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堆積如山的加急件與外貿局的雷霆之怒
陳薇前腳剛跨出新華書店的大門,後腳二樓那個剛剛還熱火朝天的翻譯小組,瞬間就上演了一出“樹倒猢猻散”的默劇。
劉向東這小夥子看著憨厚,腦子轉得比誰都快。眼瞅著陳薇連那個象徵權力的記賬本都交出去了,他立馬扶著額頭,哎呦哎呦地哼唧起來:“壞了,肯定是昨晚背單詞背岔了氣,腦仁兒疼得跟針扎似的。王副主任,不行了,我得去校醫院掛個急診,這單詞都在我眼前跳霹靂舞了。”
說完,也不等王得志那張胖臉做出反應,抓起書包就像兔子一樣竄沒了影。
剩下的幾個學生一看,好傢伙,這理由都能行?
於是乎,不到十分鐘。
“王副主任,我奶家那隻老母豬難產,我得回去接生……”
“王副主任,我眼鏡片突然碎了,看不清字兒,這就去配……”
“王副主任,我……”
眨眼功夫,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辦公室,就剩下了王得志和他帶來的一幫“親兵強將”。
王得志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冷哼一聲,端起茶缸抿了一口,那架勢彷彿是指點江山的將軍:“走就走!一幫沒見過世面的學生蛋子,離了張屠夫,我還得吃帶毛豬不成?咱們這兒,可是正規軍!”
他身後,那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梳著大油頭的侄子王大偉,一臉諂媚地湊上來:“就是,二叔……哦不,王副主任!那陳薇也就是運氣好,會兩句洋文就翹尾巴。咱們這回接手,那是給她面子。您看我帶來的這幾位,那可都是咱們街道中學的英語骨幹,還有這位,以前在俄語夜校當過助教的李老師,那水平,槓槓的!”
王得志滿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指著桌上那堆如山般的文件:“開工!讓所有人看看,沒有陳薇,地球照樣轉,這翻譯組的天,塌不下來!”
然而,這天,還真就塌了。
而且是臉先著地的那種塌法。
十分鐘後。
剛才還信誓旦旦的“英語骨幹”們,此刻一個個瞪大了眼珠子,盯著手裡的德文機械圖紙,那表情比看天書還迷茫。
“這……這是德語?”王大偉抓耳撓腮,指著圖紙上的一串長單詞,“這單詞怎麼跟火車皮似的,這麼長?連個空格都沒有?”
那個李老師推了推老花鏡,眯著眼看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看著像俄語的變種,要不……咱們按拼音讀讀?”
王得志心裡咯噔一下,但為了面子,還是強撐著:“怕甚麼!咱們有字典!一個詞一個詞地查,我就不信拼不出來!”
就在這幫人對著字典玩“看圖說話”的時候,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新華書店樓下。
兩名穿著中山裝、神色嚴肅的幹部,抱著一個貼著“絕密·特急”封條的牛皮紙袋,直奔二樓。
“哪位是負責人?”領頭的幹部一臉肅殺之氣。
王得志一看這陣仗,以為是大生意上門,立馬整了整衣領,挺著肚子迎上去:“鄙人王得志,現任翻譯組主管領導,有甚麼指示?”
幹部沒廢話,直接把紙袋往桌上一拍:“外貿局加急件。這是中美建交後第一批涉及南海石油勘探的技術合同,美方專家明天就要看譯稿。上面下了死命令,二十四小時內必須翻譯出來,不僅要快,更要準!哪怕錯一個標點符號,都是嚴重的政治事故!”
“二十四小時?”王得志腿肚子有點轉筋。
“怎麼?有困難?”幹部眉頭一皺,“要是新華書店接不下來,我們現在就送去省外事辦!”
“能!絕對能!”王得志被“外事辦”三個字刺激到了,這要是能拿下來,那是多大的政績啊!他一咬牙,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我們不僅按時交,還能超額完成任務!”
幹部狐疑地看了看屋裡這幾個抓耳撓腮的“專家”,但想到之前陳薇那神乎其技的翻譯速度,也就沒多想,留下一句“明早八點來取稿”,便匆匆離去。
送走了瘟神,王得志看著那厚厚一沓全是英文的石油工程合同,只覺得頭皮發麻。但話都放出去了,這時候認慫,那以後還怎麼在書店混?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王得志把桌子拍得震天響,“這是咱們露臉的機會!都給我查字典!一人分十頁,誰要是拖了後腿,別怪我不講情面!”
於是,一場慘絕人寰的“翻譯災難”,在新華書店二樓悄然上演。
王大偉分到的那部分,正好是關於鑽井平臺裝置的清單。他翻著那本被翻爛了的簡易英漢詞典,滿頭大汗。
“Christmas Tree……”王大偉嘀咕著,“Christmas是聖誕節,Tree是樹……嗨,這美國佬就是講究,鑽井平臺上還得過節!行,就翻譯成‘聖誕樹’!”
旁邊那位李老師更絕,對著一段關於鑽井深度的描述發愁。
“Foot?這不是腳嗎?”李老師推了推眼鏡,“這鑽井深度怎麼論腳算?哦,明白了,肯定是美國人的特殊量詞。三千隻腳……那得多深啊?不管了,咱們中國人講究米,一米等於三尺,這腳跟尺差不多吧?那就直接換成米!”
