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珠江邊的夜風與一枚不需要翻譯的戒指
慶功宴的喧囂像是一鍋煮沸了的開水,熱氣騰騰,咕嘟咕嘟地冒著名叫“奉承”的氣泡。
陳薇覺得自己快被這鍋水給燉熟了。
尤其是那位來自上海紡織廠的王廠長,熱情得簡直像是在推銷自家滯銷的棉毛褲,拉著陳薇的手就不放,非要跟她探討一下“關於德語語境下紡織術語的後現代解構”。
解構個大頭鬼啊!陳薇保持著臉上僵硬的職業假笑,心裡已經把這位王廠長踢到了黃浦江裡餵魚。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橫空出世,像是救世主降臨一般,穩穩地托住了陳薇的手肘,稍微一用力,就把她從王廠長的唾沫星子射程內解救了出來。
“王廠長,實在抱歉。”顧宴清笑得那叫一個春風拂面,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陳顧問剛才多喝了兩杯,我看她臉色不太好,得帶她出去透透氣,醒醒酒。這年輕同志嘛,不勝酒力,萬一吐在您這身做工考究的中山裝上,那多不體面。”
王廠長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為了廣交會特意定做的行頭,立刻鬆開了手,一臉“你快走別禍害我衣服”的表情:“哎呀,那快去快去,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陳薇感激地看了顧宴清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那是戰友之間成功撤退的默契。
出了東方賓館的大門,世界瞬間清靜了。
七十年代末的廣州,夜晚並沒有後世那種把天空都染成紫紅色的霓虹燈光汙染。珠江邊只有昏黃的路燈,像是瞌睡人的眼,有一搭沒一搭地亮著。江風夾雜著淡淡的腥味和溼氣撲面而來,這種味道不精緻,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顧科長,你這謊撒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啊。”陳薇深吸了一口潮溼的空氣,剛才在宴會廳裡那種窒息感終於散去了,“我剛才統共就喝了一杯橘子汽水,哪來的酒味?”
顧宴清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放慢了腳步配合著她的節奏:“那是為了保護我方核心資產。要是讓你被那群老煙槍燻壞了嗓子,明天誰去跟德國人吵架?”
“去你的核心資產。”陳薇撲哧一聲笑了,踢飛了一顆路邊的小石子,“合著我就是個只會吵架的復讀機?”
“那可不是一般的復讀機。”顧宴清側過頭,目光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深邃,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是能把五百萬美元變現的印鈔機。”
陳薇翻了個白眼:“俗!顧宴清同志,你的思想覺悟很有問題,滿腦子都是美元。”
“沒辦法,窮怕了。”顧宴清聳聳肩,語氣輕鬆,但陳薇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在這個國家急需外匯的年代,每一分錢都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是從談判桌上搶回來的。
兩人沿著珠江邊慢慢走著。江水拍打著岸堤,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在哼著一首古老的催眠曲。周圍偶爾有騎著腳踏車經過的路人,車鈴聲清脆悠揚,留下一串“叮鈴鈴”的迴音。
氣氛逐漸變得有些微妙。
陳薇敏銳地察覺到,顧宴清今天有點不對勁。
平時這位顧大科長,那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跟法國人拍桌子都能保持髮型不亂的主兒。可現在,他走路的姿勢略顯僵硬,插在口袋裡的右手似乎一直在摩挲著甚麼東西,呼吸的頻率也比平時快了那麼0.5倍。
作為一名擁有兩世記憶、閱人無數的“老阿姨”,陳薇心裡的雷達“滴滴”作響。
這人……該不會是想在這個黑燈瞎火的地方,跟她談甚麼機密情報吧?
比如哪裡又發現了一批特價外文書?還是說外貿局又有甚麼必須保密的特殊任務?
“那個……”顧宴清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陳薇也停下來,警惕地環顧四周,“是有特務跟蹤嗎?”
