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掛牌儀式上的冷板凳與牛皮紙信封裡的“鉅款”
次日清晨,冬日的陽光還沒來得及把地上的白霜舔化,新華書店側門口就已經熱鬧得像是要把年提前過了。
“噼裡啪啦——”
一掛兩千響的大地紅在在那兒不知疲倦地炸著,蹦起的紅紙屑像是漫天飛舞的紅蝴蝶,甚至有幾片調皮地落在了王副主任那梳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上。
王副主任今天可是特意捯飭了一番,中山裝熨得連個褶子都找不著,胸前的鋼筆別得筆直,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要掛牌的是他家祖宅。他站在臺階上,臉上掛著那種“雖然我很不想笑但為了大局我必須笑”的僵硬表情,眼神卻時不時像小刀子一樣往旁邊飄。
在那塊蒙著紅綢布、即將揭幕的“陳氏翻譯工作室”銅牌旁邊,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正中間那把鋪著絲絨坐墊的太師椅,自然是留給王副主任自己的;兩邊那幾把帶靠背的木椅,是給書店其他領導和工會主席的。
而我們的主角陳薇同志呢?
她被安排在了桌子的最最最邊緣,屁股底下坐著個不僅沒有靠背、甚至還有點長短腿的摺疊圓凳。這位置選得極妙,正好處於側門門縫的那個風口上,寒風跟不要錢似的往裡灌,簡直就是個天然的“冷靜角”。
“哎呀,小陳啊,”王副主任假模假式地走過來,居高臨下地拍了拍陳薇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拿腔拿調的關懷,“今天來觀禮的人多,椅子不夠用了。你是年輕人,火力壯,坐在這個通風的位置,正好能保持頭腦清醒,時刻銘記咱們艱苦樸素的作風嘛。”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老員工互相擠眉弄眼,心說這老王真是屬這這個的——記吃不記打。前兩天剛做了檢討,今天就在這兒給人穿小鞋,這哪是讓人家“頭腦清醒”,分明是想讓人家坐冷板凳,在行政級別上壓人家一頭呢。
陳薇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紅色的圍巾,整個人顯得既洋氣又喜慶。她也不惱,甚至還把那個搖搖晃晃的圓凳坐出了一種女王寶座的既視感。
她笑眯眯地抬起頭,露出一口小白牙:“王主任說得對,這位置好啊,視野開闊,還能第一時間迎接四面八方的‘財氣’。不像坐在中間,容易被擋著。”
王副主任嘴角抽了抽,心想你就嘴硬吧,等待會兒我講完話,讓你看著領導們喝茶,你在旁邊喝西北風,看你還怎麼神氣。
吉時已到,鞭炮聲歇。
王副主任清了清嗓子,拿出了那份早就準備好的、長達五頁紙的演講稿。
“咳咳!在這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在各級領導的關懷下……”
這一講就是半個鐘頭。從國際形勢講到書店衛生,從宏觀調控講到節約用紙,就是遲遲不提揭牌的事兒。底下的圍觀群眾聽得腳底板都快凍麻了,幾個小孩更是無聊得開始在地上數螞蟻。
陳薇坐在那個“通風口”,也不急,手裡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把瓜子,在那兒“嗑吧嗑吧”地磕著,聲音清脆悅耳,極具節奏感,愣是給王副主任的演講配上了打擊樂。
王副主任瞪了她好幾眼,陳薇權當沒看見,甚至還友好地遞過去一把:“主任,潤潤嗓子?”
王副主任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狠狠地翻過最後一頁稿紙:“……綜上所述,希望這個掛靠的小小工作室,能夠擺正位置,服從管理,不要辜負了書店對它的期望!現在,揭牌!”
紅綢布落下,露出底下金光閃閃的銅牌——“陳氏翻譯工作室”。
這幾個字可是陳薇特意找老匠人刻的,筆鋒凌厲,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銳氣,跟旁邊那塊有些斑駁的“新華書店”木牌形成了鮮明而慘烈的對比。
就在王副主任準備宣佈儀式結束,讓大家各回各家的時候,一陣低沉有力的引擎轟鳴聲突然打破了書店門口的平靜。
“滴——滴——!”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像頭蠻牛一樣,霸道地停在了書店正門口,車門上那行白色的“外貿局”字樣,在冬日的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車門一開,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外貿局財務科的劉幹事。這小夥子平時眼高於頂,今天卻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鼓囊囊的公文包,腳下生風,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喲,劉幹事!”王副主任眼睛一亮,立馬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那動作敏捷得一點都不像是個五十歲的人。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伸出雙手,“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是不是局裡有甚麼新指示?”
