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領導的愧疚與那座不起眼的“垃圾”倉庫
那頓加了雙倍蒜泥和香菜的滷煮吃得可謂是蕩氣迴腸,據說那天晚上,顧宴清這輛外貿局的“特權吉普”裡,飄蕩著一股足以燻暈蚊子的“京味兒”香氣,愣是讓這位平日裡清冷如玉的顧幹事,開窗吹了一路的冷風才緩過勁兒來。
但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第二天一大早,外貿局和機械部的聯合嘉獎令就像一道金光閃閃的聖旨,直接砸到了會議室的桌面上。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位大領導手裡夾著香菸,面前擺著搪瓷大茶缸,一個個笑得跟彌勒佛似的。這次合資專案的成功簽約,不僅讓外匯儲備的數字往上竄了一截,更重要的是,給咱們國家在國際談判桌上狠狠地長了一回臉!
而這一切的大功臣,此刻正乖巧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裡捧著筆記本,一副“我是以此為榮的小學生”模樣。
“小陳啊,”機械部的劉部長率先開了口,那聲音洪亮得震得窗戶紙都在抖,“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我和老周商量過了,這功勞不能白立,得賞!必須重賞!”
周伯安也在一旁笑眯眯地點頭,手裡把玩著鋼筆,眼神裡滿是慈愛,彷彿看的不是下屬,而是自家剛考上狀元的閨女:“沒錯,小陳。咱們組織上向來是賞罰分明的。你雖然編制還在新華書店,但這次是以咱們外貿局專家的身份出去的。說吧,你想要甚麼?”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這一句“想要甚麼”,分量可重著呢!
坐在後排做會議記錄的幾個幹事,羨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可是通天的梯子啊!只要陳薇這時候張張嘴,說一句“我想調進部委”,那從此以後就是端著金飯碗的國家幹部,吃皇糧,分房子,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就連一直坐在旁邊假裝看文件的林婉如,此刻也忍不住豎起了耳朵,手裡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黑洞。她在心裡冷笑:哼,狐貍尾巴終於要露出來了吧?這種鄉下丫頭,費盡心機往上爬,不就是為了那個鐵飯碗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薇身上,等待著她提出那個理所應當的要求。
陳薇眨了眨眼,合上了筆記本,一臉誠懇地抬起頭:“各位領導,真的甚麼都可以提嗎?”
“當然!”劉部長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只要不違反原則,只要組織能辦到的,儘管提!是不是想解決編制問題?還是想分套筒子樓?只要你開口,特事特辦!”
顧宴清坐在長桌的另一側,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目光深邃地看著陳薇。他太瞭解這個姑娘了,如果她真的只是想要一個編制,那她就不是那個敢在談判桌上畫圖紙、敢在衚衕裡發麻花的陳薇了。
果然,陳薇靦腆地笑了笑,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領導差點把假牙噴出來的話。
“那個……我看新華書店後身有個廢棄的舊倉庫,一直堆著爛桌椅板凳,怪可惜的。能不能……把那個倉庫的使用權批給我?”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劉部長手裡夾著的菸灰“啪嗒”一聲掉在褲子上,燙得他一激靈,這才回過神來,瞪大了眼睛看著陳薇,彷彿在看一個外星人。
“啥?你說啥?”劉部長掏了掏耳朵,“倉庫?你是說那個……那個耗子進去都得迷路,蜘蛛網比棉褲還厚的破倉庫?”
周伯安也是一臉懵圈,茶杯端在半空都忘了喝:“小陳啊,你是不是沒聽清?我們是說給你嘉獎,不是讓你去扶貧!那地方……那地方除了當垃圾站,還能幹啥?”
也不怪領導們反應大。在這個年代的人眼裡,那就是一塊徹頭徹尾的廢地。
那倉庫位於新華書店的後院,緊挨著一條臭水溝,常年陰暗潮溼,裡面堆滿了五十年代淘汰下來的破爛傢俱和廢紙堆。據說連流浪貓進去轉一圈都得嫌棄地甩甩爪子出來。
要這破玩意兒幹啥?
陳薇卻是一臉認真,甚至還帶了幾分“為組織分憂”的憂國憂民:“領導,您看啊,咱們現在的翻譯社雖然掛了牌,但辦公地點還在書店的小角落裡,資料也沒地方放。我想著,那倉庫雖然破了點,但面積大啊,離書店也近。我帶人修繕修繕,正好能當個資料庫和擴充的辦公室,也給國家節省資源不是?”
