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那個被髮配鍋爐房的高階工程師
紅旗轎車平穩地駛出大院,把那兩扇象徵著權力的沉重大門甩在身後。車廂裡瀰漫著特供茶葉的清香,那是顧老爺子硬塞給孫媳婦的“見面禮”。
顧宴清單手扶著方向盤,側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陳薇。這位剛在頂級豪門面前不卑不亢、談笑風生的陳大翻譯,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在真皮座椅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怎麼?剛才在爺爺面前揮斥方遒,這會兒就開始心疼那幾罐茶葉錢了?”顧宴清調侃道,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陳薇翻了個白眼,把小本子合上,像條鹹魚一樣嘆了口氣:“茶葉是小事,大事是我的‘薇光’快要變成‘微光’了。你知道現在工作室的訂單堆得有多高嗎?比咱們剛才經過的那個門崗還要高!”
“生意好還不好?”
“生意好當然好,可要是消化不良就要命了。”陳薇坐直身子,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賬,“現在手裡全是德國那邊的機械裝置說明書,那些德文單詞一個個長得跟火車皮似的。學義和蘇青他們雖然語言底子好,但碰到‘靜壓導軌’、‘液力變矩器’這種詞,翻譯出來簡直就是‘安靜的壓力路軌’和‘液體的力量變化器’,看得我想撞牆。”
她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犀利起來,像是一隻嗅到了獵物氣息的小狐貍:“所以我現在缺人,缺一個懂技術、懂德語,最好還能在這個領域裡橫著走的大拿。”
顧宴清挑了挑眉:“這種人在哪兒都是寶貝,研究所裡都供著呢,你能挖得動?”
“以前是供著,現在嘛……”陳薇神秘一笑,伸手指了指前方,“往東開,去紅星軋鋼廠。”
“軋鋼廠?”顧宴清一愣,“你去那兒幹嘛?買鋼材搭棚子?”
“去撿漏。”陳薇理了理鬢角的碎髮,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資本家”的光芒,“去撿一個被扔在煤堆裡的無價之寶。”
……
紅星軋鋼廠,京城的老牌國企,如今卻顯出幾分暮氣。
尤其是位於廠區最偏僻角落的鍋爐房,更是被煤灰和蒸汽籠罩,像是一個被遺忘的世界。
當那輛鋥光瓦亮的紅旗轎車停在滿地黑水的鍋爐房門口時,正在門口在那兒打瞌睡的看門大爺嚇得差點把假牙吞下去。他揉了揉眼睛,心想這是哪位大領導迷路了,竟然把御駕開到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車門開啟,先是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緊接著是顧宴清那挺拔如松的身影。他繞過車頭,紳士地拉開副駕駛的門,牽出了一位穿著米色風衣、氣質絕塵的年輕姑娘。
這一男一女往那兒一站,跟背後的黑煤堆形成了慘烈的對比,畫風割裂得就像是把《新聞聯播》的主持人P進了《地道戰》的劇照裡。
“就這兒?”顧宴清看著眼前黑乎乎的門洞,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就這兒。”陳薇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聞到的不是刺鼻的煤煙味,而是金錢的芬芳,“走,進去看看我們的‘陸大工程師’。”
兩人走進鍋爐房,一股熱浪夾雜著煤灰撲面而來。昏暗的燈光下,一個瘦削的身影正佝僂著背,費力地往爐膛裡剷煤。那人穿著一身看不出本色的破工裝,頭髮花白且凌亂,臉上黑得只剩下眼白是亮的。
聽到腳步聲,那人動作一頓,警惕地回過頭。看到顧宴清和陳薇這身打扮,他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死寂。
“如果是來檢查衛生的,扣錢就扣吧,反正也沒剩幾塊錢了。”他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如果是來批鬥的,稿子我自己寫好了,在牆角那堆煤灰底下。”
陳薇看著眼前這個落魄至極的老頭,心裡五味雜陳。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正啃著冷窩頭、滿臉煤灰的老頭,竟然是前世那個也是在這個年代,獨自攻克了德國高精度機床核心技術,後來被尊稱為“華國機械之魂”的陸文舟院士?
