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軟臥車廂的橘子皮與隔壁的酸檸檬
在這個年代,去廣州的列車就像是一條移動的生物鏈。
硬座車廂是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大雜燴”,汗水味、腳丫子味和茶葉蛋的味道在空氣中進行著激烈的化學反應,那裡的擁擠程度能讓一隻蒼蠅進去都得側著身子飛出來。硬臥車廂稍微體面點,但也像是擁擠的集體宿舍,呼嚕聲此起彼伏,彷彿在開一場並不和諧的交響樂演奏會。
而軟臥車廂,那就是這條生物鏈頂端的“雲端天宮”。
這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雖然顏色有點像陳年的豬血糕,但在當時絕對是奢華的代名詞。車窗上掛著白色的蕾絲窗簾,每一個褶皺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級別”二字。在這裡,連空氣似乎都經過了特供過濾,顯得格外矜持。
此時,這節象徵著身份與地位的軟臥包廂裡,陳薇正毫無形象地癱在柔軟的鋪位上,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慵懶貓咪。
“我說顧大局長,”陳薇眯著眼睛,看著對面正襟危坐的顧宴清,“咱們這算是公費旅遊嗎?這也太腐敗了,我的良心正在隱隱作痛。”
顧宴清手裡正拿著一個圓滾滾的橘子,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剝著橘皮,動作優雅得像是在給一件精密的文物做清理工作。聽到這話,他眼皮都沒抬,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良心痛?那剛才那半隻燒雞是誰解決的?我看你的良心不僅沒痛,胃口還挺好。”
陳薇臉不紅心不跳,理直氣壯地反駁:“那是為了儲存革命火種!只有吃飽了,才能在廣交會上為國家賺外匯嘛。”
顧宴清輕笑一聲,將剝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白色橘絡都被剔除的橘子遞了過去:“行,革命火種,請用膳。這可是我從局裡順出來的‘戰備物資’。”
陳薇接過橘子,掰下一瓣放進嘴裡,瞬間眯起了眼:“甜!比供銷社排隊兩小時買的還要甜!”
狹小的包廂裡,空氣中瀰漫著橘子的清香,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因子在悄悄發酵。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雖然在這個年代是極其危險的配置,但在顧宴清那張寫滿了“正人君子”的臉和陳薇那副“心安理得”的表情下,竟然顯得格外和諧。
然而,這種和諧很快就被打破了。
隔壁包廂的門被“咔噠”一聲推開,緊接著走廊上傳來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這種聲音在這個年代的列車上極其罕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透著一股子趾高氣揚的傲慢。
林婉如剛安頓好行李。作為這次翻譯團的領隊,她手裡攥著一張局裡好不容易批下來的軟臥票,心裡那股優越感簡直快要溢位來了。她特意換上了一件的確良的白襯衫,領口彆著一枚精緻的毛主席像章,頭髮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就像是一隻驕傲的白天鵝,準備去巡視她的領地。
她原本打算去硬臥車廂慰問一下那些“下級”翻譯們,順便展示一下領導的關懷(和優越感),但路過隔壁包廂時,那虛掩的門縫裡傳出的歡聲笑語讓她停下了腳步。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林婉如眉頭一皺,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那扇門。
這一推不要緊,眼前的景象差點讓她那顆驕傲的玻璃心碎成二維碼。
只見她那個恨不得踩在腳底下的“個體戶”陳薇,此刻正盤著腿坐在軟臥上,手裡拿著一瓣橘子往嘴裡送,而她心心念唸的顧宴清,正拿著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殘留的橘子汁。
這畫面,簡直比資本主義還要資本主義!
林婉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軟臥票突然就不香了。
“陳薇?!”林婉如的聲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瞬間破壞了包廂裡的溫馨氣氛,“你怎麼會在這裡?!”
陳薇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嘴裡的橘子差點噎住。她拍了拍胸口,轉頭看向門口那個彷彿要把門框吃掉的女人,眨了眨眼:“林領隊?這麼巧,你也坐這趟車去廣州啊?”
這句廢話差點把林婉如氣個倒仰。
“我問的是,你為甚麼會在軟臥車廂?!”林婉如踩著高跟鞋幾步跨進包廂,手指顫抖地指著陳薇,彷彿抓住了甚麼驚天大案的現行犯,“根據規定,只有十三級以上的幹部或者正教授級別的專家才能坐軟臥!陳薇,你一個書店的臨時工,連個正式編制都沒有,你這是嚴重的違規!是佔用國家資源!是享樂主義!”
