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扣上來的“挖牆腳”大帽子與停業整頓通知書
紅星機械廠的早晨,是從一聲驚天動地的“噗嗤”聲開始的。
那臺平日裡雖然哼哼唧唧但好歹還能吐點熱氣的鍋爐,在陸文舟遞交辭職信後的第十二個小時,非常配合地——罷工了。
廠長劉紅星揹著手,站在冷冰冰的鍋爐房裡,臉黑得像剛從煤堆裡刨出來似的。他腳邊那個平日裡陸文舟用來喝水的破搪瓷缸子還在,只是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怎麼回事?啊?怎麼回事!”劉紅星把那張薄薄的辭職信拍得啪啪作響,唾沫星子噴了鍋爐工老趙一臉,“他不就是個燒鍋爐的嗎?走了地球就不轉了?你們這麼多人,連個爐子都捅不開?”
老趙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委屈得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廠長,這真不怪我們。這德國佬造的玩意兒脾氣大著呢,平日裡都是小陸……不,陸工在伺候。哪根管子該通,哪個閥門該擰三圈半,那都是有講究的。他這一走,這爐子它……它認生啊!”
“放屁!甚麼認生?這就是資產階級嬌氣病!”劉紅星氣得直哆嗦,“去找!去把那個陸文舟給我找回來!告訴他,只要他回來,我……我批准他每個月多領兩斤煤票!”
就在這時,一道優雅的身影出現在了鍋爐房門口。
林婉如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腳踩著擦得鋥亮的小皮鞋,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與這滿地煤渣的環境格格不入。她用手帕輕輕掩住口鼻,眼神裡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同情。
“哎呀,劉廠長,這是怎麼了?大冬天的,怎麼工人們都凍得直跺腳呀?”
劉紅星一看是外貿局的大翻譯,連忙收起那副吃人的嘴臉,換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林翻譯,讓你看笑話了。廠裡出了個白眼狼,平時廠裡供他吃供他喝,結果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拍拍屁股就跑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哦?”林婉如眼波流轉,故作不經意地問道,“是那個叫陸文舟的年輕人嗎?我聽說,他好像是被那個……陳氏翻譯社給挖走了?”
“陳氏翻譯社?”劉紅星眉頭皺成了川字,“就是那個在新華書店門口掛牌子的個體戶?”
林婉如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痛心疾首:“可不是嘛。劉廠長您可能不知道,那個陳薇啊,做事向來‘大手筆’。聽說為了挖陸文舟,她開出了一個月一百五十塊的高薪呢。嘖嘖,一百五十塊啊,這都快趕上部級幹部的待遇了。咱們國家的工資體系那是又嚴謹又科學的,她這麼搞,不是亂套了嗎?”
“多少?!”劉紅星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一百五?!她瘋了還是錢是大風颳來的?”
要知道,他這個一廠之長,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拿個七八十塊。一個燒鍋爐的臭老九,憑甚麼拿一百五?
嫉妒,像野草一樣在劉紅星心裡瘋長。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作為國營大廠廠長的尊嚴,被一個黃毛丫頭按在地上摩擦了。
林婉如看著劉紅星那張紅一陣白一陣的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她慢條斯理地補上了最後一刀:“劉廠長,錢倒是小事。關鍵是這種風氣……那是典型的‘金錢掛帥’,是拿資本主義那一套糖衣炮彈來腐蝕我們的工人階級隊伍啊。這要是傳出去,說咱們國營大廠留不住人,被一個個體戶用錢砸跑了,那您的面子……”
“啪!”
劉紅星狠狠一巴掌拍在已經冷卻的鍋爐壁上,疼得齜牙咧嘴,但氣勢卻一點沒弱:“反了天了!挖社會主義牆角挖到老子頭上了!這不僅僅是挖人,這是在破壞國家生產計劃!這是在搞資本主義復辟!”
林婉如滿意地點點頭,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覺:“劉廠長覺悟就是高。這種不正之風,確實該好好整頓整頓了。正好,我認識工商局和公安局的幾位領導,他們最近正在抓典型……”
一場針對陳薇的“圍剿”,就在這間失去了溫度的鍋爐房裡,伴隨著林婉如淡淡的香水味,悄然成型。
……
三天後,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
老天爺似乎也很配合這場戲,天空陰沉得像一口黑鍋,淅淅瀝瀝的冷雨把北京城的衚衕澆得溼漉漉的。
陳氏翻譯社裡,幾個剛招進來的大學生正圍著陸文舟,聽他講解一個複雜的機械詞彙。陸文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容光煥發,哪裡還有半點鍋爐房裡的頹廢模樣。
陳薇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著姨母般的微笑。
這就是她要的氛圍。知識的火花在碰撞,年輕的生命在燃燒,還有甚麼比這更美好的嗎?
當然有。
比如,門外突然傳來的剎車聲,和一群穿著制服、氣勢洶洶的人。
“都停下!都停下!手裡的東西都放下!”