他心裡盤算著,這外貿局的車來得正是時候,剛好能給自己這個掛牌儀式撐撐場面,顯得自己人脈廣、路子野。
然而,現實往往比小說更具喜劇色彩。
劉幹事像是沒看見王副主任伸出來的手一樣,直接一個絲滑的側身,跟他擦肩而過,徑直奔向了坐在角落冷板凳上的陳薇。
王副主任的手僵在半空中,像只被風乾的雞爪子,尷尬得無處安放。
“陳老師!陳顧問!”劉幹事大老遠就喊開了,聲音洪亮得像是自帶擴音器,“恭喜恭喜啊!聽說您今天掛牌,咱們顧處長特批,讓我把石油合同的第一筆結算款給您送來了!說是給您的工作室添個彩頭!”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石油合同?第一筆結算款?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那衝擊力不亞於剛才那掛鞭炮在人群中間炸開。
陳薇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從那個搖搖晃晃的圓凳上站起來,笑得雲淡風輕:“劉幹事,辛苦你跑一趟。這顧處長也真是的,這麼客氣,還專車送錢。”
劉幹事嘿嘿一笑,當著所有人的面,尤其是當著臉色已經開始發綠的王副主任的面,把那個鼓囊囊的公文包放在了桌子上。
“滋啦——”
拉鍊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刺耳。
劉幹事從裡面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大信封,又掏出一個稍微薄一點的小信封。
“按照咱們之前籤的‘掛靠獨立核算協議’,”劉幹事拿起那個薄信封,轉頭遞給已經石化了的王副主任,“王副主任,這是給書店的10%管理費,一共是一百五十塊,您點點。”
一百五十塊?
王副主任下意識地接過信封。這要是放在平時,一百五十塊那是筆鉅款,夠書店買好多辦公用品了。可問題是,這只是10%啊!
那剩下的90%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桌上那個厚得像塊磚頭的牛皮紙大信封上。
劉幹事拿起那個大信封,恭恭敬敬地遞給陳薇:“陳老師,這是剩下的1350塊,是您工作室的獨立利潤,請查收。”
一千三百五十塊!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的聲音,那動靜大得差點把書店的玻璃震碎。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二三十塊錢的年代,一千三百五十塊是甚麼概念?那是一筆能把人砸暈的鉅款!那是好多人攢一輩子都不一定能見到的天文數字!
王副主任的眼睛瞬間紅了,紅得像兔子。他死死地盯著那個信封,喉結劇烈滾動,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
“這……這這麼多?”他忍不住結巴道,“這錢……是不是應該先入書店的賬,然後再……”
“哎?王主任,”陳薇笑眯眯地打斷了他,手裡輕輕拍打著那個厚實的信封,發出“啪啪”的脆響,“咱們可是白紙黑字簽了合同的。除去管理費,剩下的盈虧自負,利潤歸工作室全權支配。您那份檢討書上的墨跡還沒幹透呢,這就不認賬了?”
王副主任被噎得差點翻白眼,臉漲成了豬肝色,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陳薇不再理他,轉身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凍得瑟瑟發抖的那五個大學生。
“劉向東,李紅,張偉……你們五個,過來。”
五個年輕人愣了一下,有些手足無措地走了過來。特別是那個叫劉向東的男生,腳上的棉鞋都露著腳趾頭,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
陳薇當著全書店員工、周圍鄰居以及王副主任的面,直接撕開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一紮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大團結。那種特有的味道,瞬間瀰漫在空氣中,比任何香水都還要迷人。
陳薇數都沒細數,直接抽出五張,遞給劉向東:“這是你這個月的獎金,五十塊。”
劉向東傻了。
他看著那五張灰綠色的鈔票,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陳……陳老師,”他的聲音都在顫抖,“我們……我們才幹了不到一個月,而且之前您已經預支過生活費了,這……這太多了……”
“拿著!”陳薇直接把錢塞進他手裡,語氣不容置疑,卻又帶著一絲溫暖的霸氣,“這是你們應得的。翻譯石油合同是個腦力活,費神費眼。咱們工作室的原則就是——多勞多得,不搞論資排輩那一套。只要活幹得漂亮,錢就給得痛快!”
接著,她又如法炮製,給剩下的四個學生每人發了五十塊。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五十塊!
僅僅是一個月的獎金!
要知道,王副主任這個級別的幹部,一個月的死工資也就五十多塊錢!這五個還沒畢業的毛頭小子,跟著陳薇幹了一個月,拿的錢竟然跟副主任平起平坐了?
這種赤裸裸的金錢衝擊,簡直是在挑戰在場所有人的世界觀。
剛才還覺得陳薇坐“冷板凳”可憐的人,現在看著那個坐在風口裡的姑娘,只覺得她渾身都在發光,那哪是冷板凳啊,那簡直就是點石成金的聚寶盆!
