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獵頭行動與京華大學的“狀元牆”
周伯安那頭正對著滿桌子的俄文、德文合同抓耳撓腮,恨不得把自己那幾根稀疏的頭髮全給揪下來祭天。而作為始作俑者的陳薇,這會兒正坐在新華書店的專屬“工位”上,看著眼前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待翻譯文件發愁。
林夏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活像只剛從四川運過來的國寶大熊貓,手裡攥著鋼筆,眼神發直地盯著一份化工裝置說明書。
“薇姐,”林夏幽幽地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個女鬼,“我覺得我快要認識這幾個德語單詞了,但它們好像不認識我。這‘聚合反應釜’的那個釜字,我看久了怎麼像個‘爺’字?它是大爺嗎?”
陳薇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揉了揉林夏亂糟糟的頭髮:“行了,再這麼熬下去,你就要發生‘聚合反應’變成傻子了。這活兒,光靠咱倆,那是愚公移山,還是沒帶鏟子的那種。”
隨著外貿局和各大廠子的業務像雪片一樣飛來,陳薇深刻意識到,單打獨鬥的個人英雄主義在龐大的工業建設需求面前,那就是個笑話。她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的人,而且得是那種腦子裡裝滿墨水、肚子裡卻缺著油水的高階人才。
陳薇合上筆記本,眼裡閃過一道精光,那眼神不像是個翻譯,倒像是個準備下山搶親的土匪頭子。
“林夏,收拾東西,姐帶你去個好地方。”
“去哪?食堂開飯了?”林夏瞬間垂死病中驚坐起。
“去京華大學,”陳薇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去進貨。”
……
京華大學的校園裡,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學子們火熱的學習熱情。路邊的石凳上、湖邊的草叢裡,甚至食堂的排隊隊伍中,到處都是捧著書本啃得津津有味的學生。這時候的大學生,那可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含金量比後世的比特幣還高。
陳薇推著腳踏車,林夏跟在後面,兩人像兩隻混入羊群的大灰狼,直奔教學樓前的“狀元牆”。
那是一面貼著紅紙的告示欄,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歷年優秀學生的名字和專業。在陳薇眼裡,這哪裡是光榮榜,這分明就是一張讓人垂涎欲滴的“人才選單”。
“物理系,劉建國,大三,精通俄語……”陳薇摸著下巴,像是在挑瓜,“不行,俄語現在不稀缺,周伯安那老頭自己就能頂半邊天。”
“化學系,趙學義,大二,自學日語,曾翻譯過……”陳薇眼睛一亮,“這個好!日語化工,這可是稀缺品種,現在的日本裝置說明書多得能把人埋了。”
“法律系,蘇青,大三,擅長西方法律文書……”陳薇打了個響指,“就是她了!以後跟洋鬼子扯皮,沒個懂行的可不行。”
林夏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薇姐,你這是……點菜呢?”
“沒錯,不僅要點菜,還要打包帶走。”陳薇嘿嘿一笑,轉身走向了教授辦公樓。
她今天的目標人物是嚴教授,京華大學外語系的泰斗。動亂那幾年,嚴教授在牛棚裡遭了不少罪,陳薇那時候偷偷給他塞過幾次治風溼的藥膏和幾本沒被收繳的外文雜誌。這份香火情,如今正是變現的時候。
嚴教授的辦公室裡書香氣濃郁,老頭正戴著老花鏡修補一本破得快掉渣的《莎士比亞全集》。
“嚴伯伯!”陳薇甜甜地叫了一聲,把手裡提著的一網兜蘋果和幾本影印好的最新國外期刊放在了桌上。
嚴教授一抬頭,看見陳薇,那張嚴肅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老菊花:“哎喲,是小薇啊!你這大忙人怎麼有空來看我這糟老頭子?”
“看您說的,我這不是想您了嘛。”陳薇乖巧地坐下,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視了一圈辦公室。
寒暄了幾句後,嚴教授愛不釋手地翻看著那幾本期刊,激動得手都在抖:“這……這是最新的《語言學研究》?哎呀,這可是寶貝啊!小薇,你這路子夠野的啊!”
