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魯爾區的土語與黑板上的絕地反擊
那聲“阿嚏”剛落地,還沒等陳薇把揉鼻子的手放下,衚衕口就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剎車聲。
那動靜,簡直就像是一頭狂奔的野牛突然被人拽住了尾巴,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刺得人牙酸。緊接著,那輛大傢伙熟門熟路地停在了陳家門口,車身甚至還因為慣性銷魂地抖了兩抖。
陳薇透過窗戶一看,樂了。這不是顧宴清那輛標誌性的吉普車嗎?
還沒等她放下手裡的保溫杯,院門就被拍得震天響,那急促的節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債主上門了。
“薇薇!快!十萬火急!”
顧宴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雖然極力保持著平日裡的沉穩,但那語氣裡的焦灼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甚至還帶了點兒變聲。
陳薇慢悠悠地晃到門口,剛一拔開門栓,顧宴清就像一陣旋風似的捲了進來。這位平日裡連頭髮絲都梳得一絲不茍的顧大幹部,此刻額頭上竟然掛著汗珠,領口的風紀扣都鬆開了一顆,顯然是真急了。
“怎麼了這是?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地陷了有胖子填著,你慌甚麼?”陳薇倚著門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顧宴清二話不說,拉起陳薇的手腕就往外走,那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憑空消失。
“天是沒塌,但外貿局的天花板快被那個德國老頭掀翻了!趕緊的,救場如救火,我的小祖宗,這次你可是要去當‘定海神針’的!”
陳薇被他拽得踉踉蹌蹌,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沒拿穩:“哎哎哎!我的枸杞!我的養生茶!能不能讓我換身衣服?我這還穿著大棉襖呢!”
“別換了!就這身!這叫‘勞動人民本色’,那德國老頭最吃這一套!”顧宴清不由分說,直接把她塞進了副駕駛,順手還幫她繫上了安全帶,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吉普車再次發出一聲咆哮,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衚衕,留下一群正在曬太陽的大爺大媽面面相覷。
“那是老陳家的閨女吧?這又是被哪路神仙接走了?”“我看那車牌,嘖嘖,不得了,這是要去幹大事啊!”
車上,顧宴清一邊把方向盤掄得像風火輪,一邊簡明扼要地把情況抖落了一遍。
原來,這次來的西德代表團團長施密特,是個出了名的“技術瘋子”。這老頭脾氣比魯爾區的煤炭還硬,談判剛開始十分鐘,就因為林婉如把一個關鍵的機械術語翻譯成了“大概也許可能”,直接拍桌子罵娘了。
“林婉如現在估計臉都綠了,那老頭用的是魯爾區的土語,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別說林婉如,就是把字典翻爛了也找不著那些詞兒。”顧宴清無奈地嘆了口氣,“現在談判室裡氣氛比停屍房還凝重,王副局長頭髮都快愁白了。”
陳薇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魯爾區土語?那可是她的“舒適區”啊。上輩子為了啃下幾本絕版的老機械圖譜,她可是專門去那個充滿煤灰味的地方蹲了三個月,連當地老礦工罵街的詞兒都學了個十成十。
“行吧,既然顧大幹部都把腦袋押上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去溜達一圈。”陳薇調整了一下坐姿,眼神裡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
外貿局談判會議室。
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滴出水來。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像是某種祭祀失敗的殘骸。
長條桌的一端,坐著以施密特為首的德方代表團。施密特是個典型的日耳曼老頭,滿臉通紅,兩撇花白的大鬍子氣得直哆嗦,正對著面前的空氣揮舞著拳頭,嘴裡嘰裡咕嚕地噴灑著唾沫星子。
另一端,中方代表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霜打的茄子。尤其是林婉如,她那張精心妝扮過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裡的鋼筆都快被捏斷了。她引以為傲的科隆大學學歷,在施密特那一連串聽不懂的方言轟炸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就是你們的誠意?派一個連‘咬合角’和‘摩擦係數’都分不清的花瓶來跟我談?”施密特用蹩腳的中文吼了一句,然後又迅速切換回那讓人絕望的德語咆哮,“我要的是懂機器的人!不是懂香水的人!”
