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廢墟上的“水晶宮”與德國人的開業賀禮
孫桂英那隻高跟鞋還在衚衕口孤零零地躺著,像個沒人要的爛番薯,而“陳氏翻譯社”的招牌,已經在三天後的吉時,準時揭開了紅綢布。
這幾天,整個大雜院乃至隔壁三條衚衕的街坊鄰居,那脖子都快伸成長頸鹿了。原來那破破爛爛、甚至還漏風的舊倉庫,經過陳薇一番折騰,如今變得連親媽都不認識了。
要是讓衚衕口修鞋的王大爺來形容,那就是:“這就不是人住的地兒,這是天上的水晶宮掉下來了!”
陳薇這回可是下了血本。她沒像這時候流行的那樣,把牆刷得雪白雪白,再圍上一圈綠油油的衛生牆圍,而是直接保留了紅磚牆原本的粗獷紋理,只是刷了一層透明的清漆。這操作把負責裝修的老師傅愁得夠嗆,一邊刷一邊嘀咕:“這陳同志是不是錢不夠了?這牆還沒抹灰呢就刷漆,多寒磣啊!”
可等那幾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裝上,老師傅的下巴差點沒砸腳面上。
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進來,紅磚牆的復古感配上玻璃窗的現代感,再加上陳薇特意讓人定做的黑色鐵藝旋轉樓梯,整個空間瞬間拔高了好幾個檔次。這哪裡是倉庫,簡直就是電影裡那些洋鬼子喝紅酒跳探戈的地方!
尤其是那個挑高的LOFT結構,二樓是獨立的休息區,一樓是開放式辦公區。幾張原木色的大長桌拼在一起,每個人都有一盞獨立的小檯燈,旁邊還擺著綠蘿和吊蘭。
最絕的是角落裡的“咖啡角”。
此時此刻,機械廠廠長張建國正端著一杯剛磨出來的咖啡,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皺成了一個風乾的橘子。
“陳丫頭,你這……這啥玩意兒啊?”張建國咂吧咂吧嘴,一臉的一言難盡,“這不就是刷鍋水裡兌了點糊味兒嗎?還死苦死苦的!你就拿這個招待客人?還不如給我來碗高碎呢!”
周圍幾個在那裝模作樣品嚐的國企領導,原本還想附庸風雅誇兩句“洋氣”,一聽張大炮開了口,立馬如釋重負,紛紛把杯子放下。
“就是就是,這洋玩意兒確實不對胃口,還是咱們的茉莉花茶香!”
陳薇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頭髮挽了個低髮髻,顯得既幹練又不失溫婉。她忍著笑,給張建國遞了一塊方糖:“張叔,這叫美式咖啡,提神的。您要是嫌苦,加塊糖,再加點奶,那就是拿鐵了。”
“拿鐵?拿鐵我也咽不下去!”張建國把杯子往桌上一頓,隨即大手一揮,指著那一面紅磚牆,“不過話說回來,丫頭,你這裝修我是真看不懂。這牆皮都不刮,是不是錢不夠了?不夠你跟叔說啊,咱們廠裡水泥多得是,回頭我讓人給你拉兩車來,保準給你抹得平平整整!”
旁邊的新華書店經理周伯安正揹著手欣賞牆上掛著的一幅抽象畫,聞言推了推眼鏡,樂呵呵地說:“老張啊,你這就叫老土了吧?這叫‘工業風’!現在國外就流行這個,這就叫審美!我看小陳這就弄得挺好,有股子……嗯,怎麼說呢,有股子不羈的勁兒!”
其實周伯安也沒看懂那幅畫畫的是啥,但這並不妨礙他在老張面前顯擺自己的“文化底蘊”。
張建國翻了個白眼:“行行行,你文化人,你懂得多。我就知道,這地兒看著跟沒蓋完似的,但坐在這兒,心裡敞亮!”
正說著,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哎喲喂!快看快看!那是甚麼車?”
“我的娘咧,這車怎麼這麼長?黑得跟墨汁似的,還會反光呢!”
“別摸!別摸!摸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原本圍在門口看熱鬧的街坊鄰居們突然像潮水一樣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來。只見一輛鋥光瓦亮的黑色賓士轎車,像一頭優雅的黑豹,無聲無息地滑到了翻譯社門口。
在這個滿大街都是二八大槓,偶爾見個吉普車都能讓人行注目禮的年代,這輛掛著涉外牌照的賓士簡直就是降維打擊,視覺衝擊力堪比UFO降臨。
車門開啟,先是一隻擦得幾乎能當鏡子照的黑皮鞋落地,緊接著,一位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國男人走了下來。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胸口的口袋裡還折著一塊精緻的絲綢手帕。
人群瞬間安靜了,連剛才還在抱怨咖啡苦的張建國都瞪大了眼睛,嘴裡的半塊方糖差點直接吞下去。
“乖乖,這洋鬼子……不是,這外國友人長得可真夠高的,吃化肥長大的吧?”張建國小聲嘀咕了一句。
陳薇眼神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一口流利的德語脫口而出:“杜邦先生,歡迎光臨!沒想到您真的親自來了,真是讓寒舍蓬蓽生輝。”
來人正是西德漢斯重工的駐華全權代表,皮埃爾·杜邦。
杜邦先生顯然心情極好,他上前一步,沒有像中國人那樣握手,而是直接行了一個標準的吻手禮,虛吻了一下陳薇的手背,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說道:“陳小姐,恭喜!你的新辦公室,非常……beautiful!非常有品位!讓我想起了柏林的藝術區!”