“朋友幫忙弄的。”陳薇笑得像只小狐貍,“嚴伯伯,其實我今天來,還有個事兒想求您。”
“說!只要不違反原則,伯伯都答應你!”嚴教授現在看陳薇,那就跟看送財童子沒甚麼兩樣。
“是這樣的,我現在手頭有些翻譯任務,量大,急,而且專業性強。我想找幾個底子好、人品正,最好是……家裡條件稍微困難點的學生,幫幫忙。”陳薇圖窮匕見,“當然,是有償的。”
嚴教授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現在的學生啊,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兒想報效國家,就是這肚子……經常填不飽。你有這心,是幫了他們大忙了。”
半小時後,兩名略顯侷促的學生被叫到了辦公室。
男的叫趙學義,個子不高,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鼻樑上架著一副比啤酒瓶底還厚的眼鏡,身上的中山裝洗得發白,袖口還磨破了邊。女的叫蘇青,梳著兩條麻花辮,眼神清冷,脊背挺得筆直,雖然穿著帶補丁的衣服,卻有一股子不卑不亢的書卷氣。
“這位是陳薇同志,新華書店的特約高階顧問。”嚴教授介紹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
趙學義和蘇青對視一眼,眼神裡充滿了疑惑。新華書店?那不是賣書的地方嗎?怎麼還有高階顧問?
陳薇沒有廢話,直接從包裡掏出兩份文件,一份是日文的化工圖紙,一份是英文的貿易合同草案。
“現場考核,半小時。”陳薇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能翻出來,咱們再談接下來的事。”
兩人也是心高氣傲的主,一看這架勢,二話不說,拿起筆就開始幹。
半小時後,陳薇看著手裡的譯稿,滿意地點了點頭。趙學義的譯文精準得像手術刀,連那些生僻的化工術語都用得恰到好處;蘇青的譯文則邏輯嚴密,法律措辭滴水不漏。
“很好。”陳薇放下稿子,看著兩人,“透過了。”
趙學義推了推眼鏡,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那個……陳同志,嚴教授說是有償幫忙,不知道這個‘償’……”
他太缺錢了。老家還有個生病的老孃,每個月的津貼除了吃飯,連買塊肥皂都得算計半天。
陳薇伸出三根手指。
“三塊?”趙學義眼睛一亮。這年頭,三塊錢能買好幾斤豬肉了,夠他吃頓好的。
陳薇搖搖頭,嘴角噙著笑:“每千字,三塊。如果是這種高難度的技術文件,每千字,五塊。”
“咳咳咳——”趙學義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了,咳得驚天動地,臉漲成了豬肝色。
蘇青那張清冷的臉也繃不住了,瞳孔地震:“多……多少?”
現在的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翻譯一千字就給五塊?那要是勤快點,幾天就能掙出一個月的工資?
“別激動,這只是起步價。”陳薇像個誘惑夏娃吃蘋果的蛇,繼續丟擲誘餌,“除了錢,我這裡還有最新的原版外文書籍、期刊,甚至國外的技術資料,供你們免費借閱。”
如果說錢是打動他們的物質大棒,那這些書就是擊穿靈魂的精神原子彈。
對於這年代的學霸來說,知識就是命,甚至比命還重要。
趙學義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睛綠得像看見了羊的餓狼:“幹!陳同志,這活兒我接了!哪怕不睡覺我也幹!”
蘇青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矜持,但顫抖的手指還是出賣了她:“我也接。但我有個要求,能不能……預支一點?”
“沒問題。”陳薇從包裡掏出兩張嶄新的“大團結”,一人拍了一張在桌上,“這是定金。這週末,帶著你們的腦子和筆,到這個地址來開會。”
她遞過去一張寫著四合院地址的紙條,笑容燦爛得像朵花,但在兩個窮學生眼裡,這簡直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
週末的四合院,秋高氣爽。
院子裡的那棵老石榴樹上掛滿了裂開嘴的大石榴,紅彤彤的籽兒像瑪瑙一樣晶瑩剔透。樹下的石桌上,擺著剛切好的西瓜、一盤瓜子,還有一壺茉莉花茶。
但這悠閒的田園風光,卻被一陣噼裡啪啦的打字機聲打破了。
林夏、趙學義、蘇青,再加上被陳薇忽悠過來的另外兩個理科生,正圍坐在石桌旁,人手一份資料,埋頭苦幹。
陳薇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像箇舊社會的地主婆一樣在旁邊溜達,時不時指點江山。
“趙學義,這個‘催化劑中毒’不能直譯成‘poisoning’,在化工裡要用‘’更準確。”
“蘇青,這個條款裡的‘不可抗力’,必須把範圍限定死,不然以後洋鬼子隨便找個理由就能賴賬。”
幾個人一邊改,一邊在心裡暗暗心驚。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陳薇,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怎麼不管是化工、機械還是法律,她都能一眼看出毛病?
