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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孫桂英的“殺手鐧”與一張蓋著紅章的批文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28章 孫桂英的“殺手鐧”與一張蓋著紅章的批文

那天的面試直到日落西山才算告一段落。陳薇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腮幫子,看著手裡那幾份沉甸甸的簡歷,心裡卻跟喝了蜜似的。

然而,這世上的事兒往往是“樂極生悲”的前奏。

就在翻譯社掛牌開業的前一天,一場精心策劃的“大戲”悄然拉開了帷幕。

這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衚衕口的公雞還沒來得及吊嗓子,一陣急促且帶著殺伐之氣的剎車聲就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兩輛草綠色的吉普車,外加一輛挎鬥摩托,氣勢洶洶地橫在了倉庫大門口,把本來就不寬敞的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車門一開,呼啦啦下來七八個穿著制服的壯漢,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胳膊上戴著紅袖箍的中年男人。這人長得頗有特色,一張四方大臉黑得跟剛從煤堆裡刨出來似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獵人看見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緊接著,從挎鬥摩托的鬥裡,極其費勁地鑽出來一個人。

正是咱們的老熟人,孫桂英。

此時的孫桂英,可完全沒了前兩天落荒而逃的狼狽相。她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色列寧裝,釦子扣到了風紀扣,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還特意抹了頭油,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卷紙,那架勢,不像是個街道辦的大媽,倒像是剛從前線凱旋的女將軍。

“就是這兒!馬隊長,就是這兒!”

孫桂英指著倉庫大門,聲音尖利得能劃破玻璃,那股子興奮勁兒,彷彿她指認的不是一個翻譯社,而是一個潛伏多年的特務窩點,“我跟您說,我盯了她們好幾天了!這裡面全是資本主義的尾巴,那打字機的聲音‘噼裡啪啦’響個不停,一聽就是在搞破壞!”

被稱作馬隊長的黑臉男人大手一揮,頗有幾分揮斥方遒的豪邁:“封鎖現場!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所有人,立刻停止手中的工作,接受檢查!”

倉庫裡,幾個剛招來的大學生正抱著字典啃生詞,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手一抖,鋼筆差點戳到鼻孔裡。劉向東正在擦拭那兩臺寶貝打字機,一看來人這凶神惡煞的模樣,下意識地就要往機器上撲,想用身體護住這些比命還貴的傢伙事兒。

“幹甚麼!幹甚麼!”馬隊長几步跨過去,一把推開劉向東,指著那兩臺鋥光瓦亮的西德打字機,眼珠子瞪得溜圓,“好傢伙,這麼高階的洋玩意兒?還說不是黑工廠?我看這就是鐵證!”

“這……這是工作的工具……”劉向東結結巴巴地解釋,臉漲得通紅。

“閉嘴!”孫桂英像個打了雞血的鬥雞,一步竄到前面,手指頭差點戳到劉向東腦門上,“甚麼工具?這是腐蝕青年思想的毒草!馬隊長,您看,我就說吧,這幫人聚眾搞甚麼‘翻譯’,實際上指不定在翻譯甚麼反動傳單呢!”

這時候,陳薇剛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她手裡端著那個標誌性的搪瓷茶缸,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神色淡定得就像是在看自家院子裡的猴戲。

“喲,這一大早的,哪陣風把孫大媽給吹來了?”陳薇笑眯眯地說道,“還有這位領導,看著面生啊,不管是查戶口還是查衛生,咱們這也還沒開張呢,是不是來得早了點?”

馬隊長被陳薇這副雲淡風輕的態度給激怒了。他平時去哪兒執法,那都是雞飛狗跳、哭爹喊孃的,哪見過這種還在悠閒喝茶的主兒?

“少嬉皮笑臉的!”馬隊長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本子,往桌子上一拍,“有人舉報你們私設黑工廠、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秩序、搞資本主義復辟!我是區工商局聯合執法隊的馬大炮,現在依法對你們進行查封整頓!負責人是誰?跟我們走一趟!”

