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紅頭文件的威力與書店裡的“特殊專櫃”
黑色的紅旗轎車像一頭優雅又傲慢的鋼鐵巨獸,穩穩當當地停在了新華書店的大門口。
這年頭,大街上跑的除了帶辮子的電車,就是叮叮噹噹的腳踏車大軍。這輛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車往那一杵,自帶一股生人勿進的氣場,愣是把周圍嘈雜的腳踏車鈴聲都給鎮壓下去了。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伸長了脖子行注目禮,眼神裡那叫一個敬畏,都在心裡琢磨是哪位大領導下來視察民情了。
車門輕響,顧宴清並沒有下車,只是隔著車窗,給了陳薇一個“看好戲”的眼神。
陳薇推門下車,腳尖落地的瞬間,她輕輕理了理衣襬。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確良襯衫,沒像往常那樣扎著兩條麻花辮,而是將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整個人顯得幹練又清爽。
隨著車門關上,那輛紅旗車並沒有立刻開走,而是像個忠誠的衛士一樣在原地停駐了半分鐘,直到確認陳薇走上臺階,這才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噴出一股淡淡的青煙,揚長而去。
這一幕,正好被站在門口拿著雞毛撣子假裝幹活、實則在監視哪個職工遲到的孫桂英看了個正著。
孫桂英手裡的雞毛撣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原本正準備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話,想借著“週一綜合症”找茬訓幾個人立立威,結果那話還沒出口,就像是個受潮的爆仗,直接啞火了。
她眼睜睜看著陳薇從那輛象徵著頂級權力的車上下來,神色淡然得就像是剛去菜市場買了把蔥。
“喲,孫幹事,早啊。”陳薇拾級而上,路過孫桂英身邊時,腳步都沒停,只是輕飄飄地扔下一句。
孫桂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激靈,臉上那表情精彩極了——想擠出一絲討好的笑,又拉不下那張老臉;想擺出前輩的架子,膝蓋卻有點發軟。最後,那一臉橫肉硬是扭曲成了一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像是被魚刺卡住了。
這一天的新華書店,註定不會平靜。
八點半,全員大會。
往常這種例會,大家都耷拉著腦袋,聽著上面念又臭又長的裹腳布文章,一個個困得恨不得拿火柴棍撐著眼皮。但今天,氣氛詭異得要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第一排那個空位置上瞟——那是陳薇的位置。
而陳薇本人,此刻正坐在主席臺側面的椅子上,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神情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書店主任周伯安清了清嗓子,那聲音比平時洪亮了起碼三個度。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茍,臉上紅光滿面,彷彿昨天剛中了彩票頭獎。
“同志們!大家靜一靜!”周伯安雙手虛壓,目光威嚴地掃視全場,最後在孫桂英慘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從公文包裡,極其鄭重、極其緩慢地掏出了一份文件。
那文件上頭,印著鮮紅的兩個大字——“紅頭”。
在這個年代,紅頭文件那就是尚方寶劍,是聖旨,是能把一切牛鬼蛇神鎮得魂飛魄散的法寶。
底下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周伯安展開文件,聲音抑揚頓挫,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接上級外貿部門及有關單位聯合指示,鑑於我店職工陳薇同志在涉外翻譯工作中的卓越貢獻及無可替代的專業能力,經組織研究決定——”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臺下眾人伸長脖子等待宣判的焦慮感。
“特聘請陳薇同志為‘特約高階翻譯顧問’!其人事檔案雖仍掛靠新華書店,但工資待遇、福利配給直接由外貿專項資金劃撥,級別……參照副科級幹部待遇!”
“轟——”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副科級?
陳薇才多大?十八歲?十九歲?
在這個熬資歷熬到頭髮白都不一定能混上個小組長的年代,陳薇這簡直是坐著火箭直接躥上了天!而且還是“特約”,這倆字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她不受書店那些條條框框的管束,她是“上面”的人!
周伯安很滿意這個效果,他抬高嗓門,繼續丟擲重磅炸彈:“另,為了保障陳薇同志能更好地為國家創匯、完成重要的翻譯任務,經書店領導班子研究,特批將二樓東側區域劃為‘外文科技圖書專櫃’!”
說到這兒,周伯安笑眯眯地看向陳薇:“當然,這個‘專櫃’目前主要不對外開放,作為陳薇同志的獨立辦公區域,以免閒雜人等打擾了重要的外事工作。”
甚麼“外文科技圖書專櫃”,這分明就是給陳薇弄了個獨立辦公室!還是掛著“閒人免進”牌子的那種!
孫桂英站在隊伍最後面,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像是被人拿大鐵錘狠狠敲了一下。
她看著臺上那個雲淡風輕的少女,突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手段簡直就是跳樑小醜在耍大刀——可笑至極。她以前還想著給陳薇穿小鞋、扣帽子,還在為了考勤表上那幾分鐘的遲到斤斤計較。
可人家呢?人家直接跳出了這個圈子,站在了雲端上俯視她。
那份紅頭文件,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孫桂英的臉上,把她那點可憐的自尊和傲慢抽得粉碎。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卻發現周圍同事投來的目光裡,除了震驚,更多的是對她以前所作所為的幸災樂禍。
散會後,書店的風向瞬間變了。
以前那些對陳薇愛答不理、甚至跟著孫桂英背後嚼舌根的同事們,這會兒一個個都像是變臉大師附體。
“哎呀,陳顧問!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一個平時最勢利眼的大姐湊上來,笑得臉上的粉都要掉下來了,“以後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吩咐,咱都是一家人!”