林婉如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還要強撐著那份所謂的“貴族尊嚴”。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墨水瓶,心裡那是七上八下——剛才那個賭注,要是真輸了,這墨水瓶喝下去,她這輩子也就別想在翻譯圈混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人“砰”的一聲推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門口。
只見顧宴清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樸素碎花棉襖、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姑娘。
那姑娘手裡甚至還拎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保溫杯。
“這就是你們找來的救兵?”林婉如看到陳薇這身打扮,心裡的那股子酸氣瞬間就冒了出來,忍不住嗤笑一聲,“顧科長,這是要去趕集走錯門了吧?”
施密特也皺起了眉頭,眼神裡充滿了不屑。他把手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摔,準備起身離場。
陳薇沒理會林婉如的嘲諷,也沒看那些大領導的眼色。她就像是回到了自家後院一樣,淡定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徑直走向了會議室前方的那塊大黑板。
全場一片死寂。大家都不知道這丫頭要幹甚麼。
陳薇拿起粉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轉身,手起筆落。
“刷刷刷!”
粉筆在黑板上摩擦出清脆的聲響。
三個單詞,龍飛鳳舞地出現在黑板上。
****(夥計齒輪)****(苦力公差)****(收工閉合)
這三個詞一出來,林婉如愣住了。她在腦子裡飛快地搜尋著詞彙庫,結果是一片空白。這是德語?怎麼看著像天書?
然而,正準備摔門而去的施密特,在看到這三個詞的瞬間,腳步就像是被強力膠粘在了地板上。
他那雙原本充滿怒火的藍眼睛,此刻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張成了“O”型,那兩撇大鬍子也不哆嗦了,反而微微顫抖著,透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激動。
這三個詞,根本不是標準的工業德語!這是魯爾區老一輩礦工和機械師在井下作業時,對特定高強度齒輪咬合狀態的俚語稱呼!只有真正跟那些滿身油汙的老機器打過交道的人,才懂得這其中的門道!
“……”施密特喃喃自語,彷彿聽到了鄉音。
就在這時,陳薇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看著施密特,嘴角微微上揚。
接著,她開口了。
不再是那種字正腔圓、像是從廣播裡走出來的標準高地德語,而是一股濃郁的、帶著啤酒花和黑煤渣味道的巴伐利亞口音!
“施密特先生,您剛才抱怨的那個‘咬合異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因為你們圖紙上的液壓回流閥引數設定的是150bar,但咱們這邊的電壓波動,實際上需要預留到180bar的冗餘,對吧?這在魯爾區的老礦井裡,叫‘給驢子多加把草’,不是嗎?”
這段話一出,整個會議室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林婉如徹底傻了。她雖然聽不太懂那些俚語,但那純正的口音和流利的語速,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臉上。
施密特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鐘。
突然,他爆發出一聲大笑:“Hahaha! Mein Gott! (我的天啊!)”
這老頭幾步衝到陳薇面前,那架勢嚇得顧宴清差點就要衝上去護駕。結果施密特一把抓住了陳薇沾滿粉筆灰的手,用力地上下搖晃,那熱情勁兒簡直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孃。
“知音!這是知音啊!”施密特激動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亂飛,“我在中國待了半個月,聽到的全是書本上的死人話!只有你!只有你懂這種‘活著的機器語言’!沒錯!就是給驢子多加把草!太精準了!太美妙了!”
他轉過頭,指著黑板上的三個詞,對著自己那幫目瞪口呆的手下吼道:“都看見了嗎?這才是翻譯!這不是在翻字典,這是在翻靈魂!這姑娘懂機器的靈魂!”
陳薇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順便在施密特那昂貴的西裝袖子上蹭了蹭粉筆灰(當然是假裝不小心的),笑眯眯地說:“施密特先生過獎了,我就是個賣書的,平時沒事喜歡瞎琢磨。”
“賣書的?”施密特瞪大了眼睛,隨即更加狂熱,“天才!這是大隱隱於市的天才!顧先生!”
他猛地轉向顧宴清,指著陳薇大聲宣佈:“接下來的所有技術文件,必須由這位陳女士親自稽核!如果她不簽字,我就不籤合同!還有,剛才那個……”
施密特嫌棄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林婉如,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那個只會背字典的花瓶,請她出去!別讓她的香水味汙染了我們神聖的技術討論!”
林婉如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頂。那種羞恥感,比讓她當眾裸奔還要難受。她引以為傲的學歷、家世、禮儀,在陳薇那幾個“土得掉渣”的單詞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趙剛不知道甚麼時候溜達了過來,手裡還真拿了個墨水瓶,那是剛才王副局長桌子上的。
他把墨水瓶往林婉如面前一頓,笑得那是相當憨厚:“林大翻譯,雖說咱們是文明單位,不興真喝這玩意兒。但剛才那話可是您自己撂下的。這墨水瓶我就放這兒了,您要是覺得口渴,隨時自便啊!”
