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北京飯店的私人沙龍與顧宴清的“宣示主權”
北京飯店的門臉兒,在這個年代那就是天庭的南天門。門口那兩尊石獅子,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種“你有外匯券嗎”的審視感。
週六傍晚,長安街華燈初上。
陳薇坐在顧宴清那輛紅旗車的副駕駛上,低頭理了理裙襬。這是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沒繡那些花裡胡哨的龍鳳呈祥,只在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極細的銀邊。這料子還是顧宴清上次“順路”帶來的,據說是外貿尾單,但陳薇摸著那手感,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這要是尾單,那友誼商店裡掛著的估計都是抹布。
“緊張?”顧宴清手握方向盤,側頭看了她一眼。他今天穿了一身鐵灰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茍,整個人挺拔得像是一株剛澆過水的白楊樹,透著股禁慾的精英範兒。
“緊張甚麼?”陳薇從隨身的小坤包裡掏出一隻口紅,對著後視鏡補了一下,“我是去給皮埃爾先生捧場的,又不是去接受審判的。再說了,我有顧科長這尊大佛鎮著,誰敢造次?”
顧宴清輕笑一聲,那笑意沒達眼底,卻在嘴角盪漾開來:“你倒是會狐假虎威。”
“那是,老虎不用白不用。”陳薇抿了抿嘴唇,那一抹紅在墨綠色的映襯下,驚心動魄得有些犯規。
顧宴清的眼神在那抹紅上停留了半秒,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到了。”
皮埃爾·杜邦是個講究人,或者說,是個在這個物資匱乏年代依然堅持把日子過成詩的法國老克勒。他在北京飯店租了個小型的宴會廳,名義上是“中法文化交流私人沙龍”,實際上就是為了慶祝陳薇復職——當然,這個理由他只敢悄悄跟陳薇說。
宴會廳裡流淌著舒緩的小提琴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香水、雪茄和陳年紅酒的味道。這味道在七零年代的京市,屬於絕對的“資本主義腐朽氣息”,但在場的人聞著,卻都覺得是“文明的芬芳”。
陳薇挽著顧宴清的手臂一進場,原本還在嗡嗡作響的交談聲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沒辦法,這兩人站在一起,殺傷力實在太大了。
顧宴清那種體制內沉澱出來的沉穩權勢感,配上陳薇那種跨越時代的從容優雅,簡直就是“王炸”。
“Oh!Ma chère Wei!”(哦!親愛的薇!)
皮埃爾像一隻看見了蜂蜜的棕熊,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他穿著一身略顯誇張的燕尾服,領結歪得恰到好處。
顧宴清不動聲色地往前跨了半步,巧妙地將陳薇擋在身後,伸出右手,精準地截住了皮埃爾的熱情:“杜邦先生,晚上好。”
皮埃爾愣了一下,看著面前這隻修長有力的大手,只能遺憾地放棄了貼面禮,改為握手:“顧先生,您還是這麼……含蓄。”
“入鄉隨俗。”顧宴清笑得溫潤如玉,手上的力道卻一點沒松,“陳薇同志今天身體抱恙,受不得風,貼面禮這種容易傳染感冒的禮節,還是免了吧。”
陳薇在後面聽得直翻白眼:身體抱恙?她剛才在車上差點把那半斤大白兔奶糖全磕了,現在壯得能打死一頭牛。
皮埃爾顯然不信這套鬼話,但他是個聰明的法國人,立刻把話題轉到了藝術上。他領著兩人穿過人群,指著牆上掛著的幾幅油畫,開始滔滔不絕。
在場的賓客大多是駐華使館的工作人員,還有幾個京市文化圈的名流。大家原本也就是來湊個熱鬧,喝點不要錢的紅酒,順便看看能不能倒騰點外匯券。
可當陳薇開口後,場子裡的氣氛變了。
她沒用翻譯腔,也沒用那種教科書式的法語,而是用一種帶著巴黎左岸慵懶調子的口音,點評起皮埃爾收藏的一幅印象派仿作。
“光影的處理很有莫奈早期的影子,但這筆觸……”陳薇端著高腳杯,輕輕晃了晃裡面的葡萄汁(顧宴清嚴禁她喝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更像是喝醉了的塞尚在模仿梵高。杜邦先生,您這幅畫,怕是在蒙馬特高地的地攤上淘來的吧?”
周圍響起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皮埃爾不但沒生氣,反而激動得直拍大腿:“Mon Dieu!(我的天!)只有你!只有你看出來了!那個畫家當時確實喝了兩瓶苦艾酒!”