於是,在那份關乎國家能源戰略的合同譯稿裡,赫然出現了這樣驚悚的描述:
“在鑽井平臺的關鍵位置,必須安裝一棵裝飾精美的聖誕樹以確保油氣分流……”
“建議鑽探深度為三千米(原意三千英尺,約九百米),並使用蝴蝶(Butterfly Valve,蝶閥)進行流量控制……”
這一夜,二樓燈火通明。王得志看著大家埋頭苦幹的身影,感動得熱淚盈眶,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帶領團隊攻堅克難的英雄。
第二天一早,外貿局的人準時取走了譯稿。
王得志頂著兩個大黑眼圈,站在窗前看著吉普車遠去,嘴角掛著得意的笑:“陳薇啊陳薇,你以為離了你就不行?看看,這就是效率!這就是團隊!”
然而,他的“英雄夢”連半天都沒做到。
下午兩點,新華書店一把手周伯安辦公室裡的紅色電話,突然像瘋了一樣響了起來。
周伯安剛拿起聽筒,還沒來得及說個“喂”字,聽筒裡就傳來了外貿局局長顧宴清那平日裡溫文爾雅、此刻卻如同雷霆般的咆哮聲:
“周伯安!你們新華書店是想造反嗎?!”
周伯安被震得耳朵嗡嗡響,嚇得差點把電話扔了:“顧……顧局長?出甚麼事了?”
“出甚麼事?你還好意思問!”顧宴清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把電話線給順著咬斷,“南海石油勘探!那是國家級專案!你們翻譯的甚麼狗屁東西?啊?鑽井平臺上種聖誕樹?你是想讓美國專家笑掉大牙,還是想讓我們外貿局的臉丟到太平洋去?還有那個深度!三千英尺你們敢翻譯成三千米?你是想把地殼給鑽穿了,還是想讓國家幾百萬的鑽頭打水漂?!”
周伯安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順著脊樑骨往下流:“顧局,您消消氣,這……這是誰翻譯的?”
“我也想問你這是誰翻譯的!”顧宴清吼道,“那個王甚麼玩意的簽字在上面!陳薇呢?這種級別的稿子,為甚麼不是陳薇簽字?我之前不是專門發了紅頭文件嗎?你們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陳……陳薇請假了……”
“請假?在這個節骨眼上請假?”顧宴清冷笑一聲,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周伯安,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不管是抬轎子還是跪搓衣板,一個小時內,我要見到陳薇出現在外貿局!否則,你們新華書店今年的所有外匯留成指標,全部取消!那個甚麼王得志,讓他立刻、馬上給我滾蛋!這種害群之馬,留著過年殺肉吃嗎?!”
“啪!”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周伯安拿著聽筒,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比那發黴的牆皮還難看。
三秒鐘後,一聲怒吼響徹整個辦公樓:
“王——得——志!!!”
此時的王得志,正坐在辦公室裡,美滋滋地給幾個老客戶打電話催款。
“喂,張廠長啊,我是老王。那個翻譯費……”
“王你個大頭鬼!”電話那頭,向來客氣的張廠長破口大罵,“你們翻譯的那是甚麼說明書?把‘潤滑油’翻譯成‘食用油’?我們要不是那是臺機器,差點就倒豆油進去了!退錢!馬上退錢!不然我去告你們詐騙!”
王得志懵了,還沒等他回過神,另一個電話又響了。
“王副主任是吧?我是紡織廠的。你們把‘順時針旋轉’翻譯成‘向右看齊’是甚麼意思?我們的女工在機器前面排隊敬禮嗎?機器都卡死了!你們得賠償損失!”
短短十分鐘,王得志手裡的電話成了燙手山芋,接一個炸一個。
他帶來的那些“親兵強將”,此刻一個個縮在角落裡,像是一群闖了禍的鵪鶉,瑟瑟發抖。
就在王得志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辦公室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周伯安黑著臉,身後跟著保衛科的科長,殺氣騰騰地走了進來。
“周……周書記……”王得志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您聽我解釋,這都是誤會,是技術上的小小失誤……”
“失誤?”周伯安氣極反笑,把一份被紅筆畫得滿江紅的退稿直接甩在了王得志臉上,“把石油鑽井搞成聖誕晚會,把幾百萬的裝置搞報廢,你管這叫失誤?王得志,你本事不小啊!外貿局顧局長的電話都打到我頭上了!說你是想要國家的命!”
王得志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那張胖臉瞬間煞白,冷汗把剛才還挺括的中山裝浸得透溼。
“那……那現在怎麼辦?”王得志帶著哭腔問道。
周伯安深吸一口氣,指著王得志的鼻子,咬牙切齒地說道:“怎麼辦?你自己拉的屎自己擦!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去把陳薇請回來!哪怕是把頭磕破了,也要把這尊菩薩給我請回來!要是陳薇不回來,你就等著去牢裡過下半輩子吧!”
王得志徹底傻眼了。
三天前,他在陳薇面前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覺得拿捏一個小姑娘那是手拿把掐。
三天後,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終於明白陳薇走之前那個眼神是甚麼意思了。
那不是認輸,那是看著傻子往火坑裡跳的憐憫。
“還愣著幹甚麼?!”周伯安怒吼,“備車!去陳薇家!”
王得志連滾帶爬地往外跑,路過門口時,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連眼鏡都摔飛了,卻連撿都不敢撿,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而此時此刻。
陳薇正坐在自家的小院裡,曬著暖洋洋的太陽,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腳邊趴著那隻懶洋洋的大橘貓。
二哥陳建國正興奮地數著這幾天的“外快”,一邊數一邊嘿嘿傻笑:“妹子,你這招‘欲擒故縱’使得真絕!我聽說書店那邊現在亂成一鍋粥了?”
陳薇輕輕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慢條斯理地說道:“二哥,別急。這才哪到哪啊。讓子彈再飛一會兒。現在的亂,只是開胃菜。等會兒,應該就有好戲上門了。”
她話音剛落,衚衕口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王得志那變了調的哭喊聲:
“陳薇同志!陳顧問!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