一個大嗓門打破了翻譯社的寧靜。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陳薇對他有印象,這一片有名的“刺頭”執法隊長,外號馬大炮。
馬大炮身後跟著七八個穿著不同制服的人,有工商的,有稅務的,甚至還有兩個穿著公安制服的。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藏了甚麼特務電臺。
學生們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一個個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筆掉了一地。陸文舟下意識地擋在學生們面前,眉頭緊鎖:“你們幹甚麼?”
“幹甚麼?”馬大炮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像貼符咒一樣往櫃檯上一拍,“有人舉報你們陳氏翻譯社,非法經營,擾亂市場秩序,高薪利誘國企職工,涉嫌破壞國家生產計劃!現在,聯合調查組依法對你們進行查封,停業整頓!”
“破壞國家生產計劃?”陳薇放下茶杯,眉毛都沒挑一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甚麼,“馬隊長,這帽子扣得有點大吧?我這小小的翻譯社,幾張桌子幾把椅子,能破壞哪門子的生產計劃?”
“少廢話!”馬大炮瞪著牛眼,指著陸文舟,“這就是證據!紅星機械廠的劉廠長親自舉報的,說你們用金錢腐蝕他們的技術骨幹,導致廠裡鍋爐停運,生產癱瘓!這不是破壞生產是甚麼?”
陳薇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好傢伙,鍋爐壞了修不好,不想著提高技術,反而怪別人把你家燒鍋爐的挖走了?這邏輯,簡直就是便秘怪地球沒引力。
“陳老闆,你也別跟我這兒耍嘴皮子。”馬大炮大手一揮,“兄弟們,貼封條!把賬本都帶走!賬戶凍結!所有人,立刻離開!”
一陣雞飛狗跳。
翻譯社的大門被粗暴地關上,兩張刺眼的白色封條交叉著貼在了門縫上,像是一個巨大的叉號,否定了陳薇這幾個月來的所有努力。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陳薇和她的員工們站在屋簷下,看著那兩張封條,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這時候,隔壁新華書店的門開了。
孫桂英嗑著瓜子,倚著門框,那張塗得煞白的臉上寫滿了幸災樂禍。她甚至特意換了一件大紅色的毛衣,在這灰濛濛的雨天裡顯得格外扎眼。
“喲,這不是陳大老闆嗎?”孫桂英把瓜子皮“呸”地一聲吐在地上,陰陽怪氣地說道,“怎麼著?這是要關門大吉了?我就說嘛,年輕人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你看,這報應不就來了?”
周圍的鄰居們也打著傘圍了過來,指指點點。
“聽說是挖了國營大廠的牆角,犯了大事了!”“哎喲,那可不得了,這搞不好是要坐牢的。”“可惜了,這姑娘看著挺能幹的,怎麼就走上邪路了呢?”“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想錢想瘋了唄。”
聽著這些議論,陸文舟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臉上滿是愧疚:“陳薇,是我連累了你。我這就回去找劉紅星,大不了我回去繼續燒鍋爐……”
“站住。”
陳薇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轉過身,看著陸文舟,又看了看那些驚慌失措的學生,突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甚至還有幾分……興奮?
“回去?回哪去?”陳薇從包裡掏出一枚硬幣,在手指間靈活地翻轉著,“陸文舟,你記住,進了我陳氏翻譯社的門,就是我的人。只要我不點頭,誰也別想把你帶走。別說是劉紅星,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她走到旁邊的一張廢棄的破板凳上坐下,優雅地翹起二郎腿,完全無視了孫桂英那張像吃了蒼蠅一樣的臉,和馬大炮那群人還沒走遠的背影。
“大家都別慌。”陳薇環視了一圈,語氣輕鬆得像是要宣佈放假,“這叫甚麼?這就叫黎明前的黑暗。正好最近大家都累了,權當是帶薪休假。工資照發,獎金翻倍。”
“啊?”學生們都傻了。都被查封了,還發獎金?老闆這是受刺激過度瘋了嗎?
陳薇沒有解釋,她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那是顧宴清留給她的私人號碼。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紅色的公用電話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婉如啊林婉如,你以為這就把我將死了?
你也太小看這七十年代的“野路子”了。你動用的是行政手段,那我就讓你看看,甚麼叫降維打擊。
陳薇起身,走到電話亭,投幣,撥號。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顧宴清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喂?”
“顧大司機,”陳薇的聲音甜得發膩,卻又透著一股子狡黠,“告訴你個好訊息,咱們的‘革命根據地’被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顧宴清輕笑的聲音,似乎還能聽見翻動文件的聲音:“哦?看來有人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需要我做甚麼?帶人去把封條撕了?”
“別,那多粗魯啊,咱們可是文明人。”陳薇看著不遠處還在嗑瓜子的孫桂英,眼神冷冽,“我要你幫我聯絡一下外貿部的張部長,就說……我有份禮物要送給他。另外,麻煩你來接我一下,順便去趟我家。”
“去你家?”
“對,找我爸。”陳薇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讓他把壓箱底的那份‘義大利語同聲傳譯合同’拿出來。有些人不是說我破壞生產嗎?那我就讓他們看看,到底是誰在耽誤國家賺外匯的大事!”
