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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流放角落的攤位與皮箱裡的“秘密武器”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32章 流放角落的攤位與皮箱裡的“秘密武器”

廣州的空氣裡,水分含量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全是躁動的荷爾蒙和金錢的味道。

剛下列車,一股熱浪就跟不要錢似的撲面而來,把一行人裹得嚴嚴實實。顧宴清還好,只是襯衫後背微微汗溼,依舊保持著那副清貴公子的派頭;幾個學生娃就慘了,劉向東手裡的饅頭還沒啃完,就被這溼熱的空氣噎得直翻白眼,感覺自己像個剛出鍋的粉蒸肉。

“這就是南方啊,”陳薇眯著眼,看著火車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子‘搞錢’的急切勁兒。”

到了駐地,行李還沒放下,緊急會議的通知就來了。

會議室裡,吊扇雖然轉得飛快,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但絲毫吹不散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

林婉如坐在主席臺上,換了一身的確良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外交式微笑”。她手裡捏著一份名單,眼神輕飄飄地在陳薇身上掃過,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小螞蟻。

“各位同志,”林婉如清了清嗓子,聲音甜得發膩,卻又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冷硬,“考慮到這次廣交會的重要性,以及各小組的專業特長,經過組委會慎重研究——當然,主要是為了照顧新人——我們對展位和負責的產品類目做了如下分配。”

顧宴清坐在陳薇旁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太熟悉這種開場白了,通常“照顧新人”這四個字後面,跟的都是要把新人往死裡坑的缺德冒煙的安排。

果不其然。

“第一組,由我親自帶隊,負責重型機械和精密儀器展區,位置在主館A區核心展位。”林婉如說到這裡,特意頓了頓,享受著臺下那一雙雙羨慕嫉妒恨的眼神,然後才慢悠悠地念下去,“至於陳薇同志帶領的特別翻譯小組……”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陳薇身上。

林婉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是一隻剛偷到了腥的貓:“考慮到陳薇同志的小組缺乏實戰經驗,為了不給國家造成不必要的損失,也為了讓你們能有一個循序漸進的學習過程,組織決定,將你們分配到——五號館西側走廊盡頭的C-14展位。”

五號館?西側走廊盡頭?

底下的老外貿們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誰不知道五號館是出了名的“西伯利亞”?那是雜貨館!而C-14展位,如果沒記錯的話,緊挨著廁所和清潔工具存放處,平時連蒼蠅都懶得往那邊飛,因為實在沒甚麼油水可撈。

“至於負責的產品嘛,”林婉如像是在施捨甚麼天大的恩賜,“是五金小件。也就是螺絲、螺母、合頁之類的基礎件。這些東西雖然不起眼,但也是工業的基石嘛,陳薇同志,你可要好好幹,別辜負了組織的信任。”

“啪!”

劉向東年輕氣盛,當場就氣得把筆記本摔在了桌上。其他的學生也是一個個臉紅脖子粗,眼看著就要拍案而起。

這也太欺負人了!

他們這半個月沒日沒夜地背單詞、練口語、研究機械原理,為了甚麼?難道就是為了跑到廣州來,守在廁所門口賣螺絲釘?

這就好比讓一個練了十年屠龍技的武林高手,最後被分配去菜市場殺雞,還要被叮囑“雞毛別拔斷了”。

顧宴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種溫潤如玉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緩緩站起身,修長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領隊,”顧宴清的聲音不大,卻像是裹著冰碴子,“關於這個分配方案,我有不同意……”

一隻白皙柔軟的小手,突然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

顧宴清一愣,低頭看去。

只見陳薇正仰著頭看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非但沒有半點怒氣,反而閃爍著一種……類似於看見傻狍子撞樹上的興奮光芒?

“顧處長,坐下。”陳薇笑眯眯地用力把他往下拉,“林領隊這可是‘用心良苦’啊,咱們怎麼能不領情呢?”

顧宴清:“?”

林婉如:“?”

全場:“?”

