化劑翻譯成媒人,是想讓反應釜去相親嗎?”
“噗——”旁邊一個沒忍住笑出聲的女生,低頭一看自己的卷子,笑不出來了。
“還有你,”陳薇指著那個女生,“‘Dichtung’在這裡是密封圈,不是‘詩歌’。把‘更換老化的密封圈’翻譯成‘更換老化的詩歌’,你是打算給液壓泵朗誦一首海涅嗎?”
那個女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至於這處,”陳薇指著一份關於數控機床的稿子,“原文說的是‘刀具補償’,你翻譯成了‘給刀具發工資’?怎麼,這機床裡的刀具還成立了工會?”
這下連趙建國都忍不住想笑了,但隨即湧上心頭的是深深的羞愧。他們引以為傲的專業能力,在這個女人面前,竟然成了笑話。
“陳經理,這……這些太專業了,我們學校沒教過這些術語……”趙建國試圖為自己那碎了一地的自尊心找最後一塊遮羞布。
“沒教過不是理由,是藉口。”
陳薇打斷了他,隨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終身難忘的舉動。
她拉過身旁那臺鋥亮的西德Olympia打字機,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鍵位上。
“看好了。”
她拿起趙建國那份最難的化工資料,甚至沒有查閱任何詞典,直接開始敲擊。
噠噠噠噠噠噠!
打字機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一首激昂的進行曲。陳薇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得甚至出現了殘影。
她一邊打,一邊甚至還有閒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這部分關於聚合反應的描述,原文的邏輯其實有點小問題,”陳薇一邊敲字一邊隨口說道,“德國工程師在寫這一段的時候,混淆了恆溫條件和絕熱條件。翻譯的時候,如果不加備註指出來,到了工廠實際操作環節,反應釜可能會因為溫控失誤而爆炸。”
學生們全都傻了。
他們連單詞都認不全,人家不僅翻譯得行雲流水,甚至還能給德國原廠的工程師挑錯?
這還是人嗎?這簡直是人形翻譯機成精了吧!
五分鐘。
僅僅五分鐘,陳薇撕下打字機上的紙,輕輕放在趙建國面前。
那是一份排版精美、用詞精準、邏輯嚴密的中文摘要。每一個術語都精確得像是從教科書上摳下來的,語言流暢得彷彿這本來就是一篇中文技術文件。
而在文件的末尾,還用括號加了一行小字:【注:原文第3段第4行邏輯有誤,建議核實工藝引數。】
趙建國捧著那張紙,手都在抖。
他看著陳薇,眼裡的不屑和傲慢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見外星人般的恐懼和敬畏。
這就是差距。不是一條河的差距,是整個太平洋的差距。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覺得五十塊錢工資太少、覺得自己屈才了的學生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那五十塊錢退回去,再交點學費。
陳薇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這幫驕子們的脊樑骨已經被打斷了,接下來就該重塑了。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疊早就準備好的文件。
“這是保密協議,還有實習生管理條例。”
陳薇的聲音恢復了平淡,但在現在的學生們聽來,卻如同聖旨。
“我的規矩很簡單。第一,這裡看到的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說。誰要是洩露了客戶的商業機密,不僅要賠得傾家蕩產,我還會讓他這輩子在這個行業裡混不下去。”
學生們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
“第二,末位淘汰制。”陳薇伸出兩根手指,“這裡不養閒人,也不養廢物。每週考核一次,最後一名,直接走人。別跟我談甚麼學校情面,在我這兒,實力是唯一的通行證。”
“第三,”陳薇的目光落在那個角落裡的阿拉伯語男生身上,“不懂就問,不丟人。不懂裝懂,才是最大的愚蠢。”
那男生激動得連連點頭,彷彿得到了某種救贖。
“現在,”陳薇把鋼筆拍在桌上,“想留下的,簽字。想走的,門在那邊,不送。”
沒有任何猶豫。
趙建國第一個衝上來,抓起筆就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紙背,彷彿是在籤一份賣身契,又像是在籤一份投名狀。
其他人也爭先恐後地湧上來,生怕晚了一秒就被淘汰。
開玩笑,這種級別的大神親自帶隊,這種能接觸到世界最前沿技術的機會,別說五十塊,就是倒貼錢也得幹啊!
看著這群剛才還像大爺、現在乖得像孫子一樣的實習生,陳薇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這一課,叫作“教做人”。
“行了,簽完字的,去領新的任務。”陳薇揮了揮手,“趙建國,你負責帶那個學阿語的,給他找點基礎的外貿函電練練手。別看不起簡單的東西,萬丈高樓平地起。”
“是!陳老師!保證完成任務!”趙建國挺直了腰板,那聲音洪亮得像是在宣誓。
陳薇轉身走出西廂房,陽光灑在四合院的青磚地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支隊伍,雖然現在還很稚嫩,雖然還需要打磨,但只要經過這番“狼性文化”的洗禮,未來必將成為她征戰國際商海的最強利刃。
而在院子的一角,一直默默觀察的周伯安(雖然他今天沒露面,但他的眼線肯定在),如果看到這一幕,恐怕也要驚掉下巴。
這個小丫頭,不僅懂翻譯,更懂人心。
把這群心高氣傲的大學生治得服服帖帖,這手段,這魄力,哪裡像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簡直就是個修煉千年的老狐貍精啊!
陳薇心情大好,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向正房走去。
接下來,該給這些“狼崽子”們找點真正的肉吃了。
畢竟,只有見過血的狼,才是真正的狼。而她,就是那個拿著肉,站在食物鏈頂端的馴獸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