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五百萬美元的簽字筆與被請出去的官方翻譯
那口涼茶還沒嚥下去,周圍的空氣就跟煮沸了的開水似的,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原本那個因為靠近廁所而被所有人嫌棄的角落,現在熱鬧得簡直像大年初一的供銷社櫃檯。那些個穿著西裝革履的外商、手裡捏著筆記本的翻譯、還有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各路代表,把這並不寬敞的過道堵了個水洩不通。
這哪是看展覽啊,這分明是在看猴戲——哦不,是在朝聖。
被圍在中間的“聖物”,正是陳薇隨手畫在那張包油條的草紙背面的草圖。
義大利人馬里奧·羅西,這位菲亞特集團的高階代表,此刻正毫無形象地撅著屁股,幾乎把臉貼到了那張泛著油光的紙上。他那雙原本看誰都像欠他二百吊錢的藍眼睛,此刻瞪得比銅鈴還大,嘴裡嘰裡咕嚕地往外蹦著單詞,語速快得像挺機關槍。
“Dio mio! (天哪)” 馬里奧猛地直起腰,雙手抱頭,一臉的難以置信,“這一筆!就在這裡加一個減震墊圈,再把傳動軸的傾角調整三度……見鬼,我們實驗室那幫拿著高薪的蠢驢研究了半年都沒解決的噪音問題,居然被一張包油條的紙給解決了?!”
站在一旁的幾個隨行義大利工程師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有的在胸口畫十字,有的掏出隨身的小本子瘋狂記錄。
陳薇依舊坐在那把搖搖欲墜的破椅子上,手裡捧著搪瓷茶缸,像個看大戲的老大爺,慢悠悠地說道:“羅西先生,這叫‘四兩撥千斤’。你們的裝置精度很高,但有時候太精密了反而容不下沙子。加上這個墊圈,雖然犧牲了千分之三的傳動效率,但能讓裝置壽命延長至少兩年。這就好比……”
她頓了頓,眼角餘光瞥見正費力往人群裡擠的林婉如,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這就好比穿鞋,水晶鞋雖然好看,但要是磨腳,還不如一雙老布鞋走得遠。您說對吧?”
“Si! Si! Si!” 馬里奧激動得連說了三個“是”,那架勢恨不得衝上來親陳薇兩口,“這簡直是東方的魔法!這位小姐,你不僅懂義大利語,你簡直就是機械之神的私生女!”
人群外圍,林婉如好不容易擠了進來,剛理了理被擠歪的領口,就聽見這麼一句“機械之神的私生女”,差點沒把高跟鞋給崴斷。
她看著被眾星捧月的陳薇,心裡的酸水簡直能醃透三缸白菜。她深吸一口氣,擺出那副招牌式的優雅微笑,用標準的教科書式義大利語插話道:“羅西先生,我想您可能誤會了。這位陳同志只是個書店營業員,並沒有接受過正統的機械工程教育。關於技術引數的討論,為了嚴謹起見,我覺得還是應該由我們外貿局指定的專家組來……”
這話一出,原本熱火朝天的場面瞬間冷場。就像是正在興頭上的搖滾樂突然被拔了電源插頭。
馬里奧臉上的狂熱笑容瞬間凝固,慢慢轉過頭,像看某種稀有昆蟲一樣看著林婉如。
“你是誰?”馬里奧皺著眉頭問,語氣裡透著被打斷的不爽。
林婉如挺了挺胸,矜持地遞上一張名片:“我是本次廣交會的一級翻譯,林婉如。畢業於京華大學外語系……”
“我不關心你畢業於哪裡,哪怕你是從月球大學畢業的也不關我的事!”馬里奧粗暴地打斷了她,揮舞著手裡那張油膩膩的草圖,唾沫星子橫飛,“我在談論價值百萬美元的技術改進!而你,居然在跟我談論該死的學歷?你的專業度簡直是對我耳朵的侮辱!”