林婉如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陳薇被趕去硬座車廂瑟瑟發抖的慘狀。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構思好了回去怎麼寫舉報信,題目就叫《論個體戶是如何腐蝕革命幹部的》。
面對林婉如的狂轟濫炸,陳薇不僅沒有驚慌失措,反而淡定地嚥下了嘴裡的橘子,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林領隊,火氣別這麼大嘛,容易長皺紋。”陳薇笑眯眯地說道,“再說了,這票又不是我偷的搶的。”
“不是偷的搶的,那就是走後門來的!”林婉如目光轉向顧宴清,語氣稍微放軟了一些,帶著幾分痛心疾首,“宴清,我知道你欣賞她的才華,但原則問題不能動搖啊!要是讓局裡知道你私自給一個編外人員安排軟臥,這對你的前途……”
顧宴清慢悠悠地摺好手帕,放進上衣口袋,然後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波瀾不驚,甚至帶著一絲看戲的戲謔。
“林領隊費心了。”顧宴清聲音溫潤,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不過,在扣帽子之前,建議你先看看這個。”
說著,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輕描淡寫地遞了過去。
林婉如狐疑地接過文件,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比那張白紙還要白。
那是一份蓋著外貿部鮮紅大印的紅頭文件,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關於聘請陳薇同志為廣交會特約技術翻譯專家的批覆》。
而在待遇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參照高階專家標準執行,出行享受軟臥待遇,食宿實報實銷。”
“高階專家……待遇?”林婉如喃喃自語,感覺這幾個字像是幾個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
她辛辛苦苦熬了這麼多年資歷,好不容易混個領隊才坐上軟臥,結果陳薇這個黃毛丫頭,一份文件就直接跟她平起平坐了?甚至這“特約專家”的名頭,聽起來比她這個“領隊”還要唬人!
“這……這怎麼可能?”林婉如手裡的文件都在抖,“部裡怎麼會給一個個體戶批這種文件?”
“因為有些機器,只有她能修;有些德語,只有她能翻。”顧宴清拿回文件,動作輕柔地收好,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陳薇的護身符,“林領隊,在這個講究實效的年代,本事就是最大的級別。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更懂吧?”
顧宴清的話雖然輕,卻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破了林婉如那個名為“體制內優越感”的氣球。
陳薇在旁邊適時地補了一刀:“哎呀,林領隊,要不要來瓣橘子消消氣?這可是‘專家特供’的哦。”
看著陳薇那張笑得人畜無害的臉,林婉如覺得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維持住最後一絲體面,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既然是組織批准的,那我無話可說。不過陳薇,廣交會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混過去的地方,希望到時候你的專業能力能配得上這張軟臥票!”
說完,她猛地轉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咚咚”作響,逃也似地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包廂。
“砰”的一聲,隔壁的門被重重關上。
陳薇看著晃動的門板,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顧局長,你這招‘尚方寶劍’也太損了,你看把林領隊氣的,臉都綠了。”
“那是她自己非要撞上來的。”顧宴清無奈地搖搖頭,重新拿起一個橘子,“而且,這文件可是真金白銀申請下來的,合理合法。來,再吃一個,補充維生素。”
一牆之隔。
林婉如坐在鋪位上,胸口劇烈起伏。這該死的軟臥車廂隔音效果實在是太差了!
哪怕隔著一道牆,她依然能清晰地聽到隔壁傳來的聲音。
“這瓣有點酸。”是陳薇嬌嗔的聲音。
“酸嗎?我嚐嚐……不酸啊,挺甜的。”是顧宴清溫柔得能滴出水的聲音。
“那你把那半個吃了,我不吃酸的。”
“好,都聽你的。”
聽著那邊打情罵俏般的對話,林婉如覺得自己手裡拿著的不是水杯,而是一瓶陳年老醋,酸得她牙根都在打顫。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本來準備路上吃的蘋果,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蘋果是酸的,酸得倒牙。
“陳薇……”林婉如一邊嚼著酸蘋果,一邊在心裡咬牙切齒,“你就得意吧。等到了廣州,見識了真正的國際戰場,我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到時候,我要讓你哭都找不到調門!”
就在這時,隔壁又傳來了陳薇的聲音:“哎,顧宴清,你說林領隊在那邊幹嘛呢?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顧宴清的聲音帶著笑意:“可能是在深刻反思,學習領會文件精神吧。”
“噗——”陳薇的笑聲毫不掩飾地穿牆而來。
林婉如手裡的蘋果差點被她捏碎。
反思?學習精神?
她現在只想把這蘋果核扔過去砸穿那堵牆!
車輪滾滾,列車在夜色中向著南方疾馳。
在這狹窄的車廂空間裡,一邊是橘子皮的清香和甜蜜的互動,一邊是酸蘋果的苦澀和嫉妒的怒火。
兩張軟臥票,就像是兩塊試金石,試出了人心的成色,也預示著這趟廣州之行,註定不會平靜。
而在遙遠的廣州,那個被稱為“鱷魚池”的地方,正張開大嘴,等待著這些來自北方的獵物——或者獵人。
夜深了。
顧宴清幫陳薇掖了掖被角,低聲說道:“睡吧,明天早上就到鄭州了,到時候帶你去站臺上買正宗的道口燒雞。”
陳薇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在搖晃的節奏中沉沉睡去。夢裡,她站在廣交會的展臺上,用流利的德語征服了全場,而林婉如只能站在臺下,手裡拿著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酸蘋果,目瞪口呆。
而在隔壁,林婉如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塊汙漬,聽著隔壁均勻的呼吸聲,一夜無眠。
嫉妒,就像是這列車輪下的鐵軌,綿延不絕,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