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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南下的綠皮火車與軟臥車廂裡的港商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100章 南下的綠皮火車與軟臥車廂裡的港商

隨著那一身長鳴的汽笛劃破京市的夜空,這列綠皮巨獸像是剛吃飽了煤炭的鋼鐵怪獸,“況且況且”地喘著粗氣,拖著長長的尾巴,一頭扎進了茫茫夜色之中。

車窗外的燈火像是被誰按下了快進鍵,飛速向後退去,最終化作一條流動的光帶。

這年頭坐火車,那是絕對的體力活。硬座車廂裡,那叫一個“人山人海,鑼鼓喧天”,過道里擠滿了蛇皮袋、編織筐,還有不知道誰家受驚的老母雞在咯咯亂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味、旱菸味和紅燒牛肉麵調料包的獨特“香氛”。

但軟臥車廂,那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這裡安靜得彷彿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迴響。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端——當然,前提是你得忽略那上面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略顯斑駁的油漬。

包廂門一關,外面的喧囂就被徹底隔絕。

陳薇坐在下鋪,伸手摸了摸鋪在小桌板上的那塊潔白的蕾絲桌布,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傢伙,這審美,簡直是“跨越時代的奢華”。

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一盆塑膠假花。那紅豔豔的花瓣,綠得發亮的葉子,雖然假得理直氣壯,但在這灰撲撲的年代裡,硬是透出一股子倔強的“洋氣”。

“想甚麼呢?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貍。”

顧宴清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他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中山裝,而是換了一件米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處,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此時,這位在外貿局裡讓人聞風喪膽的“冷麵閻王”,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剝橘子。

那認真的勁頭,彷彿他手裡拿的不是一個橘子,而是一顆需要拆除引信的定時炸彈。

“我在想,”陳薇託著下巴,指了指那盆塑膠花,“這花要是能說話,肯定在嘲笑我們。”

“嘲笑甚麼?”顧宴清修長的手指輕輕撕掉橘瓣上最後一絲白絡,將果肉遞到陳薇嘴邊。

陳薇毫不客氣地張嘴咬住,含糊不清地說道:“嘲笑我們明明是去打仗的,卻搞得像是去度蜜月。”

顧宴清聞言,挑了挑眉,那雙平日裡深邃如潭水的眸子此刻漾開了一層笑意:“怎麼,陳顧問對‘度蜜月’這個行程安排,有甚麼不滿嗎?”

陳薇差點被橘子汁嗆到。

這人,越來越不正經了!

“顧處長,請注意你的言辭,”陳薇嚥下橘子,一本正經地板起臉,“我們這是去為國家賺外匯,是去戰鬥!請保持嚴肅!”

“遵命,陳顧問。”顧宴清從善如流,拿起溼毛巾擦了擦手,眼神卻依然黏在她身上,“不過,戰鬥之前,補充維生素也是戰略部署的一部分。”

就在兩人這邊的空氣開始冒粉紅泡泡的時候,包廂的門忽然被人“嘩啦”一聲拉開了。

一個穿著花襯衫、喇叭褲,鼻樑上架著一副碩大蛤蟆鏡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打扮,在這個滿大街藍灰黑的年代,簡直就像是一隻花孔雀突然闖進了烏鴉群,亮瞎人眼。

男人手裡提著一個印著“HK”字樣的皮箱,身後還跟著一個滿頭大汗的列車員,正幫他扛著兩個巨大的編織袋。

“哎呀,這車廂怎麼這麼小啦?還沒有我家的廁所大!”

男人一開口,就是一股濃濃的“港普”味兒,聽得人舌頭都要打結。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精明的小眼睛,嫌棄地用手指彈了彈那盆塑膠花,“這是甚麼鬼東西?好土啊!”

列車員賠著笑臉,把編織袋塞進床底下:“霍先生,這就是咱們這兒最好的車廂了,您多擔待,多擔待。”

這位霍先生一屁股坐在陳薇對面的鋪位上,也就是顧宴清的上鋪,然後就開始從那個看起來就很貴的皮箱裡往外掏東西。

先是一塊看起來像磚頭一樣的錄音機,然後是一堆花花綠綠的磁帶,最後竟然掏出了幾罐印著洋文的午餐肉。

陳薇和顧宴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興味。

這是遇上“大款”了啊。

霍先生顯然是個自來熟,或者說是那種習慣了被人注視的優越感讓他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他整理好東西,一抬頭,目光落在陳薇身上,眼睛瞬間亮了亮。

