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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廣交會的加急電報與兩張軟臥車票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30章 廣交會的加急電報與兩張軟臥車票

外貿局的這棟蘇式灰磚辦公樓,平日裡那是嚴肅得連耗子路過都得踮著腳尖走的地方。可今天一大早,傳達室的老大爺剛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停穩,就感覺樓裡的氣氛不對勁。

那感覺,就像是一鍋煮開了的八寶粥,還是忘了關火的那種——咕嘟咕嘟地冒著焦慮的泡泡。

三樓會議室的大門敞著,煙霧繚繞得像是盤絲洞。局長王向東正對著桌上一張薄薄的電報紙運氣,那表情比便秘了一週還要凝重。他手裡的茶缸子蓋得嚴嚴實實,彷彿稍微松個縫,裡面的愁雲慘霧就能把整個會議室給淹了。

“加急!又是加急!”王局長終於忍不住了,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頓,震得裡面的茶葉沫子都翻了個底朝天,“廣州那邊是把電報機當打字機用了嗎?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封了!”

坐在下首的幾個科長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觸這個黴頭。

這封電報確實燙手。隨著國門那條縫兒越開越大,這屆廣交會就像是聞著味兒趕來的蜜蜂,那叫一個鋪天蓋地。據說這次來的外商數量比去年翻了兩番,不僅有老面孔,還有一大批操著各種鳥語的新朋友。

最要命的是,這次主打的是機械裝置出口。

以前賣賣茶葉瓷器,哪怕翻譯水平差點,比劃比劃也能把生意做成。實在不行,指著茶壺說“Drink good”,老外也能懂個大概。可這次賣的是精密機床、是柴油機!你總不能指著液壓泵跟人家說“This goes boom boom powerful”,那是要出國際笑話的!

“翻譯不夠,尤其是懂技術的翻譯,現在就是個無底洞!”王局長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xue,“省裡調來的那幾個大學生,背單詞是一把好手,可真到了現場,連螺絲母和螺絲釘的德語區別都搞不清楚。昨天試講,把‘曲軸’翻譯成了‘彎曲的棍子’,差點沒把那個德國專家的假牙笑掉下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咳嗽聲,顯然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紅脖子粗。

“別憋著了,想笑就笑吧,反正到時候丟人丟到國門外的也是咱們!”王局長沒好氣地瞪了一眼。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角落裡沒吭聲的顧宴清輕輕放下了手中的鋼筆。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帖的白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整個人在那群煙熏火燎的老煙槍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株長在煤堆裡的白玉蘭。

“局長,”顧宴清的聲音不大,但清清冷冷,像是往滾油鍋裡倒了一勺涼水,瞬間把那股子燥熱給壓下去了,“既然正規軍不夠用,為甚麼不試試游擊隊呢?”

王局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那個在新華書店搞‘水晶宮’的小丫頭片子?”

“陳薇同志不僅精通多國語言,更重要的是,她懂技術。”顧宴清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不緊不慢,卻莫名讓人感到心安,“上次東方賓館那個施耐德的事情,大家應該還沒忘吧?那是連咱們局裡的老專家都搞不定的硬骨頭,被她在餐巾紙上畫幾筆就給啃下來了。”

旁邊的一位科長推了推眼鏡,酸溜溜地插嘴:“顧處長,那畢竟是個體戶性質的小團體,還沒經過政審,直接拉到廣交會這種政治任務上去,是不是太冒險了?萬一出了岔子,這責任誰擔?”

這就是體制內的藝術,幹事的不如挑刺的,挑刺的不如扣帽子的。

顧宴清連眼皮都沒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模樣看得人心裡直發毛:“劉科長,現在的形勢是火燒眉毛。如果因為翻譯不到位,導致幾百萬美元的訂單流失,這個責任,您擔得起嗎?”

一提到“幾百萬美元”,劉科長的脖子瞬間縮了回去,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裡。在這個外匯比黃金還金貴的年代,誰敢擋著國家創匯的路,那就是跟人民作對。

王局長猛地一拍大腿:“行了!不管黑貓白貓,能抓住耗子就是好貓!現在不是講究出身的時候,是講究戰鬥力的時候!宴清,這件事交給你全權負責,特事特辦!”

“明白。”顧宴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我已經擬好了一份‘編外專家組’的聘用方案,只要您籤個字,剩下的我去談。”

看著顧宴清那副早就準備好的架勢,王局長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道:“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把坑挖好了等著我往裡跳呢?”

顧宴清微微一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狐貍般的狡黠:“局長,我這是在幫您填坑。”

……

夜幕降臨,四合院裡飄蕩著各家各戶炒菜的油煙味。

陳薇剛送走最後一波來“瞻仰”新店的街坊鄰居,正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揉著笑僵了的臉頰。張建國那個大老粗正在旁邊數錢,一邊數一邊嘿嘿傻笑,那動靜跟老母雞下蛋似的。

“我說建國哥,你能不能收斂點?口水都快滴到大團結上了。”陳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妹子,你不懂,這哪裡是錢啊,這是咱們的命根子!”張建國把一疊鈔票在手裡拍得啪啪響,“咱們今兒這一天的流水,頂得上紡織廠工人幹三年的!這要是讓那個孫桂英知道了,估計能當場氣得腦溢血!”

正說著,院門被人輕輕釦響了。

那敲門聲很有節奏,不急不躁,三長兩短,透著一股子教養。

陳薇心裡一動,起身去開門。門一開,顧宴清那張清雋的臉就出現在昏黃的路燈下。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看到陳薇,眼裡的疲憊似乎消散了幾分。

“沒打擾你數錢吧?”顧宴清一開口就是調侃。

陳薇側身讓他進來,順手關上門:“顧大處長深夜造訪,總不會是來查稅的吧?”