“好了,停一下。”陳薇拍了拍巴掌。
幾個人茫然地抬起頭,像是剛從書堆裡拔出來的蘿蔔。
陳薇從屋裡搬出一塊小黑板,掛在石榴樹上。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大字:【薇光翻譯工作室規章制度】。
“既然咱們是個團隊,就得有規矩。”陳薇收起了嬉皮笑臉,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第一條,保密。在這裡看到的所有資料,翻譯的所有內容,出了這個院門,爛在肚子裡。誰要是敢洩露半個字,別怪我不講情面。”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那眼神裡的寒意讓趙學義縮了縮脖子。他突然覺得,這位“活菩薩”手裡拿的不僅僅是錢,可能還藏著刀。
“第二條,質量。我給你們開出市面上三倍的價格,不是讓你們來糊弄鬼的。錯一個專業術語,扣一塊錢。錯三個以上,直接走人。”
蘇青推了推眼鏡,眼裡反而燃起了鬥志:“合理。既然拿了高薪,就得拿出高水平。”
“第三條,”陳薇的表情突然一鬆,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勞逸結合。廚房裡燉了紅燒肉,米飯管夠。幹完這一票,咱們開飯!”
“哇——”
剛才還嚴肅緊張的氣氛瞬間崩塌。趙學義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這年頭,紅燒肉的殺傷力絕對比核武器還大。
“薇姐萬歲!”林夏帶頭歡呼。
這頓飯吃得那是風捲殘雲,連盤子都被趙學義用饅頭擦得鋥亮。吃飽喝足後,這幾個京華大學的高材生,看著陳薇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僅僅是看金主的眼神,更是一種看“帶頭大哥”的崇拜。有肉吃,有書看,還能賺錢,這哪裡是打工,這簡直就是天堂!
陳薇坐在躺椅上,看著這群年輕的面孔,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這就是她的班底,是她未來商業帝國的“禁衛軍”。在這個資訊閉塞的年代,她掌握了這群人,就等於掌握了通往世界的鑰匙。
“薇姐,”林夏湊過來,打了個飽嗝,“咱們這麼幹,書店那邊……”
“書店那邊是公事,咱們這是‘技術服務’。”陳薇眯著眼睛,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只要咱們手裡握著核心技術,周伯安求著咱們還來不及呢。”
正說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踏車鈴聲。
陳薇眉頭一皺,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氣喘吁吁的周伯安。他滿頭大汗,帽子都歪了,手裡揮舞著一份電報,那表情活像是見了鬼。
“陳薇!陳薇!出大事了!”周伯安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陳薇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是私自組建團隊的事被發現了?她不動聲色地擋在門口,回頭給院子裡的人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趕緊把資料收起來。
“周經理,您這是唱哪出啊?被狗追了?”陳薇靠在門框上,調侃道。
“比狗追還可怕!”周伯安抹了一把汗,把電報塞到陳薇手裡,“上面……上面突然下來個任務,說是有一個日本的高階考察團下週要來參觀咱們市的化工廠,指名要找懂日語、懂化工,還得懂商務禮儀的翻譯!外事局那邊的人都抓瞎了,說是找不到這麼全能的人,把皮球踢到咱們書店來了!”
周伯安急得直跺腳:“這可是政治任務!要是搞砸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我這頭髮本來就不多,這下怕是要全禿了!”
陳薇看著手裡那份電報,嘴角一點點翹了起來,弧度越來越大。
懂日語?懂化工?懂商務?
這不就是老天爺把飯喂到嘴邊了嗎?
她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正探頭探腦的趙學義,又看了一眼氣質清冷的蘇青,最後目光落在了一臉焦急的周伯安身上。
“周經理,”陳薇慢條斯理地把電報摺好,塞進口袋裡,“這事兒,要是辦成了,咱們書店是不是得有點表示?”
周伯安一愣:“你要甚麼表示?”
“比如,”陳薇指了指身後那個還沒掛牌子的四合院,“給咱們這個‘翻譯小組’,搞個正式的編制?或者,批個‘特約翻譯基地’的牌子?”
周伯安看著陳薇那雙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隻掉進了陷阱的老兔子。
但他看了看那份電報,又摸了摸自己岌岌可危的髮際線,最後只能咬牙切齒地點了點頭:“行!只要你能把這幫日本鬼子伺候好了,別說牌子,我把書店大門的招牌拆下來給你當床板都行!”
陳薇笑了。
“成交。”
她轉身衝著院子裡喊了一嗓子:“趙學義,別擦盤子了!出來接客……哦不,接任務!”
石榴樹下,未來的翻譯巨頭雛形,在這一刻,正式露出了它鋒利的獠牙。而那個即將到來的日本考察團,恐怕做夢也想不到,等待他們的,將是一群被紅燒肉和三倍工資武裝到了牙齒的“翻譯特種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