顧宴清差點被口水嗆到,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個腦回路清奇的姑娘:“陳薇同志,你的職業敏感度是不是用錯地方了?這裡是珠江邊,不是《潛伏》片場。”
“那你這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是怎麼回事?”陳薇指了指他的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炸碉堡。”
顧宴清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轉過身,正對著陳薇,身後是寬闊漆黑的珠江,遠處有點點漁火在閃爍。
“陳薇。”他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在。”陳薇下意識地立正,差點就要敬禮了。
顧宴清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原本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摩挲了一路的東西,緊緊攥在手心裡,彷彿那是核按鈕的啟動鑰匙。
“今天下午,趁著你去展館核對合同細節的時候,我去了趟友誼商店。”
陳薇一愣:“去那兒幹嘛?買巧克力?”
“不是。”顧宴清搖搖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去排隊了。聽說今天剛到了一批緊俏貨,不要工業券,但是要外匯券。”
陳薇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甚麼緊俏貨?進口收音機?還是瑞士手錶?”
顧宴清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攤開了手掌。
在他寬大幹燥的掌心裡,躺著一個小小的紅絲絨盒子。那盒子不大,甚至有點舊,邊角都有些磨損,但在昏黃的路燈下,卻顯得格外扎眼。
陳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當然知道這是甚麼。
這是七十年代最硬的硬通貨,比美元還硬,比糧票還珍貴。
顧宴清笨拙地開啟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素圈金戒指。
沒有鑽石,沒有花紋,沒有複雜的工藝。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金圈,散發著黃金特有的、溫潤而厚重的光澤。
在這個大家都以“三轉一響”為結婚標配的年代,金戒指屬於絕對的奢侈品,是資產階級情調,是需要偷偷摸摸藏在箱底的傳家寶。
但在這一刻,它就這樣毫無遮掩地出現在顧宴清的手裡。
“那個售貨員說,這是最後一個了。”顧宴清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像是正在進行一場比下午那場五百萬談判還要艱難百倍的陳述,“款式有點老,也不夠亮。但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我不買下來,我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陳薇,眼裡的光比身後的星空還要亮。
“陳薇,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在體制內混了這麼多年,習慣了說話留三分,習慣了權衡利弊,習慣了走一步看三步。”
“但是對你,我不想權衡,也不想留餘地。”
“我想把你圈進我的生活裡,不是作為合作伙伴,不是作為翻譯顧問,而是作為……”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最準確的詞彙,最後,他用最樸實、最具有時代特色的詞語說道,“作為我的革命伴侶。”
噗。
陳薇本來感動得眼眶都有點發熱,聽到“革命伴侶”這四個字,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表白,真是太有年代感了,太“顧宴清”了。
既嚴肅,又深情,還帶著一股子老幹部的笨拙可愛。
見陳薇不說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顧宴清慌了。他在談判桌上的從容淡定全餵了狗,手心裡全是汗,連帶著那枚金戒指都變得滑溜溜的。
“那個……你要是覺得太快了,或者覺得這戒指太寒酸……”顧宴清開始語無倫次,“我可以打報告申請,等以後有了更好的,我再……”
“顧宴清。”陳薇打斷了他。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纖細白皙的手指在夜色中像是一件藝術品。
“給我戴上。”
顧宴清愣住了,像是沒聽懂這句簡單的中文。
“還要我翻譯成德語嗎?”陳薇挑了挑眉,故作不耐煩地說道,“Herr Gu, bitte ziehen Sie mir den Ring an.(顧先生,請給我戴上戒指。)”
顧宴清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拿起那枚戒指。他的手在抖,抖得像是帕金森綜合徵發作。試了兩次,才終於對準了陳薇的無名指。
金屬的涼意劃過面板,隨後被體溫熨帖。
尺寸竟然剛剛好。
“你怎麼知道我的指圍?”陳薇看著手指上那枚金燦燦的圈,心裡像是被灌了一勺蜂蜜,甜得發膩。
“上次你看書睡著了,我用繩子偷偷量的。”顧宴清老實交代,耳根子紅了一片。
陳薇:“……”
好傢伙,這還是個蓄謀已久的“作案”。
“陳薇。”顧宴清握住她的手,不再鬆開。他的掌心滾燙,透過面板傳遞著安定的力量,“以後,不管是翻譯文件,還是對付孫桂英那種小人,或者是面對更復雜的局面,你都不用一個人扛。我在。”
沒有“我愛你”那種肉麻的字眼,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我在”。
在這個動盪與機遇並存的年代,這就最動聽的情話。
陳薇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顧宴清,你這算是套牢我了嗎?”她笑著問。
“算是吧。”顧宴清終於恢復了一點平日裡的狡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畢竟五百萬的大專案都拿下了,總得給核心功臣一點特殊的‘政策傾斜’。”
“那這‘政策’有效期是多久?”