結束通話電話,陳薇走出電話亭,雨水打溼了她的髮梢,卻掩蓋不住她眼中的寒芒。
孫桂英還在那兒喋喋不休:“哎喲,還打電話找人呢?沒用的!這可是聯合執法!陳薇啊,聽嬸子一句勸,趕緊收拾收拾回鄉下吧,這城裡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陳薇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孫桂英,突然展顏一笑,那笑容燦爛得讓孫桂英心裡莫名發毛。
“孫大媽,您這瓜子挺香啊。多吃點,畢竟以後……可能就沒這麼好的心情看戲了。”
說完,她轉身對身後的陸文舟和學生們揮了揮手:“行了,都散了吧。回去好吃好喝,養足精神。三天後,我要讓這封條,怎麼貼上去的,就讓他們怎麼給我跪著撕下來!”
雨幕中,少女的身影單薄卻挺拔,像是一杆刺破蒼穹的長槍。
而此時此刻,在幾公里外的外貿部大樓裡,顧宴清結束通話電話,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送來的、關於引進義大利全套自動化生產線的緊急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劉紅星,林婉如……”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像是在宣判某種死刑,“這回,你們可是踢到真正的鐵板了。”
……
陳家小院。
陳建平正戴著老花鏡,坐在燈下糊紙盒。自從陳薇出息了,家裡條件好了,他不讓糊了,但他閒不住,總覺得手裡沒活心裡發慌。
大門被推開,陳薇帶著一身溼氣走了進來。
“薇薇?怎麼這時候回來了?沒帶傘啊?”陳母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拿過毛巾給女兒擦頭髮,“這孩子,怎麼也不打個電話讓你二哥去接你。”
“媽,沒事,就幾步路。”陳薇接過毛巾隨意擦了擦,然後看向父親,“爸,上次我給您的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您放哪了?”
陳建平愣了一下:“哪個檔案袋?就是那個全是洋文,還有個紅戳戳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
陳建平起身,走到那個掉了漆的大衣櫃前,小心翼翼地從最底下的棉被裡掏出一個檔案袋。這可是閨女特意交代的“傳家寶”,他一直當寶貝供著,連耗子都不讓靠近。
“給,在這呢。出啥事了?”陳建平敏銳地察覺到女兒的情緒不太對。
陳薇接過檔案袋,抽出裡面那份厚厚的合同。那是她利用前世記憶和顧宴清的關係,提前佈局的一份關於協助義大利菲亞特集團在華建設生產線的翻譯總包合同。
這份合同的價值,不僅僅是錢,更是國家級的戰略合作。
在這個年代,外匯就是命根子,引進技術就是強國之路。誰敢擋在這條路上,誰就是歷史的罪人。
“沒甚麼大事,爸。”陳薇拍了拍檔案袋,眼神裡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就是有人覺得咱們家日子過得太好了,想給咱們添點堵。我這不,準備給他們送個‘炸彈’回去。”
陳建平雖然聽不太懂,但他看著女兒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心裡的大石頭也就落下了一半。他嘿嘿一笑:“行!不管是誰,敢欺負我閨女,我老陳第一個不答應!要不要我叫上你兩個哥哥,去給他們鬆鬆皮?”
“不用,爸。”陳薇挽住父親的胳膊,撒嬌道,“這種粗活哪能讓您動手。咱們是文化人,要用文化人的方式解決問題。”
“文化人的方式?”陳建平撓撓頭,“那是啥?”
陳薇神秘一笑:“那就是——把臉伸過來,我打得輕點,算我輸。”
門外,雨停了。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衚衕口。顧宴清靠在車門上,看著那個小院裡透出的暖黃燈光,點燃了一支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深邃而堅定。
既然你們想玩大的,那我們就陪你們玩到底。
只是希望到時候,你們的帽子夠硬,能扛得住這泰山壓頂般的一擊。
“走吧。”
陳薇走出院門,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檔案袋。她看著顧宴清,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去哪?”顧宴清掐滅菸頭,替她拉開車門。
“外貿部。”陳薇坐進車裡,目光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去告訴那些人,陳氏翻譯社不僅沒死,還要藉著他們的手,一飛沖天!”
紅旗車劃破夜色,像一把黑色的利劍,刺向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舊體制壁壘。
而在那個貼著封條的翻譯社門口,孫桂英還在跟鄰居們唾沫橫飛地描述著陳薇的“慘狀”,完全不知道,她口中的那個“倒黴蛋”,正帶著足以震動整個北京城的核武器,殺了個回馬槍。
這一夜,註定有人無眠。
當然,肯定不是陳薇。她甚至還在車上跟顧宴清討論了一會兒,待會兒見完領導,是不是該去吃頓涮羊肉壓壓驚。畢竟,吵架也是個體力活,不吃飽了怎麼有力氣打臉呢?
“東來順?”顧宴清挑眉。
“那必須的,手切羊肉,得要立盤不倒的那種。”陳薇舔了舔嘴唇,彷彿剛才的查封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顧宴清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這才是他認識的陳薇。
哪怕天塌下來,她也會先考慮能不能把天當被子蓋。
至於那些試圖讓她塌房的人?
呵,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