在這個年代,能坐軟臥的年輕姑娘本來就少,更別提長得這麼標緻的。

陳薇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配米色長裙,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顯得溫婉又幹練。那種氣質,既沒有這個時代常見的拘謹,也沒有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土氣,反而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優雅。

“靚女,去廣州啊?”霍先生操著那口蹩腳的普通話搭訕,還自以為瀟灑地甩了甩並不存在的長髮,“我是香港來的商人,做大生意的啦。”

陳薇微微一笑,禮貌地點了點頭:“您好。”

顧宴清不動聲色地往陳薇身邊挪了挪,雖然姿態依然優雅,但那股子宣示主權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本書,看似在翻頁,實則全身的雷達都已經豎起來了。

霍先生完全沒接收到顧宴清釋放的冷氣,繼續喋喋不休:“哎呀,你們大陸的火車真是太慢了,要是在我們香港,早就到了!而且這吃的也不行,連個像樣的早茶都沒有,只有那個甚麼……盒飯?硬得像石頭!”

他說著,還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熱水壺,結果手一抖,差點把水灑在顧宴清那件雪白的襯衫上。

顧宴清眼疾手快,兩根手指穩穩地托住了壺底,手腕一轉,將水壺穩穩放回原處,動作行雲流水,連一滴水都沒濺出來。

“小心燙。”顧宴清淡淡地說道,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霍先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小白臉竟然有這身手,訕訕地收回手:“哎呀,多謝多謝。這火車晃得我頭暈,想喝口熱水都難。”

說著,他又開始抱怨:“我跟那個列車員說要‘滾水’,他給我拿來一瓶涼水!真是雞同鴨講,溝通太費勁了!”

其實他是想說“開水”,但那發音怎麼聽怎麼像“涼水”。

陳薇看著他那副抓耳撓腮的樣子,實在沒忍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清了清嗓子,朱唇輕啟,一串流利得彷彿在西關大屋裡薰陶了幾十年的粵語脫口而出:

“霍生,想飲滾水啊?車廂連線處有個鍋爐,如果你嫌麻煩,我可以叫列車員幫你打一壺,不過記得講清楚系‘滾水’,唔系‘涼水’。”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霍先生正拿著一塊餅乾往嘴裡送,聽到這話,手一抖,餅乾“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見鬼一樣看著陳薇,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你……你會講白話?而且講得這麼正?你是廣東人?不對啊,剛才聽你講普通話明明是京片子啊!”

就連一旁的顧宴清,翻書的手也微微一頓。雖然他知道自家媳婦兒是個語言天才,但這粵語說得比香港人還香港人,是不是有點過分優秀了?

陳薇笑得雲淡風輕,順手幫顧宴清把書頁翻過一頁,免得他一直盯著同一頁看露了餡。

“我不是廣東人,我是北京人。”陳薇繼續用粵語說道,那語調婉轉動聽,帶著幾分俏皮,“不過,做生意嘛,技多不壓身。霍生既然是來做大生意的,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吧?”

霍先生這下徹底服了。在這個年代,內地的年輕人大多連英語都沒聽過幾句,更別說這地道的粵語了。他立馬收起了剛才那副輕慢的態度,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失敬失敬!鄙人霍震霆,做電子產生意的。不知小姐怎麼稱呼?”

陳薇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喲,頭銜還挺長,“香港震霆電子貿易有限公司董事長”。

“陳薇。”她簡單地報了名字,並沒有遞名片的意思,反而指了指顧宴清,“這位是我愛人,顧宴清。”

顧宴清聽到“愛人”兩個字,眼角的笑意瞬間盪漾開來,那股子清冷勁兒早就飛到爪哇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得瑟”的情緒。他伸出手,矜持地和霍震霆握了握:“幸會。”

霍震霆這會兒也不敢小看顧宴清了,畢竟能娶到這麼厲害的老婆,這男人肯定也不簡單。

“陳小姐,既然你會講白話,那我就直說了。”霍震霆像是終於找到了傾訴物件,開啟了話匣子,“我這次回內地,其實是想去廣州看看有沒有甚麼機會。但我看這一路上的情況……嘖嘖,有點懸啊。到處都窮得叮噹響,真的有生意做嗎?”

陳薇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霍生,你看問題的角度,可能得變一變了。”

她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你看到的窮,在我眼裡,那是巨大的空白市場;你看到的落後,在我眼裡,那是低廉的勞動力成本和無限的增長潛力。”

霍震霆愣住了:“甚麼意思?”