“噗——”
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壓抑的低笑聲。緊接著,笑聲像是會傳染一樣,連一向嚴肅的王副局長都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婉如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捂著臉,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衝出了會議室,那背影,怎麼看怎麼狼狽。
談判桌上,氣氛瞬間從寒冬臘月變成了春暖花開。
施密特拉著陳薇,直接把她按在了主翻譯的位置上,甚至還親自給她倒了一杯水。那態度,恭敬得像是在伺候一位大師。
“陳女士,關於這個液壓閥……”
“那個不急。”陳薇慢條斯理地翻開圖紙,手指精準地指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施密特先生,咱們先聊聊這個齒輪箱的散熱設計。如果我沒看錯,您這是照搬了北歐的標準吧?但在咱們這兒的夏天,這設計怕是要變成‘烤紅薯爐子’哦。”
施密特湊過去一看,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猛地一拍大腿:“Scheie! (該死!) 我怎麼把這個忘了!您說得太對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完全成了陳薇的個人秀。
她時而用德語俚語跟施密特談笑風生,時而用精準的中文向中方技術人員解釋複雜的引數。她就像是一座橋樑,不僅連線了兩種語言,更連線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工業思維。
顧宴清坐在後排,靜靜地看著那個在黑板前侃侃而談的身影。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陳薇的身上,她那件並不合身的碎花棉襖,此刻彷彿披上了一層金色的戰袍。她自信、從容、光芒萬丈。
顧宴清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快,那種感覺,比剛才飆車的時候還要猛烈。
他想起剛才在車上陳薇說的話——“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
現在看來,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不僅頂住了天,還順手把天花板給裝修得更加漂亮了。
談判結束時,施密特緊緊握著陳薇的手,死活不肯鬆開,嘴裡一直唸叨著要邀請她去德國參觀,甚至還想認她當乾女兒。
“陳女士,您簡直就是上帝派給我的天使!如果您願意來我們公司,年薪隨您開!”
陳薇禮貌地抽回手,指了指旁邊的顧宴清,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可不行,我是我們顧科長的‘專屬翻譯’,也是新華書店的‘光榮員工’,這牆角您可挖不動。”
顧宴清聞言,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他走上前,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陳薇和施密特中間,宣示主權般地說道:“施密特先生,合同既然談妥了,我們還得送功臣回家吃飯呢。畢竟,她的保溫杯裡沒水了。”
施密特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對對對!不能餓著天才!顧,你很有眼光!非常有眼光!”
走出外貿局大樓的時候,夕陽正好。
陳薇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感覺渾身的骨頭都鬆快了。
“怎麼樣?顧大幹部,這‘定海神針’當得還合格吧?”她側過頭,笑盈盈地看著顧宴清。
顧宴清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
“何止合格。”他輕聲說道,“簡直是……驚豔。”
陳薇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微微一熱,趕緊轉移話題:“那個……既然立了功,是不是該有點獎勵?比如……請我吃頓好的?”
顧宴清笑了,那笑容如春風化雨,瞬間融化了他平日裡的清冷。
“想吃甚麼?全聚德?東來順?還是老莫?”
陳薇歪著腦袋想了想,眼睛一亮:“就去吃滷煮吧!多放蒜泥和香菜的那種!剛才說了那麼多德語,嘴裡一股子酸菜味,得用咱們老北京的味兒壓壓驚!”
顧宴清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行,聽你的。就算你要吃龍肉,我也得想辦法給你弄去。”
兩人並肩走向吉普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和諧。
而在他們身後二樓的窗戶口,林婉如正死死地盯著這一幕,手裡的墨水瓶(雖然她沒喝)被捏得咯吱作響。
“陳薇……”她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裡的嫉妒之火差點把窗簾給點著了。
但這對於陳薇來說,不過是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罷了。畢竟,比起跟這種段位的人鬥氣,還是那一碗熱騰騰、飄著蒜香味的滷煮更有吸引力。
只是陳薇不知道的是,經過今天這一戰,她在外貿局的名號算是徹底打響了。而那個關於“墨水瓶”的傳說,也將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大院裡茶餘飯後最津津樂道的笑話。
當然,這也意味著,更大的舞臺,正在向她緩緩鋪開紅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