陳薇站起身,理了理裙襬,對著臺上目瞪口呆的林婉如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林領隊說得對,螺絲螺母確實是工業的基石。而且那個位置我也很喜歡,清靜,離廁所近,方便大家思考人生,簡直是風水寶地。”

林婉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本想看陳薇氣急敗壞、當場撒潑的樣子,那樣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給陳薇扣上一頂“無組織無紀律”的大帽子。可現在,陳薇這副“我很滿意、謝謝老闆”的表情,讓她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甚至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死丫頭,是不是被氣傻了?

“既然陳薇同志沒有意見,那就這麼定了。”林婉如咬著牙,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散會!”

……

回到住處,是一棟老式的招待所,牆皮斑駁,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蚊香混合的怪味。

一進房間,劉向東就把書包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上,眼圈都紅了:“陳老師!您剛才為甚麼要攔著顧處長?那個姓林的擺明了就是公報私仇!五金小件?那種幾分錢一個的東西,賣一火車皮也湊不夠業績啊!咱們這次算是完了,回去肯定要被笑話死!”

其他幾個學生也垂頭喪氣,像是一群鬥敗了的公雞,蔫頭耷腦地縮在角落裡。

顧宴清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巨大的榕樹,眉頭緊鎖。他轉過身,看著正在慢條斯理給自己倒涼白開的陳薇,無奈地嘆了口氣:“薇薇,你不該攔我。雖然位置定了很難改,但我至少可以爭取給你換個產品類目。五金件……確實太難出彩了。”

在這個年代,創匯是硬指標。重型機械一臺就是幾萬幾十萬美金,而螺絲釘?那得論斤賣,賣到猴年馬月才能在成績單上看到個響聲?

“誰說我們要賣螺絲了?”

陳薇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然後神秘兮兮地走到牆角,把那個一直隨身攜帶、寶貝得不得了的棕色皮箱拖到了房間中央。

“不賣螺絲賣甚麼?展位上就只有那些東西啊。”劉向東吸了吸鼻子,一臉茫然。

陳薇單腳踩在箱子上,那姿勢頗有幾分女土匪分贓的豪氣。她拍了拍箱蓋,挑眉看向眾人:“同志們,咱們是來當翻譯的,又不是來當搬運工的。在這個資訊不對稱的年代,位置偏一點怕甚麼?只要餌料夠香,還怕魚兒不上鉤?”

“餌料?”顧宴清眼神一動,似乎抓住了甚麼。

“啪嗒”兩聲脆響,陳薇解開了皮箱的鎖釦。

隨著箱蓋緩緩掀開,一股淡淡的油墨清香飄散出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只見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摞摞嶄新的、甚至還反著光的……書?

不,不是書。

陳薇拿起一本,隨手扔給顧宴清,又給幾個學生一人發了一本。

“這是……”

顧宴清接過來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一本產品手冊。

但絕對不是這個年代常見的那種——用發黃的油印紙刻印、字跡模糊不清、配圖全靠抽象線條、看著像天書一樣的簡陋說明書。

這特麼簡直就是藝術品!

封面上,是用高克重銅版紙印刷的,手感厚實滑膩。上面印著一臺精密機床的彩色照片——雖然是黑白照片後期手工上的色,但在陳薇精湛的色彩把控下,那金屬的質感簡直要躍紙而出。

翻開第一頁,顧宴清倒吸了一口涼氣。

左邊是流暢優美的中文介紹,中間是地道的牛津腔英文,右邊則是嚴謹得令人髮指的德文!三語對照,排版疏朗大方,字型優雅,看著就讓人賞心悅目。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插圖。

在這個連工程圖紙都還是手繪藍圖的年代,這本手冊裡竟然出現了——透檢視!

也就是俗稱的“爆炸圖”。

複雜的機械結構被一層層拆解開來,每一個零件的位置、咬合關係、甚至是內部的液壓管路,都用一種極具立體感的方式呈現出來。旁邊還貼心地標註了核心引數和效能指標,讓人一目瞭然。

“我的天哪……”劉向東捧著手冊的手都在抖,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這是咱們廠那臺老掉牙的車床?怎麼看著跟變形金剛似的?”