“查稅那是稅務局的事,我今天是來送禮的。”顧宴清走進院子,跟還在數錢的張建國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張建國一看是這尊大佛,趕緊把錢往懷裡一揣,識趣地鑽進屋裡去了,臨走還不忘衝陳薇擠眉弄眼,那表情猥瑣得讓陳薇想踹他一腳。

葡萄架下,兩人相對而坐。

顧宴清也不廢話,直接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紅色的聘書,推到陳薇面前:“看看,滿不滿意?”

陳薇接過來一看,上面赫然寫著“廣交會特約翻譯專家組組長”幾個燙金大字,下面還蓋著外貿局鮮紅的大印。

“嚯,名頭挺響亮啊。”陳薇挑了挑眉,“不過顧處長,這‘編外’兩個字雖然沒寫在面上,但意思我很明白。幹好了是國家的功勞,幹砸了就是我這個臨時工的責任?”

顧宴清低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覺得,我會讓你幹砸嗎?”

這反問句裡帶著一股子盲目的信任,或者是……某種承諾。

陳薇心跳漏了半拍,但面上依舊波瀾不驚:“那可說不準,畢竟我只是個賣書的。”

“行了,別裝了。”顧宴清搖了搖頭,像是變戲法一樣,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兩張薄薄的紙片,輕輕壓在聘書上。

陳薇定睛一看,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兩張去往廣州的火車票。而且,不是硬座,不是硬臥,是兩張連號的軟臥票!

在這個年代,軟臥那可是級別的象徵,是身份的禁區。普通老百姓別說坐了,連見都沒見過。那是隻有達到一定級別的幹部,或者是持有特殊介紹信的人才有資格購買的“特權票”。

“軟臥?”陳薇拿起車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紋理,“顧處長,這算是行賄嗎?”

“這叫戰略投資。”顧宴清看著她,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彷彿藏著兩團火,“這次廣交會,不僅是一次商業擴張的機會,更是一場硬仗。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戰士。”

他說著,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而且,廣州那邊現在的風景不錯,除了工作,或許我們可以……順便看看珠江的夜景?”

陳薇看著手裡的兩張票,腦海裡已經在飛速運轉。廣交會,那是中國目前唯一的對外視窗,是資訊的集散地,更是她積累原始資本的最佳跳板。至於這兩張軟臥票……

這不僅僅是舒適的旅途,更是一張進入那個封閉圈層的入場券。

她抬起頭,迎上顧宴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明豔的笑容:“顧處長,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北京都聽見了。既想讓我去當苦力救火,又想用兩張車票就把我收買了?”

“那陳老闆意下如何?”顧宴清也不惱,只是靜靜地等著。

“成交。”陳薇晃了晃手裡的車票,“不過,到了廣州,我要吃正宗的蝦餃和燒鵝,你請客。”

“沒問題。”顧宴清眼裡的笑意盪漾開來,“管飽。”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彷彿只要有眼前這個女孩在,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能變成坦途。

“這次,我們並肩作戰。”顧宴清伸出手。

陳薇看著那隻修長有力的手,毫不猶豫地握了上去。兩隻手在微涼的夜風中交握,掌心的溫度傳遞著彼此的野心與默契。

……

與此同時,外貿局的一間辦公室裡,燈光依舊亮著。

林婉如正站在窗前,手裡緊緊攥著一隻精緻的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說甚麼?”她轉過身,死死地盯著來彙報訊息的小幹事,聲音尖銳得有些變調,“顧宴清把那個個體戶弄進了專家組?還給了她軟臥票?”

小幹事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地說:“是……是的,林科長。聽說局長特批的,說是現在急需懂技術的翻譯……”

“懂技術?哈!”林婉如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臉上露出一種扭曲的冷笑,“一個在新華書店賣書的野丫頭,看了幾本閒書,就敢說自己懂技術?她懂甚麼是液壓傳動嗎?她懂甚麼是公差配合嗎?”

她在屋裡來回踱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急促聲響,像是密集的鼓點,敲打著她瀕臨崩潰的自尊心。

她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是外貿局重點培養的翻譯骨幹,從小接受的是最正統的精英教育。在她看來,翻譯是一門神聖的藝術,只有像她這樣根正苗紅、受過系統訓練的人才有資格觸碰。

而那個陳薇,不過是個投機取巧的暴發戶,滿身銅臭味,憑甚麼跟她平起平坐?甚至……還能跟顧宴清一起坐軟臥去廣州?

一想到顧宴清和陳薇在狹窄的軟臥包廂裡朝夕相處,林婉如心裡的嫉妒就像是野草一樣瘋長,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

“好,很好。”林婉如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恢復了平日裡那種高高在上的優雅,只是眼底的寒意讓人不寒而慄,“既然她想去廣交會露臉,那我就成全她。”

她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老周嗎?我是林婉如。聽說你們機械進出口公司這次有一批特別難搞的德國客戶?對,我有個人選想推薦給你們,到時候如果遇到甚麼翻譯上的‘難題’,儘管找她,她可是我們局裡的‘特約專家’呢……”

結束通話電話,林婉如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陳薇,廣州可不是北京的四合院,那裡是鱷魚池。既然你非要跳進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到時候別哭著回來找媽媽。”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那條從友誼商店買來的真絲絲巾,眼神陰冷得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一場關於尊嚴、利益與情感的較量,還沒開始,就已經硝煙瀰漫。而那兩張躺在陳薇口袋裡的軟臥車票,就像是兩張通往戰場的通行證,即將開啟一段波瀾壯闊的旅程。

只不過,到底誰是獵人,誰是獵物,現在下定論,還為時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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