“是啊是啊,陳薇……哦不,陳顧問,我那有剛從老家帶來的紅棗,特別補氣血,待會兒給你送二樓去?”
“陳顧問,這二樓以後是不是就是禁地了?我們能不能上去參觀參觀啊?”
面對這些狂轟濫炸般的討好,陳薇既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趾高氣揚。她只是保持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禮貌而疏離:“謝謝大家,工作要緊,以後還得靠各位前輩多指點。至於二樓嘛,那是為了工作安靜,沒甚麼好看的,全是些枯燥的外文資料,怕大家看著頭疼。”
她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大家面子,又不動聲色地畫出了一條界線——我是客氣,但咱們已經不是一個層級的人了,別來沾邊。
這種寵辱不驚的氣度,反而讓那些原本只想拍馬屁的人心裡生出一股真正的敬畏。這哪裡是個剛參加工作的小姑娘?這分明是個在官場浸淫多年的老狐貍啊!
陳薇抱著自己的筆記本,在周伯安的親自陪同下,緩步走上了二樓。
二樓東側,原本是個堆放雜物的角落,現在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擺在窗前,上面放著一盞嶄新的檯燈,旁邊甚至還貼心地擺了一盆君子蘭。
最顯眼的,是門口掛著的那塊牌子——“外文科技圖書專櫃(非請勿入)”。
周伯安笑呵呵地指著那塊牌子:“小陳啊,這名字雖然叫專櫃,但實際上就是你的地盤。以後你想幾點來就幾點來,想甚麼時候走就甚麼時候走。只要外貿局那邊的任務不耽誤,書店這邊的考勤,你說了算。”
這是給了她尚方寶劍,還附贈了一塊免死金牌。
“謝謝周主任,您費心了。”陳薇真心實意地道謝。她知道,周伯安這是在向她示好,也是在向顧宴清背後的力量示好。
“哎,客氣甚麼!你是咱們書店的金字招牌,我不護著你護著誰?”周伯安擺擺手,很識趣地沒有多留,“行了,你先熟悉熟悉環境,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
周伯安走了,順手帶上了門。
喧囂被隔絕在門外。
陳薇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椅背很高,坐上去很軟,和樓下櫃檯後面那個硬邦邦的木板凳簡直是天壤之別。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桌面上,塵埃在光束中飛舞。
她伸出手,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清脆聲響。
這一刻,她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在這個時代紮下了根。
不再是那個為了轉正名額提心吊膽的臨時工,不再是那個任由孫桂英拿捏的小職員。她有了自己的陣地,有了官方認證的護身符,更有了一份誰也奪不走的話語權。
她想起剛才孫桂英那張像吃了死蒼蠅一樣的臉,忍不住輕笑出聲。
“特約高階翻譯顧問……”陳薇手指摩挲著下巴,自言自語道,“這名頭聽著是挺唬人的,不過,這還只是個開始。”
她從包裡拿出顧宴清給的那份文件,那是關於下一階段廣交會籌備的內部資料。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別人還在為了幾尺布票、幾斤豬肉爭得頭破血流,而她,已經坐在了這張桌子後面,準備用筆桿子和腦子,去撬動更大的財富和機遇。
這就是紅頭文件的威力,這就是知識在這個特殊年代變現的最強形態。
正想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怯生生的敲門聲。
“進。”陳薇收起文件,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
門被推開一條縫,孫桂英那張侷促不安的臉露了出來。她手裡端著一個熱水瓶,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像是被熨斗強行熨平了一樣僵硬。
“那個……陳、陳顧問,”孫桂英結結巴巴地說,平時的潑辣勁兒早飛到爪哇國去了,“我看你這屋還沒打熱水,我給你送一壺上來。這茶葉……是我那口子從外地帶回來的好茶,你也嚐嚐?”
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孫桂英此刻這副卑微討好的模樣,陳薇心裡沒有半點波瀾,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這就是人性。你弱的時候,壞人最多;你強的時候,全世界都對你和顏悅色。
陳薇並沒有起身,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指了指門口的櫃子:“放那兒吧,謝謝孫幹事。”
這語氣,就像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服務員。
孫桂英如蒙大赦,趕緊把熱水瓶放下,又從兜裡掏出一小包茶葉放在旁邊,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關門的時候動作輕得像是在做賊。
隨著門鎖“咔噠”一聲扣上,陳薇臉上的淡漠瞬間消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濃郁的奶香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嗯,真甜。”
她轉過轉椅,看向窗外繁忙的街道。紅旗車早就開沒影了,但它留下的餘威,足夠讓她在這個小小的書店裡,橫著走上好幾年。
不過,陳薇可沒打算只在這個書店裡橫著走。她的目光,早就越過了這條街道,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既然這隻“豬”已經把虎皮披上了,那接下來,就該好好想想,怎麼把這齣戲唱得更精彩,怎麼把這個“特殊專櫃”,變成她商業帝國真正的孵化器。
畢竟,顧宴清那隻“老虎”還在前面等著她呢,她可不能掉隊太遠。
想到這裡,陳薇從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德文原版書,翻開第一頁,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
好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