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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暴怒的義大利人與角落裡的流利意語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33章 暴怒的義大利人與角落裡的流利意語

廣州的十月,熱得像個不講道理的後媽。

廣交會展館裡,大吊扇呼哧呼哧地轉著,試圖把空氣裡那股子混合了汗水、廉價髮膠和老外身上濃重古龍水的味道攪和勻實。

這就是傳說中的“中國第一展”,在這個年代,它不僅是賺外匯的戰場,更是各路神仙打架的戲臺。

位於主館正中央的機械展區,那是絕對的“C位”。紅地毯鋪得平平整整,甚至連展臺上的螺絲釘都被擦得鋥亮,彷彿下一秒就要去參加選美。

林婉如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米白色的的確良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茍,脖子上繫著一條真絲小方巾——那是她託人從上海搞來的緊俏貨。她站在展臺前,像只驕傲的白天鵝,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時不時優雅地扇兩下,眼神裡透著股睥睨眾生的勁兒。

“婉如姐,您這氣質,那些老外看了都得走不動道兒。”旁邊的小翻譯馬屁拍得震天響。

林婉如嘴角微微上揚,矜持地擺擺手:“行了,別貧嘴。今天來的可是大客戶,義大利菲亞特集團的採購團,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要是出了差錯,誰也保不住你們。”

說完,她有意無意地往展館最偏僻的角落瞥了一眼。

那裡是所謂的“綜合雜項區”,緊挨著廁所,俗稱“味兒最大的地方”。陳薇和她那幫學生就像是被髮配邊疆的犯人,守著幾張破桌子,連個像樣的燈都沒有。

“哼,在那兒聞味兒吧。”林婉如心裡一陣舒爽,彷彿昨天晚上的那片黃瓜面膜都更滋潤了。

然而,老天爺似乎特別喜歡在這個時候安排點“節目”。

上午十點,一群西裝革履、鼻樑高挺的外國人浩浩蕩蕩地殺進了機械展區。領頭的是個大胖子,鬍子像把鋼刷,肚子大得像是懷了個籃球,走起路來地動山搖。

這就是菲亞特集團的高階採購主管,馬里奧·羅西先生。

這群人一到,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領導們緊張得直搓手,林婉如更是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脯,露出了在那對著鏡子練了八百遍的“外交式微笑”。

“Wee to China!” 林婉如迎上去,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羅西先生停下腳步,嘰裡呱啦說了一串義大利語,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掃射。

林婉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懂英語,懂一點法語,但義大利語……那基本上就是“你好”、“謝謝”和“再見”的水平。

不過她不慌。按照慣例,這種大團都會自帶翻譯,或者用英語交流。

果然,羅西身後的一位年輕助理用英語翻譯道:“羅西先生問,你們這臺液壓衝床的精度控制怎麼樣?”

林婉如鬆了口氣,這題她背過!

“Very good! Very strong!” 她自信地回答,順便加了幾個形容詞。

羅西先生皺了皺眉,顯然對這種小學生級別的形容詞不太滿意。他直接走到那臺被擦得鋥亮的機器前,從兜裡掏出一把遊標卡尺,又指著旁邊攤開的圖紙,指著上面的一行資料,大聲問道:“Tolerance? Tolerance?”

林婉如愣住了。

Tolerance?

她在腦海裡瘋狂搜尋這個單詞

忍受?寬容?

老外問這機器的“寬容度”?

這也太哲學了吧!難道這機器還有脾氣?

林婉如腦子飛快運轉,覺得自己抓住了重點。既然是問寬容度,那肯定是指機器的耐用性,或者是指允許的操作失誤範圍?

不,不對。看著老外那嚴肅的表情,林婉如突然靈光一閃。

哎呀!這是在問“誤差”吧!

她記得以前背單詞的時候,好像在哪看過,大概意思就是容忍某種錯誤的存在。

對,就是誤差!

林婉如自信滿滿地豎起兩根手指,用確定的語氣說道:“Two millimeters error.”(兩毫米的錯誤/誤差。)

空氣突然安靜了。

羅西先生的眼睛瞬間瞪得像兩個銅鈴,眼珠子差點掉在圖紙上。

“What?!” 他不敢置信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爆了出來。

林婉如以為對方沒聽清,或者覺得自己太誠實了,於是趕緊找補,依然用那個單詞:“Yes, two millimeters error. Sometimes three.”(是的,兩毫米誤差,有時候三毫米。)

她想表達的是,有時候可能會有點小毛病,但這都是正常的嘛,誰家的機器還沒個脾氣?