陳薇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現在國際市場上,歐美的人力成本正在飛速上漲,製造業正在尋找新的轉移地。而我們國家,剛剛開啟大門,就像是一塊巨大的海綿,急需吸收資金和技術。霍生是做電子產的,應該知道,未來的十年,將是電子產業爆發的黃金十年。”

她頓了頓,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而且,據我推測,就在廣州旁邊的那個小漁村——深圳,很快就會有大動作。國家會在那裡設立特區,給予前所未有的優惠政策。如果霍生現在能搶佔先機,把工廠建過去,哪怕只是做簡單的來料加工,未來的回報,恐怕會讓你數錢數到手抽筋。”

霍震霆聽得目瞪口呆。

如果說剛才陳薇會說粵語讓他驚訝,那現在這番話,簡直就是在他腦子裡放了一顆原子彈。

這個年輕的大陸姑娘,怎麼會對國際形勢看得這麼透?連深圳要搞特區這種還沒影兒的事,她都能說得言之鑿鑿?

而且,她提到的“來料加工”,正是他最近在苦惱的出路!香港的地皮和人工越來越貴,他的利潤已經被壓縮得很薄了,如果真能像她說的那樣……

霍震霆激動得臉都紅了,一拍大腿:“靚女!你真是神了!你說得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他手忙腳亂地從包裡翻出一個筆記本,像是小學生聽課一樣,一臉虔誠地看著陳薇:“陳小姐,你再多講講,那個……那個特區,到底是怎麼個搞法?”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這節軟臥車廂彷彿變成了哈佛商學院的課堂。

陳薇從“三來一補”講到產業鏈配套,從人口紅利講到消費升級,把後世那些經濟學常識稍微包裝了一下,在這個1978年的夜晚,變成了一字千金的財富密碼。

顧宴清一直靜靜地坐在一旁,手裡捧著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陳薇的臉。

此時的陳薇,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不再是那個在書店櫃檯後受人排擠的小職員,也不再是那個需要他護在羽翼下的柔弱姑娘。她自信、睿智、鋒芒畢露,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時代的脈搏上。

顧宴清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同時又有一絲甜蜜的危機感。

他的小狐貍,終於要露出獠牙,去征服這個世界了。

“陳小姐,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霍震霆合上筆記本,看著陳薇的眼神已經從欣賞變成了崇拜,“到了廣州,我一定要請你和顧先生喝早茶!去白天鵝賓館!必須賞臉!”

陳薇笑了笑,沒有拒絕:“那就先謝謝霍生了。”

在這個年代,人脈就是錢脈。這個霍震霆雖然看起來浮誇,但能在這個時候就敢帶著現金回內地闖蕩,絕對是個有魄力的人。把他變成朋友,對她未來的計劃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夜深了,火車依然在哐當哐當地前行。

霍震霆大概是用腦過度,這會兒已經爬上上鋪,沒過兩分鐘就發出了震天響的呼嚕聲。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薇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xue,剛想躺下,一雙溫暖的大手就覆蓋在了她的手上。

“累了?”顧宴清的聲音低沉溫柔,在這靜謐的夜裡聽起來格外撩人。

“有點。”陳薇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心裡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剛才是不是吹得有點過了?把人家霍老闆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那不叫忽悠,叫降維打擊。”顧宴清輕笑一聲,伸手幫她把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而且,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陳薇抬起頭,正好撞進他那雙滿是星光的眼睛裡:“你也相信那個小漁村會變成大都市?”

“我相信的不是小漁村,”顧宴清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我相信的是你。”

陳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情話技能,顧處長也是滿級了吧?

“顧宴清,”陳薇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故作兇狠地說道,“我要是以後成了大富婆,把你給甩了怎麼辦?”

顧宴清抓住她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咬了一口,眼神危險又迷人:“那你最好跑快點。因為不管你跑到哪裡,我都會把你抓回來,鎖在身邊,讓你哪兒也去不了。”

陳薇臉一紅,小聲嘟囔了一句:“霸道。”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荒野上。

火車輪軌撞擊的聲音,像是一首激昂的進行曲。

陳薇閉上眼睛,在顧宴清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她知道,當這列火車抵達終點的時候,那個遍地黃金的時代,就真的來了。

而她,已經拿到了那把開啟寶庫的金鑰匙。

當然,還得帶上這個會剝橘子、會打架、還會說情話的“保鏢”。

“睡吧。”顧宴清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明天早上,我叫你起來看日出。”

“嗯……”陳薇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意識逐漸沉入夢鄉。

夢裡,高樓大廈拔地而起,霓虹燈光閃爍不息,而她站在時代的潮頭,笑看風雲。

這一次,她絕不負這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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