好傢伙,這一口氣扣了三頂大帽子,每一頂都能壓死人。

孫桂英在一旁得意得鼻孔都要朝天了,她抖了抖手裡那捲紙,像展示聖旨一樣展開——好傢伙,足足五頁信紙,密密麻麻全是字,也不知道她熬了幾個通宵才憋出這麼多壞水。

“陳薇啊陳薇,你也有今天!”孫桂英咬牙切齒,那表情既痛快又扭曲,“你以為你認識幾個人就了不起了?你以為弄兩臺破機器就能當老闆了?我告訴你,在咱們這地界兒,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我這封舉報信,可是直接遞到了區裡的,我看誰還能保你!”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越聚越多,大夥兒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哎喲,這回陳家丫頭怕是栽了。”“可不是嘛,那馬大炮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落他手裡還能有好?”“孫桂英這招夠狠的啊,這是要把人往死裡整啊。”

幾個新來的員工也就是二十出頭的學生,哪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甚至有兩個膽小的女生眼圈都紅了,生怕這事兒記入檔案,影響了以後的分配。

陳薇掃了一眼驚慌失措的員工,眼神微微一冷,放下茶缸,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馬隊長是吧?”陳薇走到馬大炮面前,雖然身高比對方矮了一個頭,氣場卻絲毫不輸,“您說有人舉報,證據呢?就憑孫大媽手裡那幾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噗——”人群中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孫桂英氣得臉都綠了:“你……你個死丫頭,死到臨頭還嘴硬!這滿屋子的洋文書,這外國機器,還有你們私自招工,哪一條不是證據?!”

馬大炮臉色一沉:“少廢話!有沒有問題,帶回去審審就知道了!來人,把這幾臺機器貼上封條,把人都帶走!”

兩個隊員拿著封條就要往打字機上貼。

“慢著!”

陳薇突然厲喝一聲,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那兩個隊員嚇了一哆嗦。

“馬隊長,執法我不反對,但這兩臺機器是國家外貿局特批的進口裝置,價值連城。要是貼壞了漆,或者搬運的時候磕了碰了,把你們整個執法隊賣了都賠不起。您確定要動手?”

陳薇這話虛虛實實,但那股篤定的勁頭讓馬大炮心裡咯噔一下。他看了看那兩臺精緻得不像話的機器,又看了看陳薇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心裡犯了嘀咕:這丫頭片子,莫非真有甚麼來頭?

孫桂英見馬大炮猶豫,急了:“馬隊長,您別聽她忽悠!她就是個書店營業員,有個屁的來頭!她這是在拖延時間!”

馬大炮一想也是,一個個體戶能有甚麼通天背景?於是把心一橫:“封!出了事我負責!”

眼看封條就要落下,陳薇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既然你們非要把路走窄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剛裝好沒兩天的紅色撥盤電話。這年頭,私人裝電話那可是稀罕物,光是初裝費就夠普通人家吃一年的。

陳薇撥號的手指修長白皙,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彈鋼琴。

“喂,外貿局嗎?幫我轉接顧宴清處長。”

倉庫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陳薇清脆的聲音在迴盪。

孫桂英冷笑一聲:“裝!接著裝!還外貿局處長,你怎麼不給玉皇大帝打電話呢?”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了。

“喂,顧處長,是我,陳薇。”陳薇的聲音聽起來委屈極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咱們的試點工作可能搞不下去了……對,有人要封門,說我們是黑工廠,還要把那些德文資料當反動傳單給燒了……嗯,就在倉庫,您要是再不來,我就只能帶著大家去喝西北風了。”

掛了電話,陳薇臉上的委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她重新端起茶缸,甚至還心情很好地哼了一句樣板戲:“亂雲飛渡仍從容……”

馬大炮被她這變臉絕活搞得有點懵,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孫桂英卻還在那兒煽風點火:“馬隊長,您看她這囂張樣!肯定是給哪個姘頭打電話呢!您趕緊把人抓了,免得夜長夢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馬大炮為了保險起見,決定先不貼封條,而是讓人守住門口,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中間,擺出一副“我看你能叫來甚麼神仙”的架勢。

不到二十分鐘。

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這聲音不像吉普車那麼粗糙,透著一股子渾厚和高階。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輛鋥光瓦亮的黑色紅旗轎車,像一頭黑色的獵豹,優雅而威嚴地駛入了視線。在那個年代,紅旗車意味著甚麼,連三歲小孩都知道。

馬大炮屁股底下的椅子彷彿突然長了刺,他“騰”地一下彈了起來,帽子都差點撞歪了。

車還沒停穩,副駕駛的門就開了。顧宴清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鼻樑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儒雅卻不容侵犯的貴氣。

緊接著,後座下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神情嚴肅。

顧宴清快步走到陳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毫髮無損,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隨即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

“哪位是執法隊的負責人?”顧宴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寒意。

馬大炮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走上前:“我……我是區工商局的馬大炮。請問你們是……”

顧宴清沒理他,而是側身讓出身後的老者:“這位是市外貿局政策法規處的劉處長。”

“轟——”

馬大炮只覺得腦子裡炸了個雷。市局的處長?這可是比他頂頭上司還要高好幾級的領導啊!

