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廣交會的邀請函與外貿局的“搶人”大戰
深秋的京城,風裡已經帶上了幾分凜冽的刀子味兒,刮在臉上生疼。但這並沒有冷卻人們心頭的火熱,因為一年一度的“秋季廣交會”即將拉開帷幕。
在這個年代,廣交會那就是國家對外創匯的“金鑾殿”,是各路神仙打架的頂級舞臺。能去一趟廣州,不僅意味著能見識到傳說中的花花世界,更意味著能帶回幾件緊俏的洋貨,甚至還能在履歷上鍍一層金光閃閃的漆。
外貿局這幾天亂成了一鍋粥,為了那幾個隨團翻譯的名額,各科室的腦袋都要打出狗腦子來了。
而在外貿局二樓那間鋪著紅地毯的會議室裡,氣氛更是凝重得像是一塊放了三天的發糕——又硬又粘牙。
林婉如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呢子大衣,脖子上繫著一條真絲方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本行走的《外交禮儀大全》。她端坐在長桌的一側,手裡捏著一隻精緻的鋼筆,正在那份擬定名單上指指點點。
“局長,各位領導,”林婉如的聲音清脆悅耳,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廣交會是國家的臉面。我們選拔的翻譯人員,不僅要外語過硬,更要懂禮儀、知進退。那些野路子出身的人,平時翻翻簡單的文件也就罷了,真要是上了談判桌,看見洋人的刀叉都要發愣,那丟的可是咱們外貿局的臉!”
她這話雖然沒指名道姓,但在座的人誰聽不出來?這簡直就是拿著身份證號在唸陳薇的名字。
畢竟,“新華書店那個賣書的小姑娘”最近風頭太盛,又是修機器又是當顧問,讓林婉如這個正牌科班出身的“天之驕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林婉如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只要把“不懂禮儀”、“出身草根”這兩頂大帽子扣死,陳薇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別想蹭上廣交會這趟車。
“我覺得林處長說得有道理,”旁邊一個跟林婉如走得近的幹部立馬附和,“咱們這次接待的可都是西方發達國家的重工企業,規矩大得很。要是讓一個書店營業員去,萬一她當著外賓的面用袖子擦嘴怎麼辦?”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低低的鬨笑。
顧宴清坐在長桌的另一側,手裡轉著一支英雄鋼筆,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就像是個看戲的局外人,直到笑聲落下,他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用袖子擦嘴?”顧宴清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林處長,咱們是去談生意的,不是去選美的,更不是去參加西餐禮儀培訓班的。”
林婉如臉色一僵:“顧科長,你這話甚麼意思?禮儀就是國格!”
“國格是靠技術實力和談判底氣撐起來的,不是靠會不會用刀叉。”顧宴清也不惱,只是從手邊的公文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啪”的一聲甩在了桌子中央。
那聲音清脆響亮,像是一記耳光,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是德國漢斯重工和美國史密斯機械發來的加急電傳。”顧宴清修長的手指在文件上點了點,“各位大概還不知道吧?這兩家企業在發函裡指名道姓,要求那位‘精通機械原理、翻譯零失誤的陳小姐’必須在場。否則,他們就要重新評估這次的採購合同。”
“甚麼?!”
外貿局局長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把抓過文件,急切地掃視起來。
林婉如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不可置信地盯著那疊紙,聲音都變了調:“這不可能!那些洋人怎麼會知道她?她不過是個……”
“不過是個賣書的?”顧宴清截斷了她的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卻冷得讓人心顫,“林處長,你大概忘了,上次那幾本被你們翻譯組束之高閣、聲稱‘術語太偏無法翻譯’的德國裝置說明書,就是這位‘賣書的’陳薇同志,在一個通宵裡搞定的。”
顧宴清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環視四周,氣場全開:“那幾本說明書我看過了,不僅術語精準,甚至連德國工程師的口語習慣都還原得一清二楚。張建國廠長拿著它,三天就修好了那臺趴窩半年的進口機床。這就是你們口中‘不懂禮儀’的野路子?”
局長放下了手中的電傳,臉色凝重地抬起頭,目光在林婉如和顧宴清之間轉了一圈,最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胡鬧!簡直是胡鬧!”局長指著林婉如,語氣嚴厲,“人家外商都指名要人了,你們還在這裡扯甚麼刀叉禮儀?要是幾百萬美元的訂單黃了,你們誰負得起這個責?去給洋人表演吃西餐能把訂單吃回來嗎?”
林婉如咬著嘴唇,那張精緻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中的鋼筆幾乎要被她捏斷。她引以為傲的學歷、家世、禮儀,在硬邦邦的技術實力和外匯訂單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傳我的話!”局長大手一揮,直接拍板,“特聘陳薇同志為‘廣交會特約高階翻譯顧問’,級別……級別按副處級待遇走!另外,顧宴清同志,你親自負責聯絡,務必讓陳薇同志感受到組織的誠意!”
“副處級待遇?!”林婉如失聲叫道,“局長,這不合規矩!她連個幹部編制都沒有……”
“規矩?”局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能給國家賺回外匯,那就是最大的規矩!林婉如同志,這次廣交會,你擔任副領隊,要多向陳薇同志學習,別整天把心思花在那些虛頭巴腦的地方!”
林婉如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讓她給那個在書店櫃檯後面賣書的丫頭當副手?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
與此同時,新華書店。
陳薇正戴著袖套,站在櫃檯後面百無聊賴地整理著新到的《工農兵畫報》。
今天書店裡人不多,那個討人厭的孫桂英請了病假——據說是昨天吃壞了肚子,正在家裡拉得昏天黑地。沒了這隻蒼蠅嗡嗡叫,陳薇覺得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就在這時,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帶著一股塵土,“嘎吱”一聲停在了書店門口。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兩條大長腿,緊接著,顧宴清那張禍國殃民的臉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裡。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整個人顯得既幹練又儒雅。
但他並不是主角。
只見顧宴清並沒有直接進門,而是恭敬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一位穿著四個兜幹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手裡捧著一個燙金的大紅信封,神情莊重得像是在捧著傳國玉璽。
“這……這是哪位大領導來了?”