這一手露得,直接把在場的幾個法國外交官鎮住了。在這個年代,能把法語說利索的中國人已經是鳳毛麟角,能懂西方藝術史,還能用法語講冷笑話的,簡直就是大熊貓裡的白化品種——稀世珍寶。
就在陳薇享受著眾人崇拜的目光,感覺自己頭頂的光環越來越亮時,麻煩來了。
一個穿著米白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年輕男人走了過來。這人長得挺英俊,就是眼神有點飄,像只隨時準備開屏的公孔雀。
“,”公孔雀端著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陳薇,那目光黏糊得能拉絲,“您的法語簡直是上帝賜予人間的音樂。我是法國大使館新來的文化參贊,讓-呂克。不知是否有榮幸,邀請您跳一支舞?”
這本來是個正常的社交禮儀,但這小子的身體前傾角度明顯超過了安全距離,那隻伸出來的手,更是恨不得直接摸上陳薇的臉。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動作,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在這個年代,涉外婚姻雖然少,但也並非絕對禁止。更何況,這可是個年輕帥氣的法國外交官,多少京市姑娘做夢都想攀的高枝兒。
陳薇眉梢微挑,正準備用一句優雅的“滾蛋”來結束這場鬧劇,腰間突然一緊。
一隻溫熱的大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扣在了她的腰側。
那力道大得驚人,彷彿是在向全世界宣告:這塊地盤,有主了。
顧宴清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與旁邊一位商務參贊的談話,像個幽靈一樣瞬移到了陳薇身邊。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春風拂面,但那雙眼睛裡,卻像是藏著兩把剛剛磨好的手術刀,泛著寒光。
“這位讓-呂克先生,”顧宴清用的中文,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鼓點上,“在邀請別人的女伴跳舞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問問她的……革命伴侶?”
全場死寂。
“革命伴侶”這四個字,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分量重得能砸死人。它比“愛人”更莊重,比“物件”更神聖,它代表著一種經過組織考驗、志同道合、生死與共的契約關係。
讓-呂克顯然也是個中國通,一聽這四個字,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他尷尬地收回手,訕笑道:“抱歉,我不知道這位小姐已經……”
“她不是小姐。”顧宴清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她是陳薇同志,是我的未婚妻。”
轟——
如果在場有記者,這會兒閃光燈估計能把顧宴清閃瞎。
陳薇猛地轉頭看向顧宴清,眼睛瞪得像銅鈴。
未婚妻?
劇本里沒這段啊!顧科長您這是給自己加戲呢?還是假酒喝多了?
顧宴清卻彷彿沒看到陳薇震驚的眼神,他低下頭,用一種寵溺到令人髮指的目光看著她,柔聲說道:“薇薇,你累了吧?醫生說了,你需要多休息,不能跟不相干的人費太多神。”
薇薇?
陳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差點沒忍住把手裡的葡萄汁潑他臉上。但這會兒是在“外敵”面前,她必須得配合演出。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面部表情,換上了一副嬌羞中帶著幾分崇拜的神情,順勢靠在顧宴清懷裡,軟糯糯地說:“是有點累了,宴清,我們回家吧。”
這一聲“宴清”,叫得百轉千回,聽得顧宴清渾身一僵,差點沒繃住那張高冷的臉。
這丫頭,也是個戲精。
顧宴清攬著陳薇,像個得勝的將軍巡視領地一般,環視了一圈四周。那些原本對陳薇躍躍欲試的目光,此刻全都老實了。開玩笑,跟外貿局的顧“閻王”搶女人?那是嫌自己在中國混得太舒服了嗎?
“杜邦先生,感謝您的款待。”顧宴清對著皮埃爾點了點頭,“改日,我和內人再請您去家裡吃餃子。”
內人。
又是一個重磅炸彈。
直到兩人走出北京飯店,坐進紅旗車裡,那股令人窒息的曖昧氣氛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顧科長,”陳薇一邊系安全帶,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剛才那齣戲,演得挺投入啊?‘革命伴侶’?‘未婚妻’?‘內人’?您這是打算把三書六禮都在那一小時裡走完?”
顧宴清發動車子,紅旗車平穩地滑入長安街的車流中。他目視前方,耳根卻泛起了一層可疑的薄紅。
“那個法國人眼神不正。”顧宴清一本正經地解釋,“那是為了保護我方重要翻譯人才不被資本主義糖衣炮彈腐蝕。”
“哦——”陳薇拖長了尾音,“原來是工作需要啊。那我是不是得給您寫封感謝信,感謝顧科長捨身取義,犧牲自己的清白來保全我的名節?”