“這就是包裝的藝術。”陳薇得意地翹起二郎腿,手裡轉著一支鋼筆,“那個年代的老外,最怕的就是咱們的產品說明書,那是真的‘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全靠猜。現在,咱們把飯嚼碎了喂到他們嘴裡,還加了糖,你說他們吃不吃?”

顧宴清快速翻閱著手冊,眼中的震驚逐漸變成了狂喜,最後化作濃濃的讚賞。他合上手冊,深吸一口氣,看著陳薇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寶藏:“你是怎麼做到的?這種印刷質量,普通印刷廠根本做不出來。”

“嘿嘿,”陳薇狡黠一笑,“還記得我之前找二哥借的那三千塊錢嗎?除了給大家發獎金,剩下的全砸在這上面了。我找了京城那家專門印畫報的印刷廠,軟磨硬泡了半個月,差點給廠長跪下認乾爹,才讓他們答應給我開小灶。”

她指了指那一箱子手冊:“這裡面不光有五金件的,還有咱們局裡所有重點機械產品的詳細圖解。林婉如以為把我們趕到角落裡,我們就只能賣螺絲?太天真了。”

陳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展館的方向,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

“在那個‘西伯利亞’角落,我們不需要吆喝,不需要拉客。我們只需要把這些冊子往桌上一擺——”

她猛地回過頭,打了個響指,“那就是降維打擊!那就是往原始人部落裡扔了一把AK47!林婉如在主館守株待兔,我們在廁所旁邊……啊呸,我們在戰略要地,直接截胡!”

“截胡?”劉向東聽得熱血沸騰,剛才的頹廢一掃而空,“陳老師,您的意思是,咱們雖然掛著五金的牌子,但實際上啥都賣?”

“賓果!”陳薇打了個響指,“這就叫‘掛羊頭賣狗肉’……哦不,這叫‘綜合性貿易諮詢服務’。老外來廣交會是幹嘛的?是來找貨的!誰能讓他們最快、最清楚地瞭解產品,誰就是大爺!至於展位在哪?哪怕是在下水道里,只要有好貨,他們也會捏著鼻子鑽進來的!”

顧宴清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采飛揚、滿肚子壞水的姑娘,心裡那塊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他原本還擔心陳薇受不了委屈,現在看來,該擔心的應該是林婉如。

林婉如以為她把陳薇流放到了荒島,卻不知道,陳薇隨身帶了一艘核潛艇。

“好了,同志們!”陳薇拍了拍手,像個即將帶隊衝鋒的將軍,“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們去展館‘佈置’陣地。記住,咱們不是去賣慘的,咱們是去——”

“搶錢的!”學生們異口同聲地吼道,眼睛裡冒著綠光。

隔壁房間。

林婉如正敷著黃瓜片面膜,聽著隔壁突然爆發出的歡呼聲,嚇得手一抖,一片黃瓜掉在了鼻子上。

“神經病吧?”她嫌棄地皺起眉頭,把黃瓜片扔進垃圾桶,“都被髮配到那種破地方了還能笑得出來?這就是所謂的‘窮開心’?哼,明天有你們哭的時候。”

她重新躺下,腦海裡已經浮現出明天陳薇守著一堆螺絲釘,無人問津、悽悽慘慘慼戚的畫面,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堵牆的另一邊,一場針對她的、精心策劃的“商業伏擊戰”,已經拉開了序幕。

而那個被她視為“秘密武器”的重型機械展位,在陳薇那些精美絕倫的“透檢視”面前,即將變成一堆笨重、沉默、且毫無吸引力的廢鐵。

夜色漸深,廣州的熱氣慢慢散去,但另一股更為熾熱的暗流,正在這座城市的地下湧動。

陳薇躺在床上,手裡捏著那本手冊,聽著窗外的蟬鳴,嘴角掛著一絲壞笑,慢慢進入了夢鄉。

夢裡,她看見無數揮舞著美金的外國客商,像喪屍圍城一樣衝向那個廁所旁邊的展位,而林婉如站在空蕩蕩的主館裡,手裡拿著個大喇叭,喊破了喉嚨也沒人理。

那畫面,嘖嘖,簡直比紅燒肉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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