這番話說的,那是大義凜然,勤儉節約的模範標兵啊!
劉部長和周伯安對視一眼,兩人眼裡的愧疚之色更濃了。
看看!看看人家這覺悟!
立了天大的功勞,不要編制,不要房子,不要獎金,居然只要一個沒人要的破倉庫,還說是為了給國家節省資源!
這是甚麼精神?這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啊!
“小陳啊……”劉部長感動得聲音都有點顫抖了,“你這孩子,太實在了!太讓我們這些老傢伙汗顏了!行!既然你想要,那就給你!別說使用權,只要政策允許,那地兒以後就歸你管了!”
周伯安也趕緊補充:“對!回去我就讓人打報告,另外,修繕費用局裡出!不能讓你既流汗又流血,還得自己掏腰包修房子!”
陳薇強忍著嘴角上揚的衝動,一臉“感激涕零”地點頭:“謝謝領導!謝謝組織信任!我一定把那個廢倉庫變廢為寶!”
變廢為寶?
呵,這哪是變廢為寶,這簡直就是點石成金!
只有陳薇自己心裡清楚,她要的那塊地,究竟意味著甚麼。
那座看似破敗不堪的倉庫,地理位置簡直絕了。它不僅緊挨著新華書店,更是位於未來京市核心商圈的“暴風眼”位置。
如果她的記憶沒錯,二十年後,這裡將是寸土寸金的CBD核心區。那座破倉庫的佔地面積足足有五百平米,按照未來的地價折算……陳薇在心裡默默按了一下計算器,差點被那一串零給晃瞎了眼。
現在的人只看到了它現在的破敗,卻看不到它未來在城市規劃圖上那金燦燦的紅圈。
這哪裡是垃圾堆,這分明就是一座還未被髮掘的金礦!
會議結束後,林婉如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看著陳薇抱著文件喜滋滋離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她對身邊的跟班小聲說道,語氣裡充滿了優越感,“給了她機會都不會用。放著好好的部委不進,非要去撿破爛。要個破倉庫幹甚麼?當廢品收購站站長嗎?這種小市民的眼光,也就只能看到眼皮子底下那點蒼蠅肉了。”
跟班也附和著笑:“就是,林姐,這就叫那甚麼……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她也就是運氣好點,真到了關鍵時刻,眼界和格局立馬就露餡了。”
林婉如輕蔑地哼了一聲,踩著高跟鞋,像只驕傲的孔雀一樣轉身離去。在她看來,陳薇這次是徹底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爛,不足為懼了。
然而,真正看懂這局棋的人,卻另有其人。
半小時後,顧宴清的辦公室。
一張巨大的京市地圖鋪在桌面上,顧宴清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那個不起眼的小紅點上——正是陳薇要的那座“垃圾”倉庫。
“有點意思。”
顧宴清看著地圖,眼神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外人看的是熱鬧,看的是現狀。但他顧宴清看的是門道,是趨勢。
雖然現在的城市規劃還沒完全鋪開,但他敏銳地察覺到,隨著外貿活動的增加,這一片區域的商業價值正在悄然甦醒。陳薇選的這個點,進可攻退可守,往東是使館區,往西是商業街,簡直就是個天然的交通樞紐。
“這丫頭……”顧宴清低聲笑罵了一句,眼裡卻滿是讚賞,“胃口還真不小。”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房管局老戰友的號碼。
“喂,老張啊,我是顧宴清。對,有個事兒麻煩你一下。外貿局剛才批了一塊地給下屬單位做倉庫……對,就是新華書店後面那個破爛堆。”
顧宴清頓了頓,語氣變得漫不經心,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審批手續我一會兒讓人送過去。不過有個小要求,年限這一欄,你給我想想辦法。”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猶豫。
顧宴清笑了笑,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政策允許的最長期限是多少?三十年?五十年?……行,那就按最長的籤。對,備註寫清楚,擁有優先續約權和改建權。放心,這是為了支援咱們的出口創匯工作,出了事我擔著。”
結束通話電話,顧宴清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楊樹葉,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他不知道陳薇究竟看到了多遠的未來,但他願意做那個幫她鋪路的人。既然她想下這盤棋,那他就幫她把棋盤做得穩穩當當,讓誰也掀翻不了。
這不僅是還她的人情,更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需多言的默契。
……
下午,陳薇拿著新鮮出爐的批文,站在那座傳說中的“垃圾倉庫”門前。
眼前的景象確實有點慘不忍睹。