林婉如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那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可是……這是規矩……”她還在試圖掙扎。
“規矩?”馬里奧冷笑一聲,轉頭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沒吭聲、但眼神裡透著精光的顧宴清,“這位先生,你是這裡的負責人吧?我要和你們談生意,大生意!但我有一個條件。”
顧宴清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如玉,卻透著股老狐貍的味道:“羅西先生請講。”
馬里奧指了指陳薇:“接下來的談判,我只接受這位陳小姐做翻譯。至於這一位……”他嫌棄地瞥了一眼林婉如,像是在看一隻嗡嗡叫的蒼蠅,“請讓她消失在我的視線裡。她的發音雖然標準,但充滿了傲慢的臭味,嚴重影響我籤支票的心情。”
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外貿局的那位張處長身上。張處長此刻正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心裡那叫一個天人交戰。
一邊是林婉如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一邊是馬里奧嘴裡那“大生意”的誘惑。
就在這時,馬里奧又加了一塊砝碼:“如果這筆訂單談成,首批採購額不會低於五百萬美元。”
五百萬美元!
在這個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的年代,五百萬美元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夠買多少臺拖拉機?夠建多少個化肥廠?
張處長腦子裡的天平瞬間崩塌,甚麼關係網,甚麼面子,在五百萬外匯面前,統統都是紙老虎!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而莊重,轉過身,語重心長地對林婉如說:“林同志啊,你看,外賓既然有特殊要求,為了國家利益,為了創匯大局,咱們個人的委屈就算不得甚麼了嘛。”
林婉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張處長,您這是……”
“那個,小王啊!”張處長根本沒給她辯解的機會,直接招呼旁邊的幹事,“林同志最近工作太辛苦了,我看她臉色不太好,可能是中暑了。你趕緊送林同志回招待所休息,務必讓她喝點綠豆湯,好好養養!”
“我沒中暑!我……”林婉如還要說話,卻被兩個眼疾手快的年輕幹事一左一右“攙扶”住了。
“林老師,身體要緊啊!”“是啊林老師,您看您臉都白了,咱別硬撐著!”
在眾人半推半就、實則強行架離的動作下,林婉如就像個被請出戲臺的蹩腳演員,狼狽不堪地被拖離了現場。臨走前,她死死地盯著陳薇,那眼神要是能殺人,陳薇這會兒估計已經變成篩子了。
陳薇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端起茶缸,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哎呀,這茶好像也沒那麼涼了,喝著還挺暖胃。
閒雜人等一清場,顧宴清立刻展現出了他作為外貿局“笑面虎”的實力。他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幾張摺疊椅,就在那個靠近廁所的角落裡,擺出了一個臨時的談判桌。
一邊是西裝革履的義大利代表團,一邊是穿著的確良襯衫的顧宴清和一身工裝褲的陳薇。背景是人來人往的廁所過道,空氣中還隱約飄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但這絲毫不影響談判桌上劍拔弩張的氣氛。
“三千五百美元一臺,這是底線。”馬里奧敲著桌子,那架勢像是在菜市場殺價,“你們的裝置雖然有了改進方案,但畢竟還沒經過長期驗證。這個價格已經很公道了!”