王副主任站在一旁,手裡捏著那一百五十塊錢的管理費,突然覺得這錢燙手得很。他看看自己這邊的“鉅款”,再看看陳薇那邊發出去的“零花錢”,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左右開弓扇了幾十個大嘴巴子。
他試圖維持的行政優越感,在這一刻,被這厚厚的一摞大團結砸得粉碎,連渣都不剩。
“好了,”陳薇發完錢,隨手把剩下的一千多塊錢往包裡一塞,動作隨意得像是在塞廢紙,“大家都散了吧,該幹活幹活。王主任,您這冷板凳坐著確實挺清醒的,以後要是開會犯困,您可以多來坐坐。”
說完,她衝著劉幹事揮揮手,帶著五個還沒回過神來的學生,昂首挺胸地走進了工作室的小門。
只留下王副主任一個人站在寒風中,看著那個瀟灑的背影,風中凌亂。
……
當晚,四合院。
陳薇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手裡提著兩瓶當時很難買到的汾酒,另一隻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著的、還在冒熱氣的燒雞,胳膊肘底下還夾著一條給老爸買的“大前門”香菸。
這一身行頭,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那就是行走的“富貴”二字。
剛進衚衕口,正碰上三大媽在倒髒水。
三大媽眼尖,一眼就瞄見了陳薇手裡的東西,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哎喲喂!這不是陳家丫頭嗎?”三大媽把髒水盆往地上一擱,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這……這是發財了?買這麼多好東西,不過日子啦?”
平時要是聽到這話,陳薇也就是笑笑過去了。但今天不同,今天可是她正式“掛牌”的大日子。
陳薇停下腳步,把手裡的東西往上提了提,笑得那叫一個燦爛:“三大媽,瞧您說的。今兒個工作室第一天掛牌,外貿局那邊結了點賬,我尋思著給爸媽改善改善伙食。也不多,就一點小錢。”
這時候,周圍幾個鄰居也都圍了過來。大家看著陳薇那鼓鼓囊囊的挎包,眼神變了。
以前,他們看陳薇,那是看“別人家的閨女”,羨慕她找了個好工作,或者嫉妒她長得俊。
但現在,那種眼神裡多了一種敬畏。
那是對實力的敬畏,更是對“能人”的敬畏。
“聽說今兒個書店門口可熱鬧了,”隔壁二大爺揹著手走過來,一臉神秘地說道,“我聽老李說,外貿局直接開車送錢來的!那一摞票子,比磚頭還厚!”
“真的假的?比磚頭還厚?”三大媽倒吸一口涼氣,“那得多少錢啊?”
陳薇沒接話,只是從包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見人就發兩顆:“各位叔叔大嬸,以後還得仰仗大家多關照。這糖拿著給孩子甜甜嘴。”
這一手“糖衣炮彈”,玩得爐火純青。
大家拿著糖,嘴裡的酸話瞬間就咽回去了,一個個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呀,小薇這孩子,打小我就看她有出息!”“就是就是,一看就是幹大事的人!”
陳薇笑著應付了幾句,轉身走進了自家的小院。
推開門,屋裡暖黃色的燈光灑了出來。
陳建平正坐在桌邊喝著悶酒,桌上是一盤花生米和一盤炒白菜。李淑蘭正在灶臺邊忙活,嘴裡還在唸叨著:“這死丫頭,這麼晚還不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被那個姓王的給欺負了……”
“爸,媽!我回來了!”
陳薇清脆的聲音在屋裡響起。
她把燒雞往桌子上一放,油紙一開啟,那股霸道的肉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把那點煤煙味擠得無影無蹤。
“這……”陳建平看著那隻肥得流油的燒雞,又看看那兩瓶汾酒,筷子都掉了,“閨女,你這是……”
陳薇把包往炕上一扔,發出沉甸甸的一聲悶響。
她走過去,摟住李淑蘭的脖子,在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親了一口,嬌憨地笑道:“媽,別唸叨了。今天咱們不吃炒白菜了,吃雞!以後啊,咱們天天吃雞!”
李淑蘭愣愣地看著女兒,又看了看那個鼓囊囊的包,眼圈突然紅了。
她知道,自家的天,變了。
而那個曾經需要她護在身後的嬌滴滴的小女兒,如今已經長成了一棵能為全家遮風擋雨的大樹。
陳薇坐下來,給老爸倒了一杯酒,酒液清亮,香氣撲鼻。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王副主任的冷板凳沒能凍住她,反而成了她登上舞臺的墊腳石。
這,僅僅是個開始。
在這個波瀾壯闊的七十年代,她陳薇,註定要活成一個傳奇。哪怕是坐在冷板凳上,她也要把板凳坐熱,坐成別人高攀不起的王座!
“來,爸,乾杯!”
清脆的碰杯聲,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奏響了陳薇商業帝國的第一支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