劉處長板著臉,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文件。那文件上,鮮紅的題頭和碩大的公章,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根據國家外貿戰略發展需要,經市委批准,特設立‘陳氏翻譯社’為外貿輔助翻譯定點試點單位,享受國家專項扶持政策。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無故干擾其正常工作。”

劉處長唸完,把文件往馬大炮面前一遞,語氣冰冷:“馬隊長是吧?你們區局沒收到通知嗎?這份文件昨天就已經下發了。你們這是在執法,還是在破壞國家外貿建設?”

這一頂帽子扣下來,比剛才那三頂加起來還要重十倍!

馬大炮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順著那張黑臉往下淌,衝出了一道道白印子。他顫抖著雙手接過文件,看都不敢細看,只看到那個鮮紅的公章,腿肚子就開始轉筋。

“誤……誤會!全是誤會!”馬大炮那張黑臉瞬間擠成了一朵菊花,變臉速度之快,堪稱川劇大師,“劉處長,顧處長,我們……我們也是接到了群眾舉報,這才……要是知道這是國家的試點單位,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來啊!”

說完,他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向孫桂英。

此時的孫桂英,整個人已經傻了。她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到腳面上,那雙平時精明的小眼睛此刻充滿了恐懼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孫桂英喃喃自語,“這就是個個體戶……怎麼變成國家單位了……”

“孫桂英!”馬大炮一聲怒吼,把一肚子火全撒在了她身上,“你這是報假警!你這是誣告陷害!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老子!”

孫桂英被這一吼,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剛才那股子將軍的威風早就不知丟到哪個爪哇國去了。她看著周圍人嘲諷的目光,看著顧宴清冰冷的眼神,再看看陳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覺得天旋地轉。

陳薇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在孫桂英面前,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孫大媽,您那五頁舉報信寫得挺辛苦吧?可惜啊,這世道變了,光靠潑髒水是沒用的。下次要想整我,記得先去外貿局打聽打聽,這塊招牌到底有多硬。”

說完,陳薇站起身,拍了拍手,對著圍觀的群眾大聲說道:“各位街坊鄰居,既然誤會解除了,那咱們就繼續幹活!為了慶祝咱們翻譯社正式成為國家試點單位,今兒個中午,我請大家吃紅燒肉!”

“好!”“陳老闆大氣!”“我就說嘛,人家薇薇是有大本事的人!”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馬大炮為了挽回印象,那是相當賣力氣,不僅主動幫著把封條撕了,還命令手下把門口的路給掃得乾乾淨淨。臨走前,他握著陳薇的手,那是搖了又搖:“陳同志,以後有甚麼困難儘管找我!誰要是敢來搗亂,我馬大炮第一個不答應!”

看著執法隊灰溜溜地撤走,孫桂英像吞了一隻活蒼蠅一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她在眾人的鬨笑聲中,試圖把自己縮成一團,貼著牆根往外溜。

“哎,孫大媽,您別走啊!”剛才那個被她罵的大學生劉向東突然喊了一嗓子,“我們這兒正好缺個打掃衛生的,您要不要考慮一下?雖然不是國家幹部,但也算是為外貿事業做貢獻嘛!”

“哈哈哈哈……”

在鋪天蓋地的笑聲中,孫桂英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個狗吃屎,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衚衕,連那隻掉在地上的高跟鞋都沒顧上撿。

顧宴清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轉頭看向陳薇,眼神裡滿是讚賞:“這下解氣了?”

陳薇挑了挑眉,晃了晃手裡的紅頭文件:“這才哪到哪啊。顧處長,咱們的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陳薇身上,那張紅頭文件的紅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一枚勳章,宣告著一個屬於她的時代,正式到來了。而在倉庫的角落裡,那兩臺西德打字機彷彿也受到了鼓舞,發出了清脆悅耳的敲擊聲,像是一首激昂的戰歌,徹底蓋過了衚衕裡所有的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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