前世,陸文舟因為性格耿直,得罪了廠裡的革委會主任,被髮配到鍋爐房燒了整整五年的鍋爐。直到78年才被平反,但這五年的蹉跎,讓他落下了一身的病痛,更是國家巨大的損失。
“陸工,您誤會了。”陳薇上前一步,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既不顯得高高在上,也不過分熱絡,“我們不是來扣錢的,也不是來批鬥的。我是來給您送‘精神食糧’的。”
陸文舟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舉起手裡硬得像石頭的冷窩頭:“精神食糧?這玩意兒能比我手裡的窩頭頂餓?”
陳薇沒有說話,只是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雜誌。
封面上,赫然印著幾個德文大字——《》(機械市場)。而且,是上個月剛出版的最新一期!
這是陳薇透過顧宴清的關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外貿部搞到的“內部資料”。
陸文舟的目光在觸及那本雜誌的瞬間,就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他原本渾濁的眼神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手裡的鏟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觸電般顫抖起來。
“這……這是……”他的喉結劇烈滾動,想伸手去拿,卻又看到自己滿是黑灰的手,慌忙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卻發現衣服更髒,頓時手足無措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薇微微一笑,雙手捧著雜誌,恭恭敬敬地遞到他面前:“西德最新的機械期刊,裡面有關於五軸聯動數控機床的最新論文。我想,比起這個冷窩頭,這才是您真正想啃的東西吧?”
陸文舟顫抖著接過雜誌,那動作輕柔得彷彿捧著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寶。他迫不及待地翻開,貪婪地閱讀著上面的每一個單詞,每一個資料。此時此刻,鍋爐房的燥熱、身處的困境、生活的屈辱,統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顧宴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轉頭看向陳薇,眼神裡多了幾分欽佩。這丫頭,不僅懂做生意,更懂人心。
過了好一會兒,陸文舟才從沉浸中回過神來。他猛地合上雜誌,警惕地看著陳薇,像是一隻護食的老狼:“你們想要甚麼?這東西……不是白給看的吧?”
“當然不是。”陳薇笑得像只小狐貍,再次把手伸進包裡,掏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合同,“我看您在這兒燒鍋爐,實在是有點……屈才。不如,換個地方發光發熱?”
陸文舟掃了一眼那份合同,冷哼一聲:“換地方?去掃廁所還是去餵豬?我告訴你,只要能讓我看這些資料,掃廁所我也認了!”
“不不不,陸工您真幽默。”陳薇把合同攤開在一張滿是煤灰的桌子上,指了指上面的條款,“不需要掃廁所。您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坐辦公室,喝茶,看資料,然後幫我把這些德文資料翻譯成中文,順便給我的那幫學生講講課。”
陸文舟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就這?”
“就這。”陳薇點頭。
“工資呢?給口飯吃就行。”陸文舟現在只想看資料,對物質已經沒啥要求了。
“那可不行,我們是正規單位,不能剝削勞動人民。”陳薇伸出三根手指,在昏暗的燈光下晃了晃。
“三十塊?”陸文舟點點頭,“行,比我現在燒鍋爐多五塊,夠買菸了。”
陳薇搖搖頭:“不是三十。”
“三百。”
空氣突然安靜了。
鍋爐裡的火苗噼裡啪啦地燒著,發出爆裂的聲響。
陸文舟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多……多少?!”
“三百元整。每月。”陳薇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三塊錢,“外加年底雙薪,專案獎金另算。”
旁邊的顧宴清都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三百塊?這年頭一個八級鉗工也不過百來塊,這丫頭是打算把外貿局掏空嗎?
“姑娘,你……你沒發燒吧?”陸文舟伸手想摸陳薇的額頭,又縮了回去,“三百塊?你知道三百塊能買多少斤豬肉嗎?你這是要僱我去造原子彈啊?”
“在我眼裡,您的腦子比原子彈值錢。”陳薇收斂了笑意,正色道,“而且,合同裡還有一條。只要您簽了字,我負責解決您的住房問題——兩室一廳的單元房,帶獨立衛生間。還有,您愛人的工作、孩子的上學問題,我全包了。”
這一下,陸文舟徹底懵了。
如果說三百塊是天方夜譚,那住房和戶口簡直就是神話故事。他現在一家四口擠在十平米的筒子樓裡,每天為了上廁所都要排隊半小時。
“你……你到底是誰?”陸文舟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不敢相信天上會掉這種餡餅,除非餡餅裡包著炸藥。
陳薇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後的顧宴清:“我是陳薇,薇光翻譯社的負責人。至於我的信譽嘛……這位是外貿局的顧科長,您可以把他當成我的人形公章。”
顧宴清無奈地摸了摸鼻子,配合地點點頭:“陸工,她是認真的。如果她賴賬,你來外貿局找我,我把工資賠給你。”
陸文舟看著眼前這對年輕男女,又看了看手裡那本沉甸甸的德國期刊,眼眶突然紅了。
多少年了?
