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羅馬來的加急電報與被撕碎的小報告
京市的秋風帶著一股子特有的乾燥和凜冽,和珠江邊那溫軟潮溼的夜風截然不同。這風一吹,不僅吹乾了行人的臉皮,似乎也要把外貿局會議室裡的氣氛給吹得乾裂開來。
回到京市的第二天,外貿局的內部覆盤會如期舉行。
說是覆盤會,但在某些有心人的攪和下,這氣氛怎麼看怎麼像是一場充滿火藥味的“批鬥前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個老煙槍領導眉頭緊鎖,搪瓷茶缸裡的茶葉起起伏伏,就像此刻大家夥兒懸著的心。
長條會議桌的一側,林婉如坐得筆直。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那副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透著一股子“以此為鑑、痛心疾首”的精英範兒。
在她的面前,擺著一份厚度驚人的材料——目測至少十頁,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小楷。
“各位領導,”林婉如的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彷彿她不是在打小報告,而是在為了國家的未來嘔心瀝血,“關於這次廣交會,雖然我們在訂單數額上取得了一些成績,但作為一名受黨教育多年的外語工作者,有些原則性的問題,我不得不提。”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幽怨地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陳薇。
陳薇今天穿得很隨意,米白色的針織衫配深色長褲,正捧著茶缸子,一臉“我是來湊數順便蹭點好茶葉”的淡定表情。顧宴清坐在她旁邊,手裡轉著鋼筆,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這份檢討,既是對我個人工作的反思,也是對某些同志……”林婉如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無組織、無紀律行為的深切擔憂。”
好傢伙,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三秒。
林婉如翻開那份長得像裹腳布一樣的報告,聲情並茂地念了起來:“第一,陳薇同志作為編外人員,在談判過程中多次越俎代庖,無視外事紀律,擅自修改翻譯內容;第二,陳薇同志與外商馬里奧先生接觸過密,甚至在非工作時間接受私人宴請,這種不避嫌的行為,極其容易給組織抹黑;第三……”
她這一念就是二十分鐘,從陳薇說話的語氣不夠嚴肅,唸到陳薇笑的時候露出了八顆牙齒不夠端莊,簡直是拿著顯微鏡在挑刺。不知道的,還以為陳薇不是去談生意的,是去賣國的。
尤其是念到“暗示陳薇與外商有不正當利益交換”這一段時,林婉如的眼眶都紅了,彷彿她親眼看見陳薇把國庫鑰匙交給了那個義大利胖子。
“……綜上所述,我認為陳薇同志雖然有才華,但思想覺悟有待提高,這種個人英雄主義作風,如果不加以遏制,遲早會出大亂子!”
林婉如合上報告,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彷彿剛剛揹負了整個民族的重擔。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幾位領導面面相覷。說實話,這次廣交會陳薇立了大功,這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但林婉如這頂“外事紀律”的帽子扣得太刁鑽,在這個年代,作風問題可是能壓死人的。
主持會議的副局長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xue,目光在陳薇和林婉如之間遊移。他是想保陳薇的,畢竟業績在那擺著,可林婉如背後的關係網也不容小覷,再加上這報告寫得有鼻子有眼……
就在這尷尬得讓人想用腳趾頭摳出三室一廳的關鍵時刻,會議室的大門突然被人“砰”的一聲撞開了。
“加急!特急!羅馬來的!”
機要秘書小張跑得氣喘吁吁,手裡揮舞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那架勢就像是剛從前線送回了停戰協議。他甚至忘了敲門,直接衝到了局長面前。
“局長!義大利羅馬發來的加急電報!是那個馬里奧先生親筆發的!”
全場人的脖子瞬間拉長,像一群伸著脖子等投餵的鵝。
局長接過電報,眉頭先是一皺,緊接著,那兩條眉毛就像是坐上了過山車,瞬間飛揚了起來。他原本緊繃的嘴角開始抽搐,最後實在忍不住,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咳咳!”局長趕緊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領導的威嚴,但眼裡的笑意是怎麼也藏不住,“那個,大家都聽聽啊,這義大利人的電報挺有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
“致中國外貿局最尊貴的領導:我是馬里奧。關於那批五百萬美元的精密機床訂單,我必須強調一點——這筆生意,是上帝指派給‘全中國最懂機械的女神’陳薇小姐的!”
“噗——”正在喝茶的周伯安一口茶水噴了出來,趕緊拿手絹擦嘴。
女神?這詞兒在這個年代的官方文件裡出現,簡直比原子彈爆炸還震撼。
局長忍著笑繼續念:“如果後續對接工作更換任何其他翻譯人員,尤其是那位只會談論天氣和死板規矩的女士(我想你們知道我說的是誰),本公司將單方面撕毀合同,並視為貴方違約!只有陳薇小姐的專業與智慧,才配得上偉大的義大利機械!她是東方的珍珠,是機械美學的化身!——你們忠誠的朋友,馬里奧。”
會議室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了林婉如身上。
那位“只會談論天氣和死板規矩的女士”,除了她還能有誰?
