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傲慢的山本團長與不可能完成的三天期限
顧宴清這人,長得是一副“高嶺之花”的清冷模樣,平日裡釦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顆,禁慾得彷彿隨時能立地成佛。可此時此刻,他一條大長腿支著腳踏車,另一條腿隨意地搭在腳踏板上,那雙總是藏著深海般沉靜的眸子裡,竟然閃爍著一種名為“飢餓”……或者說“求救”的光芒。
陳薇挑了挑眉,順手從旁邊的大笸籮裡抓起兩個白胖喧軟的大肉包子,用油紙一裹,笑盈盈地遞了過去。
“顧處長,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堂堂外貿局的大幹部,還要跑來劫我們這小作坊的道?”陳薇調侃道,“這肉包子可是我的戰略物資,給錢都不賣,得拿情報換。”
顧宴清也不客氣,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滾燙的肉汁瞬間撫平了他眉宇間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他嚥下食物,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情報管夠,只要你肯跟我走一趟。化工部那邊,天都要塌了。”
“怎麼?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您這不就挺高的嘛。”陳薇靠在門框上,並不急著動身,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包子,像個守著糧倉的小倉鼠。
“這次高個子也頂不住了。”顧宴清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引進日本化肥生產線的談判,崩了。對方團長叫山本一木,這人……怎麼說呢,屬刺蝟的,渾身是刺,還帶毒。”
聽到“山本一木”這個名字,陳薇差點被包子噎住。好傢伙,這名字自帶一股抗日神劇反派BGM的既視感啊。
“怎麼個毒法?”陳薇來了興趣。
“他欺負咱們翻譯聽不懂他的‘家鄉話’。”顧宴清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了幾分,“這老小子仗著咱們急需化肥技術,在談判桌上滿嘴跑火車。一會兒是大阪土話,一會兒又夾雜著鹿兒島的方言,最可氣的是,他在講核心化學反應公式的時候,用的是他們那個廠子內部的黑話!咱們化工部的幾個老翻譯,頭髮都快愁禿了,剛才有個小姑娘直接被他罵哭了,說是我們‘不專業’,是對大日本技術的不尊重。”
陳薇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的興奮。
“黑話?方言?”陳薇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轉頭衝著屋裡還在埋頭苦吃的那群京華大學高材生喊了一嗓子,“劉向東!別吃了!把嘴擦乾淨,帶上筆和本子,跟我出個外勤!算加班費!”
屋裡正把臉埋在碗裡的劉向東猛地抬頭,嘴角還掛著一粒蔥花,眼神迷茫又激動:“老闆!去哪?有肉吃嗎?”
“肉沒有,但有鬼子打。”陳薇勾起唇角,“走,教教某些人怎麼說人話。”
……
北京飯店,談判會議室。
屋裡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化工部的幾位領導臉色鐵青,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長條會議桌的對面,坐著一排西裝革履的日本人。正中間那位,留著標誌性的小鬍子,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隻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他就是山本一木,此時正翹著二郎腿,一臉輕蔑地用手指敲擊著桌面。
“這就是你們的誠意嗎?”山本一木用一種極其傲慢的語調,說著蹩腳的中文,然後迅速切換成日語,語速極快且含混不清,“如果不具備基本的技術溝通能力,我認為這場談判沒有繼續的必要。我們的時間很寶貴,不是用來給你們當外語老師的!”
旁邊的日方翻譯一臉假笑地翻譯道:“山本團長表示,他對中方的技術準備感到遺憾……”
“遺憾個屁!”化工部的張副部長是個暴脾氣,把茶杯重重一磕,低聲罵了一句。可罵歸罵,聽不懂就是聽不懂,技術壁壘擺在那兒,人家就是故意拿方言和生僻詞噁心你,你還真沒轍。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顧宴清側身讓開,一身簡單的白襯衫、黑褲子,扎著清爽馬尾辮的陳薇走了進來。她手裡沒拿厚重的詞典,只拿了一支鋼筆和一個薄薄的筆記本,步履輕盈得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
“喲,這屋裡暖氣燒得挺足啊,大家都出汗了?”陳薇笑眯眯地環視一週,最後目光落在了山本一木身上。
山本一木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猥瑣又不屑的笑:“怎麼?你們中國沒人了嗎?派個小姑娘來過家家?”