這一幕把周圍的街坊鄰居看傻了。
“親了!親了!那洋鬼子親陳家丫頭的手了!”李大媽捂著嘴,眼睛瞪得銅鈴大。
“噓!別瞎說!那是人家的禮節!”旁邊懂點行的劉向東趕緊科普,“那叫吻手禮,是貴族才有的禮節,說明人家尊重陳姐!”
杜邦先生並不是空手來的。他轉過身,拍了拍手,司機立刻從後備箱裡捧出一塊用紅綢蓋著的扁長物件。
“陳小姐,這是漢斯重工送給您的開業禮物。”杜邦先生笑得像只狡猾的老狐貍,“一點小心意。”
陳薇挑了挑眉,伸手揭開紅綢。
陽光下,那塊純銅打造的牌匾瞬間折射出耀眼的金光,差點閃瞎了張建國的鈦合金狗眼。牌匾上用中德雙語刻著一行字——
“中德技術交流的橋樑”
落款是:西德漢斯重工集團。
這還不算完,杜邦先生清了清嗓子,看著周圍那一圈探頭探腦的國企領導,突然提高了音量:“鑑於陳薇小姐在之前的談判中展現出的非凡專業能力和對技術的深刻理解,漢斯重工決定,將我們在華地區所有的技術資料翻譯業務,獨家授權給‘陳氏翻譯社’!”
轟——
這句話就像一顆深水炸彈,直接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原本那些還在觀望、甚至心裡暗暗覺得陳薇是個“個體戶”上不了檯面的國企領導們,此刻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獨家授權!
那是漢斯重工啊!那是現在國內各行各業都求爺爺告奶奶想引進技術的德國巨頭啊!拿到了他們的獨家翻譯權,這就等於扼住了技術引進的咽喉!以後誰想跟漢斯重工合作,誰想看懂那些像天書一樣的德文圖紙,都得求到這間“水晶宮”門口來!
剛才還嫌棄咖啡苦的張建國,此刻反應最快。他猛地把手裡的咖啡杯往桌上一放,也不管那是“刷鍋水”了,一個箭步衝上來,大嗓門震得玻璃窗都嗡嗡響:
“哎呀!我就說陳丫頭是個人才!杜邦先生是吧?我是京市第一機械廠的廠長張建國!我們廠跟陳丫頭那是老交情了!老交情!”
張建國這一嗓子,把周圍人的魂都喊回來了。
“陳同志!我是化工局的老李啊!咱們上次見過的!”
“陳總!我是二輕局的!咱們那批裝置的說明書,您看甚麼時候有空給掌掌眼?”
一時間,原本還矜持著的領導們,此刻一個個像是看見了紅燒肉的餓狼,爭先恐後地圍了上來,名片像雪花一樣往陳薇手裡塞。
站在人群中央的陳薇,並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追捧而飄飄然。她依舊保持著那副淡定的微笑,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傲慢疏離。她一邊用德語跟杜邦先生談笑風生,一邊用中文從容地回應著各位領導,在兩種語言和兩種文化之間切換自如,彷彿一位天生的外交家。
周伯安站在外圍,看著被眾星捧月的陳薇,感慨地搖了搖頭。
“老周,你想甚麼呢?”旁邊有人問。
周伯安推了推眼鏡,意味深長地說:“我在想,這池子水,怕是以後養不住這條金龍咯。咱們新華書店這尊小廟,以後能不能留住這尊大佛,還真不好說。”
就在這時,一直忙著收名片的陳薇突然轉過頭,對著周伯安眨了眨眼,俏皮地說道:“周經理,您那兒要是還有甚麼難啃的骨頭,儘管扔過來。只要價格公道,我這兒可是童叟無欺,給您打八折!”
周伯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你這丫頭!掉錢眼裡去了!”
笑聲中,陳薇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正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紅磚牆上,給這間充滿工業氣息的“水晶宮”鍍上了一層金邊。
門外,孫桂英那個平時最愛嚼舌根的老姐妹正路過,看著裡面的熱鬧景象,酸溜溜地啐了一口:“呸!有甚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個翻譯嗎?還真把自己當資本家大小姐了!”
旁邊的小媳婦趕緊拉了她一把:“嬸子,您可少說兩句吧!沒看見那門口停的是啥車嗎?那是賓士!聽說那一塊車軲轆皮,都能買咱半個院子!這陳家丫頭,現在可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咱可惹不起!”
那老姐妹嚇得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陳薇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在大雜院裡謹小慎微、為了幾塊錢跟人鬥智鬥勇的小翻譯了。
她是陳薇,是這間“水晶宮”的主人,是連線這個古老國度與外面廣闊世界的橋樑。
“杜邦先生,”陳薇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杜邦手裡的香檳,“為了合作。”
杜邦先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為了馬克,陳小姐。哦不,為了人民幣。”
“不,”陳薇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是為了未來。”
畢竟,在這個遍地是黃金的年代,錢只是最基礎的東西。她要的,是話語權,是規則的制定權,是在這片廢墟上,親手建立起屬於她的商業帝國。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對了,陳小姐,”杜邦先生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除了翻譯,我聽說您對紅酒也很有研究?下次我帶幾瓶波爾多的好酒,我們私下交流一下?”
陳薇還沒說話,旁邊的張建國就插了一嘴:“紅酒?那玩意兒酸不拉幾的有啥好喝的?杜邦先生,你要是真想喝酒,下次我帶兩瓶二鍋頭來!那才是男人的酒!喝一口,從喉嚨眼燒到腳後跟,那才叫帶勁!”
杜邦先生一臉茫然地看著陳薇:“二……鍋……頭?是甚麼頭?”
陳薇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看著眼前這一幕中西合璧、土洋結合的荒誕喜劇,她心裡清楚,這條路雖然註定不會平坦,但一定會很有趣。
非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