顧宴清被噎了一下,終於繃不住了。他把車靠邊停下,轉過頭,那雙總是藏著深沉算計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
“陳薇。”
“幹嘛?”陳薇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如果我說,不是演戲呢?”
車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外面的路燈透過車窗灑進來,在顧宴清臉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陰影的輪廓。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而是一種近乎赤裸的渴望和佔有慾。
陳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雖然平時嘴上不饒人,但真到了這種硬碰硬的情感對決時刻,她還是有點慫。畢竟,眼前這隻“老虎”,是真的會吃人的。
“那個……”陳薇眼神亂飄,“今晚月色不錯哈。”
顧宴清被她這拙劣的轉移話題逗樂了。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這個動作他想做很久了,手感果然像想象中一樣好,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行了,不逗你了。”顧宴清收回手,重新發動車子,“陪我走走吧。”
兩人把車停在了路邊,沿著長安街的人行道慢慢走著。
深秋的夜風有點涼,顧宴清脫下外套,自然地披在陳薇身上。那外套上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菸草味,瞬間將陳薇包裹起來。
“陳薇,你知道我為甚麼一直在這個位置上不動嗎?”顧宴清突然開口,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陳薇裹緊了外套,搖了搖頭:“因為你懶?”
顧宴清腳下一個踉蹌,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能不能正經點?”
“好好好,顧科長您請講。”
顧宴清看著遠處天安門的輪廓,聲音低沉:“顧家……並不像你看到的那麼光鮮。老爺子身體不好了,家裡幾個叔伯為了那點資源,鬥得跟烏眼雞似的。我如果升得太快,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如果不升,又會被他們吃得骨頭都不剩。”
陳薇收起了嬉皮笑臉。她知道,這是顧宴清第一次向她展露那個龐大紅色家族內部的裂痕。這不僅僅是信任,更是一種邀請——邀請她入局。
“所以,你需要一個既能幫你賺錢,又沒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外人’,來幫你建立自己的私庫?”陳薇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關鍵。
顧宴清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目光灼灼:“聰明。但只對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顧宴清往前逼近了一步,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我發現這個‘外人’太耀眼了,如果不趕緊蓋個章,怕是被別人搶走了。到時候,我不僅丟了私庫,還得丟了心,那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陳薇愣住了。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這是一份商業計劃書,也是一份情書。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利益和情感往往是捆綁在一起的。顧宴清沒有用那些虛無縹緲的“我愛你”來忽悠她,而是把最真實的利益糾葛和家族困境攤開在她面前,告訴她:這是一條賊船,但我是船長,只要我在,你就淹不死。
這種理性的浪漫,簡直太對陳薇的胃口了。
她抬起頭,迎著顧宴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顧宴清,你的船票可不便宜。”
“傾家蕩產也買得起。”顧宴清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好。”陳薇伸出手,“合作愉快,我的……革命伴侶。”
顧宴清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他用力一拉,將她帶入懷中,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合作愉快。不過,下次再有人想吻你的手,我會直接剁了他的爪子,這可是寫在合同裡的附加條款。”
陳薇在他懷裡悶聲笑了起來:“顧科長,您這屬於霸王條款。”
“對你,我只籤霸王條款。”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最後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這天晚上,京市的頂級圈子裡流傳出一個訊息:顧家那隻最難搞的“笑面虎”,終於被人收了。而且收他的,還是個在新華書店賣書的小姑娘。
但只有真正聰明的人才知道,這哪裡是被收了,分明是兩隻成了精的狐貍,終於找到了最合拍的搭檔,準備聯手把這京市的天,捅個窟窿出來透透氣。
與此同時,顧家老宅的書房裡,一份關於陳薇的詳細背景調查報告,被輕輕放在了案頭。
老人渾濁的眼睛盯著照片上笑意盈盈的女孩,良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哼笑:“有點意思。老三這次,倒是找了把好刀。”
而對於陳薇來說,這場名為“穿越”的遊戲,終於從單機模式,正式切換到了雙人聯機版本。
只是她不知道,這個聯機副本的難度,可是地獄級的。
不過,那又怎樣呢?
陳薇摸了摸口袋裡那顆還沒吃的奶糖,心想:只要糖夠甜,地獄也能給它改成遊樂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