自從被打成“臭老九”下放以來,他聽到的全是謾罵、嘲諷,看到的全是白眼和唾沫。從來沒有人像今天這樣,拿著三百塊的高薪,捧著最新的技術資料,像請諸葛亮出山一樣請他。
“為甚麼要找我?”陸文舟哽咽著問,“我現在就是個燒鍋爐的糟老頭子。”
“因為我知道,您心裡的火,比這鍋爐裡的火還要旺。”陳薇指了指他的胸口,“陸工,屬於您的時代要來了。這鍋爐房太小,裝不下您的夢想。跟我走吧,我們去幹一番大事業。”
陸文舟低下頭,看著那份合同,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滿是煤灰的桌面上,砸出一個個黑白分明的小坑。
良久,他顫抖著抓起那支鋼筆,因為太用力,指關節都在發白。
“籤!我籤!”
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像是在發洩這些年的委屈,筆尖劃破了紙張,力透紙背地簽下了“陸文舟”三個大字。
“陳老闆,以後這條命就是你的了!只要你給我資料看,別說翻譯,就是讓你那幫學生把德國人的機器拆了重灌,我也能教會他們!”
陳薇看著那個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量的簽名,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她知道,自己這回不僅是挖到了一個寶,更是給未來的“薇光”安上了一個核動力引擎。
……
從鍋爐房出來的時候,陸文舟手裡死死抱著那本雜誌,彷彿抱著自己的命根子。他拒絕了坐車的邀請,說是身上太髒會弄髒了車,非要自己騎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腳踏車去報到。
看著陸文舟蹬著腳踏車,像個少年一樣在夕陽下狂奔的背影,顧宴清忍不住感嘆:“三百塊一個月,還要解決房子和戶口。陳薇同志,你這手筆,比資本家還資本家啊。你就不怕賠本?”
“賠本?”陳薇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心情大好地哼了一聲,“老顧,你信不信,不出三年,陸文舟給我創造的價值,能買下一百個這樣的紅星軋鋼廠。”
顧宴清發動車子,笑著搖搖頭:“信,你說太陽是方的我都信。不過,你這動靜鬧得有點大啊。三百塊的月薪,估計明天整個京城的知識分子圈都要炸鍋了。”
“炸鍋才好呢。”陳薇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我要的就是千金買馬骨。陸文舟只是個開始,以後,我要讓全天下的頂尖人才都知道,在陳氏翻譯社,知識不僅能改變命運,還能讓你一夜暴富!”
“行行行,陳老闆威武。”顧宴清打著方向盤,紅旗車穩穩地駛向主路,“那現在,陳老闆能不能賞臉,陪你的專屬司機去吃頓烤鴨?剛才為了配合你演戲,我可是連大氣都不敢喘,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陳薇撲哧一笑,側過身,像剛才在鍋爐房裡畫大餅一樣,豪氣地一揮手:“準了!今天本老闆高興,全聚德,管飽!記在公司賬上!”
“得令!”
紅旗轎車在暮色中劃出一道歡快的弧線,朝著全聚德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此時此刻,在那個破敗的鍋爐房裡,一張被遺忘的冷窩頭靜靜地躺在桌上。而在不遠處的衚衕裡,陸文舟一邊騎車一邊狂笑,笑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也震碎了那個壓抑年代的最後一點陰霾。
這一天,京城的知識分子圈子裡,開始流傳起一個關於“瘋子老闆”和“天價鍋爐工”的傳說。
有人說陳薇是人傻錢多,有人說她是千金市骨。但只有陳薇自己知道,這盤棋,她才剛剛落下最關鍵的一子。
至於那些還在為了幾毛錢斤斤計較的人?
呵,正如她所說,那已經是另一個維度的生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