他轉頭對身邊的助手嘰裡呱啦說了一句日語。這句話極快,而且用了非常生僻的俚語,大意是“這種黃毛丫頭,也就是來陪酒的料”。
日方代表團發出一陣鬨笑。中方這邊雖然沒聽懂具體內容,但看對方那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話,一個個氣得握緊了拳頭。
陳薇臉上的笑容沒變,甚至更燦爛了。她徑直走到主翻譯的位置上,拉開椅子坐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然後用一種標準得彷彿NHK新聞播音員般的日語,清晰、優雅、且帶著一絲嘲諷地開口了:
“山本先生,在鹿兒島鄉下,如果對著女士說這種話,是要被家裡的長輩打斷腿的。另外,您剛才那句‘陪酒’的俚語發音不準,重音應該在第二個音節,而不是第三個。您是不是離開家鄉太久,連母語都生疏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山本一木的笑容僵在臉上,像個劣質的面具。
“你……”他瞪大了眼睛,彷彿見了鬼。
“還有,”陳薇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翻開筆記本,指了指白板上剛才讓所有專家抓狂的那個化工流程圖,“剛才您提到的‘高溫裂解’過程,您用了一個詞叫‘Kamaboko’。據我所知,那是你們廠區食堂對‘魚糕’的叫法,用來形容催化劑的形狀。但是在正式的技術談判中,請您使用‘柱狀顆粒催化劑’這個標準術語。畢竟我們是在談幾千萬美元的生意,不是在討論今晚的關東煮吃甚麼。”
“噗——”顧宴清站在門口,實在沒忍住,低頭掩飾了一下嘴角的笑意。
中方代表團的領導們先是一愣,隨即一個個眼裡放光,腰桿子瞬間就挺直了!
絕殺!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山本一木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被一個小姑娘當眾糾正語法,還揭穿了他故意用黑話刁難人的把戲,這簡直是把他的臉皮扒下來扔在地上踩!
“八嘎!”山本一木惱羞成怒,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怎麼?說不過就要罵人?”陳薇淡定地轉著手裡的鋼筆,“山本團長,請注意您的血壓。我們中國有句古話,氣大傷身。要是您在這兒氣出個好歹,我們還得負責送您去醫院,多麻煩。”
“好!很好!”山本一木氣極反笑,他眼神陰鷙地盯著陳薇,像是一條被激怒的毒蛇。他突然彎腰,從腳邊的公文包裡掏出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砰”的一聲重重砸在桌子上。
那聲音巨響,桌上的茶杯都跟著跳了跳。
這是一本足足有兩千頁厚的技術引數手冊,封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日文混雜的專業術語,光是看著就讓人眼暈。
“既然這位小姐這麼‘專業’,”山本一木咬牙切齒地說道,“那我們就按專業的規矩來!這是這套化肥生產線最核心的裝置維護與操作手冊。既然你們質疑我們的報價太高,那就請你們證明你們有能力消化這項技術!”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陳薇面前晃了晃,眼神裡充滿了惡毒的挑釁:“三天!我要你們在三天之內,把這本手冊翻譯成中文,並且準確無誤!如果做不到,那就說明中方根本不具備接收技術的能力,之前的報價,一分錢都不能少!而且,還要追加5%的技術指導費!”
全場譁然。
“三天?!”張副部長驚得站了起來,“這怎麼可能!這起碼有兩千頁!就算是我們院裡最快的打字員,光是抄寫一遍都要半個月!更別說還要翻譯這種高難度的化工資料!”
“就是啊!這簡直是強人所難!”
“這是訛詐!赤裸裸的訛詐!”
中方人員群情激奮。在沒有電腦、沒有掃描器、沒有翻譯軟體的七十年代,兩千頁的專業技術資料,三天翻譯完?這跟讓人徒手登月有甚麼區別?
山本一木看著中方慌亂的反應,終於找回了場子。他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領帶,冷笑道:“做不到?做不到就閉嘴簽字!承認你們的技術落後,承認你們只能任由我們開價!”
顧宴清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看向陳薇,心裡盤算著怎麼幫她解圍,或者怎麼把這個山本一木套麻袋打一頓。
然而,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陳薇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了那本厚重的“磚頭”上。
她沒有憤怒,沒有驚慌,反而像是撫摸著一塊金磚一樣,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貪婪?
沒錯,就是貪婪。
在別人眼裡,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是燙手的山芋。
但在陳薇眼裡,這那是書啊?這分明是兩千頁的“練兵素材”!家裡那五個嗷嗷待哺的京華大學高材生,正愁沒有高難度的實戰資料來磨練手速呢!
而且,這還是日方主動送上門的核心技術資料!平時想搞都搞不到的好東西!
“山本先生,”陳薇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狐貍般狡黠的光芒,“您確定?只要我們三天內翻譯出來,報價就按我們說的降?”
山本一木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他冷哼一聲:“當然!大日本帝國的武士說話算話!但是,如果有一個錯別字,或者一個引數錯誤,就算你們輸!”