書店裡的顧客和店員都嚇了一跳,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正在後面喝茶看報紙的周伯安主任,聽到動靜探出頭來,一眼看到那個中年男人,嚇得手裡的茶杯差點掉了。
“哎喲!這不是外貿局辦公室的劉主任嗎?”周伯安三步並作兩步衝了出來,滿臉堆笑,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劉主任矜持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那個正淡定地用雞毛撣子撣灰的年輕姑娘身上。
“周主任,我是來傳達部裡指示的。”劉主任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恨不得讓整條街都聽見,“鑑於陳薇同志在外語翻譯領域的傑出貢獻和深厚造詣,經外貿部特批,邀請陳薇同志擔任第XX屆秋季廣交會特約高階翻譯顧問!”
說著,他雙手遞上那個燙金的信封,語氣恭敬得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書店店員,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專家:“陳顧問,這是您的邀請函,還有往返廣州的軟臥車票。請您務必賞光。”
“轟——”
整個新華書店瞬間炸鍋了。
“我是不是聽錯了?廣交會?那個能見到外國人的廣交會?”“特約高階翻譯顧問?乖乖,這名頭聽著比咱們區長還大!”“軟臥車票?那可是大首長才能坐的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陳薇身上,羨慕、嫉妒、震驚、崇拜……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把空氣都烤熱了。
周伯安更是激動得滿面紅光,彷彿那張邀請函是發給他的一樣。他搓著手,語無倫次地說:“好!好!這是我們書店的光榮!是組織的信任!陳薇啊,快,快接下!”
陳薇放下手裡的雞毛撣子,慢條斯理地摘下袖套,臉上並沒有眾人預想中的狂喜,反而帶著一種“哦,終於來了”的淡定。
她走上前,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輕輕撫過上面凸起的燙金國徽,嘴角勾起一抹得體的微笑:“感謝組織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給國家丟臉。”
這一刻,她身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氣質,竟然讓那位劉主任都感到了一絲壓力,彷彿站在他對面的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而是一位久經沙場的外交官。
顧宴清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在人群焦點中閃閃發光的女孩,眼底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他走上前,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陳顧問,恭喜升職。聽說這次隨團有特供的烤乳豬,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蹭一口?”
陳薇斜了他一眼,俏皮地眨了眨眼:“看你表現咯,顧科長。要是行李太重沒人提,那我可沒胃口吃肉。”
顧宴清失笑,做了一個“遵命”的手勢:“隨時為您效勞,我的女王陛下。”
……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衚衕,甚至傳到了外貿局的每一個角落。
外貿局翻譯處。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從林婉如的辦公室裡傳出來。
那是她最心愛的一隻英國進口骨瓷咖啡杯,平時連擦洗都要小心翼翼,此刻卻變成了一地悽慘的碎片。
林婉如站在辦公桌前,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平日裡維持著高傲面具的臉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
“憑甚麼!憑甚麼!”她歇斯底里地低吼,“一個野丫頭,憑甚麼爬到我頭上去!高階顧問?她配嗎!”
門外路過的幾個小幹事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加快腳步溜了,生怕觸了這位“更年期提前”的黴頭。
而在幾公里外的四合院裡,畫風卻截然不同。
陳薇正在收拾行囊。
這年頭出遠門可是大事,更別說是去廣州那種“南大門”。陳母恨不得把家裡的鹹菜罈子都給閨女塞進包裡,一邊塞還一邊抹眼淚:“薇薇啊,到了那邊可要吃飽穿暖,聽說南方潮氣重,別睡涼蓆啊……”
“媽,我是去住賓館,不是去睡大馬路。”陳薇哭笑不得地把那一罐子鹹菜拿出來,“再說了,廣交會管飯,吃的比咱家過年還好呢。”
“那也得帶著!”陳母固執地又塞回去,“外面的飯哪有家裡的香?萬一吃不慣洋飯咋辦?”
二哥陳建國在一旁興奮地搓著手,眼睛裡冒著綠光:“妹子,妹子!聽說廣州那邊電子錶遍地都是,你這次去,能不能……”
“打住。”陳薇把一本厚厚的《英漢機械詞典》拍進行李箱,似笑非笑地看著二哥,“二哥,倒買倒賣可是投機倒把,你要是想進去吃窩窩頭,我不攔著。”
陳建國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我這就隨口一說,隨口一說……不過妹子,你要是看見甚麼好東西,給哥帶兩個回來開開眼總行吧?”
陳薇沒理他,繼續整理著自己的“武器”。
除了換洗的衣物,她的箱子裡大半都是各種專業工具書和筆記本。她很清楚,這次廣交會不僅是去賺錢的,更是去打仗的。
那些德國人和美國人雖然指名要她,但那是看在技術的面子上。一旦上了談判桌,那就是真刀真槍的利益博弈。林婉如那個草包肯定指望不上,到時候,還得靠她自己單刀赴會。
她拿起那張臥鋪車票,看著上面“北京——廣州”的字樣,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上一世,她在職場摸爬滾打,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這一世,既然拿到了這張入場券,那她就要在那個改開的前沿陣地,演一出最精彩的大戲。
“林婉如,”陳薇合上箱子,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彷彿是某種宣戰的訊號,“把你的咖啡杯摔碎了也好,反正以後你也喝不起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屬於陳薇的時代列車,已經拉響了汽笛,準備轟鳴著駛向那個充滿黃金與機遇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