這下好了,直接捅了馬蜂窩。

對於精密機械來說,公差(Tolerance)通常是以微米計算的。兩毫米?那不叫公差,那叫峽谷!那叫由於設計人員腦子進水導致的災難性事故!

要是活塞和氣缸之間有兩毫米的縫隙,這機器開動起來,估計能把廠房頂給掀了。

羅西先生的臉瞬間從紅變成了紫,又從紫變成了黑。他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這個東方女人竟然告訴他,這臺機器的精度是兩毫米?

“Spazzatura!”(垃圾!)

羅西先生爆發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圖紙,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力道之大,彷彿摔的不是紙,而是林婉如的臉。

“Mamma Mia! Are you kidding me? Two millimeters?!” 羅西切換成英語咆哮,唾沫星子噴了林婉如一臉,“You are selling scrap metal! This is an insult to engineering! An insult to Fiat!”(你在賣廢鐵!這是對工程學的侮辱!是對菲亞特的侮辱!)

林婉如徹底懵了。

她被那漫天飛舞的圖紙嚇得後退兩步,高跟鞋一崴,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No... no... I mean...”

“Basta!”(夠了!)羅西先生根本不想聽她解釋,大手一揮,轉身就要走,“Let's go! Waste of time!”

周圍的領導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外貿局的王副主任臉都綠了,這可是菲亞特啊!要是讓他們帶著“中國機器是垃圾”的印象回去,今年的機械出口任務就徹底完蛋了!

“林婉如!你到底說了甚麼?!”王副主任壓低聲音吼道,那眼神恨不得把林婉如生吞了。

“我……我就是說有兩毫米的……寬容度……”林婉如帶著哭腔,平時那股傲慢勁兒早飛到爪哇國去了。

“寬容你個大頭鬼啊!”王副主任差點氣暈過去。

眼看羅西先生一行人就要走出展區,一場嚴重的外交事故即將誕生。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慵懶,還帶著點莫名其妙的“嫌棄”的聲音,從不遠處的角落裡飄了過來。

“Scusi, signore. Ma credo che ci sia un malinteso.”(打擾一下,先生。我想這裡有個誤會。)

這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展館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更重要的是,這句義大利語,發音標準得簡直像是從米蘭斯卡拉歌劇院裡飄出來的,甚至還帶著一點米蘭上流社會特有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拖長音調。

正怒氣衝衝往外走的羅西先生猛地剎住了車。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在這個充滿了蹩腳英語和濃重方言的地方,怎麼會有如此純正的鄉音?

他轉過身,順著聲音望去。

只見在那個靠近廁所、光線昏暗的角落裡,一個年輕姑娘正坐在一堆舊書後面。她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另一隻手拿著把蒲扇,輕輕地扇著風,那表情,彷彿她不是在吵鬧的廣交會,而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乘涼。

陳薇嘆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茶缸。

真是的,想安安靜靜喝口茶都不行。這林婉如,沒本事就算了,嗓門還挺大,吵得人腦仁疼。

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她沒穿甚麼的確良套裝,就是簡單的白襯衫配黑褲子,清清爽爽,但在這一刻,她身上的氣場竟然比那個盛裝打扮的林婉如還要足。

她走到那張被摔在地上的圖紙前,彎腰,撿起,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Signore,” 陳薇看著羅西,嘴角掛著一絲得體的、職業化的微笑,用流利的義大利語繼續說道,“那位翻譯小姐可能誤會了您的意思。這裡的‘2’,並不是指正負公差,而是指液壓回流閥的二級緩衝間隙。而在圖紙的右下角,如果您仔細看……”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精準地指在圖紙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這裡標註了,活塞的主公差是H7/g6配合。對於這種重型衝床來說,這是非常標準的精密配合,不是嗎?”

這一連串的義大利語,像是一首優美的詠歎調,不僅發音完美,而且專業術語用得精準無比,甚至連“配合”這種極度專業的機械詞彙,她都用的是最地道的說法。

羅西先生的表情經歷了過山車般的變化。

從最初的憤怒,到聽到鄉音的驚訝,再到聽到專業解釋後的沉思,最後,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一把搶過圖紙(這次動作溫柔多了),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陳薇指的地方。

幾秒鐘後,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冒出了綠光——那是商人看到金礦時的光芒。

“Dio mio!”(我的上帝!)羅西驚呼一聲,之前的暴怒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喜,“H7/g6! Yes! Si! 這正是我想要的!”

他激動得手舞足蹈,那樣子就像個發現了新大陸的孩子,直接衝上去握住了陳薇的手,用力搖晃著:“Signorina! 你太專業了!剛才那個女人簡直是在謀殺這臺機器!你是哪裡學的義大利語?你是米蘭理工畢業的嗎?你的口音簡直比我奶奶還純正!”