顧宴清沒說話,只是微笑著看向陳薇。
陳薇放下茶缸,用一種極其遺憾的語氣用義大利語說道:“羅西先生,您知道嗎?剛才那位德國的施耐德先生,對我們的液壓系統也非常感興趣。他說,如果加上這個減震設計,這臺裝置的效能完全可以媲美西門子的最新款,而西門子的報價是……”
她伸出一隻手,比了個“八”的手勢:“八千美元。”
馬里奧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德國貨!你們這是……”
“這是加裝了‘東方智慧’的升級版。”陳薇打斷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而且,我還知道怎麼調整那個該死的潤滑油路,能讓你們每年節省至少兩噸的高階潤滑油。這個方案,我本來是打算留著自己用的,但如果您有誠意……”
馬里奧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作為行家,他太知道那個潤滑油路的問題有多讓人頭疼了。
“四千!”馬里奧咬牙切齒。
顧宴清依舊保持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手裡轉著一支鋼筆,彷彿在聽一段無關緊要的評書。
陳薇嘆了口氣,開始收拾桌上的草圖:“看來羅西先生還是更喜歡聽那種標準的、毫無靈魂的翻譯。那我還是去找施耐德先生聊聊吧,聽說德國人雖然刻板,但對技術還是很尊重的。”
作勢欲起。
“四千二!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要被董事會那幫吸血鬼吊死在米蘭大教堂門口了!”馬里奧幾乎是吼出來的,臉紅脖子粗。
顧宴清這時候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四千五。並且,我們附贈全套的技術維護手冊,由陳薇顧問親自編寫。”
馬里奧愣住了,他看著那個一臉淡定的年輕官員,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笑得像只小狐貍的姑娘。
良久,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好樣的!你們這兩個狡猾的中國人!”馬里奧一邊笑一邊搖頭,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支金光閃閃的派克鋼筆,“成交!四千五就四千五!但技術手冊必須是她寫的,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錯!”
合同就在那個破舊的摺疊桌上籤署了。
當馬里奧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並蓋上菲亞特集團的印章時,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五百萬美元!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這是整個廣交會開幕以來最大的一筆單項合同!而且還是在一個靠近廁所的角落裡談成的!
簽完字,馬里奧並沒有收回那支金筆。他鄭重地雙手託著筆,遞到了陳薇面前。
“陳小姐,這支筆跟了我十年,簽過無數個大單子。”馬里奧收起了剛才的嬉皮笑臉,眼神裡多了幾分敬重,“但在今天,我覺得只有你配得上它。你讓我看到了,真正的才華是不需要被放在聚光燈下的,哪怕是在廁所旁邊,金子也照樣會發光。”
陳薇愣了一下,隨即大大方方地接過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那金色的筆身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謝謝您的誇獎,羅西先生。”陳薇俏皮地眨了眨眼,“不過下次如果您再來,記得帶點義大利的巧克力,光有筆可填不飽肚子。”
“哈哈哈哈!沒問題!下次我給你帶一卡車!”
……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展館。
“聽說了嗎?那個在廁所旁邊擺攤的新華書店小姑娘,一口氣簽了五百萬美元!”“甚麼?五百萬?我的乖乖,那是多少錢啊?”“聽說那個義大利老外還要把她請去當技術顧問呢!”“哎,那個之前一直在那兒指手畫腳的林翻譯呢?”“嗨,別提了,聽說被人家嫌棄太囉嗦,直接給轟走了!現在估計正躲在招待所裡哭呢!”
展館外的小花園裡,林婉如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聽著裡面傳來的歡呼聲和議論聲,手裡的真絲手帕已經被她絞成了一團亂麻。
她引以為傲的學歷、她苦心經營的人脈、她那無可挑剔的禮儀,在那個野路子出身的陳薇面前,竟然輸得如此徹底。
不,不是輸在專業上。她是輸給了那個時代對實幹者的渴望,輸給了那種不按套路出牌的野蠻生長。
而在展館內,陳薇正把那支價值不菲的金筆別在胸前的口袋上。顧宴清站在她身旁,兩人相視一笑。
“五百萬啊,顧科長。”陳薇壓低聲音,“這回回去,是不是得給我發個大紅花?”
顧宴清挑了挑眉,眼神裡滿是笑意:“大紅花算甚麼?回去我就打報告,申請給你書店門口掛個‘創匯英雄’的牌匾,要是還不夠,我親自給你寫表揚信,貼滿整個四合院。”
“別別別,太招搖了。”陳薇擺擺手,一臉嫌棄,“還是折現吧,實在不行,再給我批幾噸特價書也行。”
顧宴清看著她那副財迷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陽光透過展館高處的窗戶灑下來,正好落在那個角落。那把破椅子、那個搪瓷茶缸、還有那張簽了字的合同,都在發著光。
這一刻,陳薇不再是那個書店的小營業員,她是這個大時代的弄潮兒,正站在浪尖上,笑得肆意飛揚。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