“終身制,不予撤銷。”
兩人相視一笑。江風似乎更溫柔了,連遠處偶爾傳來的汽笛聲都變得像是在奏樂。
這一刻,不需要任何語言翻譯。
兩顆在時代洪流中原本孤獨跳動的心,終於找到了同頻的節奏。
就在兩人準備在這個浪漫的氛圍裡再多待一會兒,順便探討一下“革命伴侶”的具體權利和義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科長!顧科長!”
外貿局的小劉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手裡揮舞著一張薄薄的紙片,像是舉著一面投降的白旗。
“哎喲我的媽呀,可算找著你們了!”小劉跑到跟前,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我把賓館翻了個底朝天,連女廁所門口都問過了……”
顧宴清瞬間黑了臉。這小子,會不會說話?
陳薇忍著笑,不動聲色地把戴著戒指的左手插進了衣兜裡:“小劉,出甚麼大事了?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大!”小劉直起腰,一臉興奮地把手裡的電報遞給顧宴清,“北京來的加急電報!部裡直接發的!”
顧宴清接過電報,藉著路燈昏黃的光線掃了一眼。
這一看,他原本還有些旖旎的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緊接著是狂喜。
“怎麼了?”陳薇湊過去。
顧宴清把電報遞給她,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薇薇,看來你的‘嫁妝’,國家給你備好了。”
陳薇低頭一看,電報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鑑於陳薇同志及其團隊在本次廣交會中的突出貢獻,經部委研究決定,批准‘陳薇翻譯小組’為首批‘涉外翻譯服務試點單位’。特批:擁有獨立接收、處理涉外商業文件翻譯權,允許開設獨立對公賬戶,試行‘自負盈虧、多勞多得’的分配製度。】
陳薇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在這個還是大鍋飯、鐵飯碗的年代,這封電報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她不再是個體戶,不再是打擦邊球的“臨時工”,也不再是新華書店的一個附屬掛件。
她擁有了合法的“經營權”!
這是尚方寶劍!這是免死金牌!這是通往商業帝國的正規通行證!
“獨立賬戶……多勞多得……”陳薇喃喃自語,感覺手裡的這張紙比剛才那枚金戒指還要燙手。
“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份。”顧宴清感慨道,眼裡的讚賞毫不掩飾,“北京那邊的風向,看來是真的要變了。而你,陳薇,你站在了風口的最前面。”
陳薇深吸一口氣,將電報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她抬起頭,看著顧宴清,又看了看旁邊還在傻樂的小劉,嘴角揚起一抹自信飛揚的笑容。
“既然國家給了這麼大的‘紅包’,那咱們回去可得好好幹。”陳薇拍了拍口袋,那裡裝著戒指,也裝著未來,“顧科長,看來咱們的‘夫妻店’,要提前開張了。”
顧宴清一愣,隨即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在珠江的夜空中傳出很遠。
“好!夫唱婦隨,咱們就把這翻譯社,開成全中國最大的!”
夜風微涼,江水滔滔。
在這個看似平常的夜晚,一枚金戒指鎖住了一段情,一封電報開啟了一個時代。
屬於陳薇的傳奇,才剛剛翻開了最精彩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