“好!”陳薇猛地一拍桌子,那氣勢把山本一木都嚇了一跳。
她站起身,單手拎起那本幾斤重的技術手冊,像拎著一隻待宰的小雞仔。
“張部長,麻煩您安排車,把這玩意兒送到我的翻譯社去。”陳薇轉頭對目瞪口呆的張副部長說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安排晚飯,“另外,能不能跟後勤處申請一下,接下來三天,我要一百斤豬肉,五十斤雞蛋,還有……嗯,最好的咖啡和茶葉,管夠。”
“啊?哦……好,好!”張副部長下意識地答應著,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小陳,你……你真要接?這可是軍令狀啊!”
“放心吧領導。”陳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有些囂張的弧度,她看向山本一木,眼神裡充滿了戲謔,“山本先生,三天後見。到時候,希望您的支票簿也像您的嘴巴一樣硬。”
說完,她瀟灑地轉身,衝著站在門口一臉懵逼的劉向東揮了揮手:“愣著幹嘛?回去幹活了!告訴大家,未來三天,我們要進行地獄特訓。通關獎勵是——全聚德烤鴨,我請客!”
“得嘞!”劉向東一聽烤鴨,眼睛瞬間綠了,也不管甚麼山本山水了,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顧宴清看著陳薇那雄赳赳氣昂昂的背影,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這個女人,總能把驚悚片演成喜劇片,順便再把對手變成悲劇片的主角。
山本一木看著陳薇離去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感覺自己好像不是甩出了一個難題,而是把一塊肥肉,親手送進了一群餓狼的嘴裡。
……
回到陳氏翻譯社,也就是那個充滿生活氣息的二進四合院。
當陳薇把那本兩千頁的“磚頭”往桌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時,正在埋頭苦幹的林夏和其他四個新員工都嚇了一跳。
“各位,”陳薇拍了拍那本書,臉上帶著資本家特有的和藹(陰險)笑容,“來活了。這是一次對我們團隊戰鬥力的終極考驗,也是你們從‘學生兵’進化成‘特種兵’的關鍵戰役。”
“這……這是啥?”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男生嚥了咽口水。
“化工部引進專案的核心技術手冊,全日文,兩千頁。”陳薇輕描淡寫地說道,“期限,三天。”
“三……三天?!”屋裡響起了一片吸氣聲,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老闆,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這根本不可能!手都要斷了!”
“我要回家!我想我媽!”
陳薇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兜裡掏出一疊大團結(十元鈔票),像扇子一樣在手裡扇了扇,發出誘人的嘩嘩聲。
“翻譯費,按頁結算。這一本做完,每人獎金一百塊。外加……這三天,紅燒肉管夠,夜宵有餛飩,咖啡無限續杯。”
哀嚎聲戛然而止。
幾雙年輕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那是對知識的渴望(其實是對錢和肉的渴望)。
“老闆!”劉向東第一個跳起來,一把搶過那本“磚頭”,激動得渾身顫抖,“甚麼命不命的!為國家建設添磚加瓦,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那甚麼……紅燒肉能不能多放點糖?”
陳薇滿意地點點頭:“我就喜歡你們這種‘視死如歸’的精神。”
她轉頭看向林夏:“夏夏,你負責統籌和校對。把這本書拆了,分成六份。每個人負責一部分。遇到不懂的專業詞彙,統一彙總給我。記住,我們要的不是快,是‘又快又準’。”
“拆……拆書?”林夏愣住了。
“對,物理意義上的拆書。”陳薇從抽屜裡拿出一把美工刀,寒光一閃,“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咱們這就是流水線作業,人歇機不歇,筆歇腦不歇!”
隨著陳薇手起刀落,那本被山本一木視為珍寶的技術手冊,瞬間變成了六本薄冊子。
“動起來!為了外匯!為了烤鴨!為了讓那個小日本把眼珠子瞪出來!”
“衝啊!”
狹小的四合院裡,瞬間爆發出一股驚人的能量。
打字機的敲擊聲、翻書聲、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比過年的鞭炮還要熱鬧。
而在窗外,顧宴清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看著屋裡那個指揮若定、神采飛揚的身影,眼中滿是溫柔。
他轉身推著腳踏車離開,心裡想著:看來,得去幫她多搞點肉票了。這一仗,不僅是她的戰場,也是國家的戰場。
只不過,這仗打得,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紅燒肉味”的熱血呢?
夜深了,陳氏翻譯社的燈火,亮得如同白晝,成了這條衚衕裡最耀眼的一顆星。而遠在賓館的山本一木,此刻正右眼皮狂跳,怎麼也睡不著覺,總覺得有甚麼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