兩扇大鐵門鏽跡斑斑,搖搖欲墜,彷彿一陣風就能給吹倒。院子裡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牆角堆滿了斷腿的桌子、爛得只剩架子的椅子,還有一堆發黴的書籍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黴味。一隻肥碩的大老鼠正大搖大擺地從草叢裡鑽出來,跟陳薇對視了一眼,眼神裡充滿了“這是我家,你誰啊”的囂張。
“我的天……”
跟在陳薇身後的二哥陳強,看著這片廢墟,臉都綠了,“小妹,你……你放著好好的獎金不要,就要了這麼個……這麼個玩意兒?你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
陳強原本聽說妹妹立了大功,還以為能分個大彩電或者腳踏車票呢,結果跑來看這一堆破爛,心裡的落差簡直像坐過山車。
“二哥,這你就不懂了吧。”陳薇心情大好,完全無視了那隻囂張的老鼠,她伸開雙臂,彷彿擁抱整個世界一樣擁抱這片廢墟。
在她的眼裡,這裡沒有雜草,沒有老鼠,沒有破爛。
她看到的是二十年後那一棟棟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是霓虹閃爍的廣告牌,是車水馬龍的繁華街道。
而腳下這塊地,就是她未來商業帝國的奠基石,是她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甚至呼風喚雨的大本營!
“二哥,”陳薇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強,“這週末叫上大哥,咱們來個大掃除!信不信,不出一個月,這裡就會變成全京市最時髦的地方!”
陳強看著妹妹那自信滿滿的樣子,雖然心裡還在嘀咕“這破地兒能時髦個鬼”,但還是撓了撓頭,嘆了口氣:“行吧行吧,誰讓你是咱們家的諸葛亮呢。你說咋整就咋整,大不了我這把力氣都交代在這兒了!”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緩緩停在了路邊。
顧宴清推門下車,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他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白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在這片廢墟的襯托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耀眼。
“看來我們的陳老闆已經開始視察領地了。”顧宴清走過來,將檔案袋遞給陳薇,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陳薇接過檔案袋,開啟一看,裡面是紅彤彤的土地使用權證書,還有一份租賃合同。
當她的目光掃到合同上的年限時,瞳孔猛地一縮。
五十年。
而且特別備註了擁有“優先續約權”和“自主改建權”。
在這個年代,能把手續辦到這個份上,簡直就是奇蹟!這意味著,無論未來政策怎麼變,只要她不違法亂紀,這塊地就穩穩地姓“陳”了!
陳薇猛地抬頭看向顧宴清,眼中滿是震驚和感動。她當然知道這份合同的分量,也知道要辦下這份合同,需要動用多少人脈和資源。
她原本只想弄個十年的使用權過渡一下,沒想到顧宴清直接給了她一個王炸!
“顧……顧處長,”陳薇的聲音有點啞,“這……”
“別誤會,”顧宴清雲淡風輕地擺了擺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領導們覺得愧疚,覺得虧待了功臣,所以特意囑咐要從優辦理。我不過是跑了個腿而已。”
他看著陳薇,眼神清澈而堅定:“既然要幹,就幹得徹底點。別到時候攤子鋪開了,地卻被人收回去了,那才叫笑話。”
陳薇緊緊攥著那個檔案袋,指尖微微泛白。
她聽懂了。
這是顧宴清在告訴她:放手去幹,背後有我。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那座破敗的倉庫鍍上了一層金邊。雖然周圍依然是雜草叢生,雖然那隻老鼠還在探頭探腦,但在這一刻,陳薇彷彿聽到了命運齒輪轉動的聲音,咔嚓,咔嚓,那是通往未來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
“行!”陳薇深吸一口氣,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那我就不客氣了!顧處長,等著瞧好吧,以後這裡,絕對會讓你大吃一驚!”
顧宴清笑了,笑意直達眼底。
“我拭目以待。”
而不遠處的二樓窗戶後,林婉如看著下面這一幕,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但看著顧宴清遞給陳薇文件,兩人相視而笑的場景,她手裡的茶杯蓋子“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陳薇……”
她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她以為陳薇撿了個芝麻,丟了西瓜。殊不知,陳薇手裡握著的,是一顆還沒發芽的魔豆,一旦遇水,便能直通雲霄。
這,就是格局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