陳薇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笑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書店店員,業餘時間自學的。另外,羅西先生,這臺機器還有一個隱藏的設計亮點,您剛才可能因為生氣沒注意到……”

“甚麼?還有亮點?”羅西現在的態度簡直比見了親媽還親,“快告訴我!快!”

“它的液壓系統採用了雙迴路設計,即使在高溫高壓下,也能保證……”陳薇不急不緩地丟擲一個個專業賣點,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擊中菲亞特集團的需求痛點。

周圍的人都看傻了。

王副主任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脫臼。他看看陳薇,又看看剛才還像個瘋牛現在卻像個乖寶寶的羅西,感覺世界觀崩塌了。

那個被髮配到廁所旁邊的陳薇?那個據說是靠關係進來的“花瓶”?

她竟然會義大利語?而且還能把這個暴躁的義大利老頭哄得服服帖帖?

而站在一旁的林婉如,此刻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定格成一種慘淡的灰。她死死地盯著陳薇,指甲掐進了手心裡。她聽不懂陳薇在說甚麼,但她看得懂羅西的表情。

那是對強者的尊重,是對專業的認可。

而這種眼神,剛才羅西連一秒鐘都沒給過她。

“” 林婉如喃喃自語,感覺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她怎麼可能會這些……她明明只是個賣書的……”

這時候,一直站在人群外圍看戲的顧宴清,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看著那個在義大利人面前侃侃而談、從容自信的背影,心裡暗暗好笑:這丫頭,果然是個從來不肯吃虧的主。把人家晾在廁所旁邊,人家就能把你的主場變成她的個人秀。

“王主任,”顧宴清走到還在發愣的王副主任身邊,輕飄飄地來了一句,“看來,咱們的‘角落戰略’很成功嘛。把真正的王牌藏在最後,給外賓一個驚喜,這招‘欲揚先抑’,高,實在是高。”

王副主任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順著臺階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乾笑道:“啊……對!對!這就是我們的戰術!戰術!”

他轉頭看向林婉如,眼神瞬間變得冰冷:“林翻譯,你身體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這裡有陳顧問就夠了。”

林婉如如遭雷擊。

“休息”?在這個節骨眼上讓她走,那就是當眾處刑!

“不,主任,我……”她還想掙扎。

但那邊,羅西先生已經完全無視了她的存在。他正拉著陳薇,指著圖紙上的另一個細節,興奮地問道:“那這個呢?這個設計是不是為了……”

陳薇微微一笑,用那好聽的米蘭腔調回答:“羅西先生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來了。不過,如果您對這種精密機械感興趣,不如移步到那邊坐坐?”

她指了指那個靠近廁所的、堆滿了雜物的角落。

“那裡雖然簡陋了點,但我那兒有幾份更詳細的內部結構圖,或許您會有興趣。”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截胡”!

但羅西先生現在已經被陳薇徹底迷住了(當然,是指技術層面),他連連點頭:“好!好!去哪裡都行!只要能跟我講講這個雙迴路設計!”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菲亞特集團的高階採購團,拋棄了那個鋪著紅地毯、位於C位的豪華展臺,像一群聽話的小鴨子一樣,跟著陳薇走向了那個全場最偏僻、最有“味道”的角落。

路過林婉如身邊時,陳薇停了一下。

她沒有嘲笑,沒有諷刺,甚至連看都沒看林婉如一眼。她只是輕輕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意味深長地說了句:

“Tolerance,是公差,不是誤差。林小姐,新華書店有賣《機械工程詞典》的,五塊錢一本,員工價還可以打八折,回去記得買一本。”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林婉如一個人站在原地,周圍是嗡嗡作響的議論聲,她感覺自己就像個笑話,一個穿著漂亮衣服、卻連基本單詞都背不下來的笑話。

而那個角落裡,此刻卻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Mamma Mia! 這設計簡直是天才!”羅西的大嗓門傳遍了半個展館。

那些原本嫌棄角落位置偏僻的客商們,看到菲亞特的人都往那邊跑,好奇心瞬間被勾了起來。

“那是幹嘛的?”“不知道啊,連菲亞特的老總都去了,肯定有好東西!”“走走走,去看看!”

一時間,人流開始轉向。原本冷清的廁所旁,瞬間變得人頭攢動,熱鬧得像過年發糧票。

陳薇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著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群,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

嗯,真香。

這哪裡是“流放”,這分明就是“佔山為王”嘛。

她瞥了一眼遠處那個空蕩蕩的豪華展臺,嘴角那抹壞笑又浮現了出來。

好戲,這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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