林婉如的臉瞬間變得精彩紛呈。先是紅,那是羞的;然後是白,那是嚇的;最後變成了豬肝色,那是氣的。她那份長達十頁、引經據典的“檢討報告”,此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笑話,狠狠地抽在了她自己臉上。
她剛才還在指責陳薇“越俎代庖”,結果人家外商點名道姓只要陳薇;她暗示陳薇有“不正當利益”,結果人家外商直接把陳薇捧成了“機械女神”,還要為了她撕毀五百萬美元的合同!
這哪裡是電報,這分明是跨越萬里的打臉神掌啊!
“哎呀,”一直沒說話的顧宴清突然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卻帶著一股子讓人牙癢癢的嘲諷,“林翻譯,看來馬里奧先生對您的‘外交禮儀’印象很深刻嘛。五百萬美元的訂單,差點就因為‘死板規矩’飛了,這責任……嘖嘖。”
林婉如身子一晃,差點沒坐穩。她死死咬著嘴唇,手裡的鋼筆都要被捏斷了。
局長放下電報,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看了一眼林婉如面前那厚厚一疊“小報告”,突然伸出手,一把將那疊紙拿了過來。
“局長,我……”林婉如慌了。
“林同志,你的文筆不錯,可惜用錯了地方。”局長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雙手一錯。
“嘶啦——”
清脆的撕紙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下,兩下,三下。
那份林婉如熬了兩個通宵、查閱了無數語錄才炮製出來的“殺手鐧”,轉眼間就變成了廢紙簍裡的雪花。
“以後這種捕風捉影、破壞團結的東西,不要再出現在我的桌子上。”局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們搞外貿的,是要去賺外國人的錢,不是在窩裡鬥!誰能給國家掙來外匯,誰就是功臣!”
說完,局長轉頭看向陳薇,臉上的表情瞬間如沐春風,那叫一個慈祥。
“陳薇同志,鑑於你在廣交會上的傑出表現,以及外商對你的高度認可,局黨組經過研究,決定——”
局長頓了頓,提高了音量:“特聘陳薇同志為外貿局‘外貿特聘專家’!享受正處級技術待遇!以後凡是涉及機械類的重大外貿談判,陳薇同志擁有一票否決權!”
譁——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外貿特聘專家!正處級待遇!一票否決權!
這三個頭銜,隨便哪一個扔出去都能砸死人。在這個論資排輩嚴重的年代,陳薇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還是個個體戶,竟然一步登天,直接騎到了在座絕大多數人的頭上!
林婉如的臉徹底灰敗了下去,她癱軟在椅子上,感覺自己像個被戳破的氣球。她引以為傲的學歷、資歷、編制,在“五百萬美元”和“機械女神”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然而,這還不是今天的重頭戲。
一直坐在角落裡沒吭聲的機要秘書小張,這時候又弱弱地舉起了手裡的另一個文件袋。
“那個……局長,剛才還有一份紅頭文件,是上面直接下發給新華書店和陳氏翻譯社的。”
“哦?念!”局長現在心情大好。
小張拆開文件袋,看到上面的大紅印章,手抖了一下,聲音都變了調:“關於……關於同意‘陳氏翻譯社’作為京市首家民營性質機構,試行‘外匯留成’制度的批覆……”
轟!
如果說剛才的電報是個手榴彈,那這份紅頭文件就是一顆核彈。
整個會議室瞬間炸鍋了。
老同志們眼鏡都快掉下來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懷疑自己聽錯了。
外匯留成?
那是國營大廠、重點進出口公司才有的特權啊!那是國家對外匯管制的鐵律啊!一個私人的翻譯社,竟然能擁有自己的外匯賬戶?竟然能合法地持有美元、馬克、英鎊?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陳薇不再是單純的賺取勞務費,她擁有了在這個封閉年代裡,通往國際市場的“自由通行證”。她可以用這些外匯直接購買國外的先進裝置、原版書籍,甚至……只要她想,她可以撬動任何資源!
顧宴清猛地轉頭看向陳薇,眼裡的光芒比窗外的秋陽還要熾熱。他知道這很難,但他沒想到,上面竟然真的批了!
這是破天荒的頭一份!這是給陳薇手裡塞了一把商業核武器啊!
陳薇坐在那裡,手裡依舊捧著那個搪瓷茶缸。她感受著周圍那些震驚、羨慕、嫉妒、敬畏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標準而無害的笑容。
她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低聲對旁邊的顧宴清說了一句:“顧科長,看來咱們的‘夫妻店’,以後不用愁沒錢進貨了。”
顧宴清忍俊不禁,藉著桌子的遮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低笑道:“陳專家,以後我這個體制內的小幹部,可得靠您這位‘資本家’養活了。”
對面,林婉如看著兩人眉來眼去,又看看那個被撕碎在廢紙簍裡的報告,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差點沒當場暈過去。
她想不通,明明是她佈下的天羅地網,怎麼轉眼間,就成了陳薇加冕為王的紅地毯?
窗外,京市的天空格外湛藍,幾隻鴿子帶著哨音飛過。
風向,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