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外賓的最後通牒與紅旗車裡的沉默反擊
外貿局那幾位專門負責“找茬”的同志,此刻正圍坐在會議室裡,對著陳薇的檔案發愁,彷彿那不是一份履歷,而是一本無字天書。
領頭的王組長手裡夾著半截“大前門”,眉頭皺得能夾死兩隻蒼蠅:“這姑娘履歷太清白了,清白得簡直像是在嘲笑我們的工作能力。除了在新華書店賣書,就是回家吃飯,連個愛在那牆根底下嚼舌根的鄰居都沒有。”
“組長,那舉報信上不是說‘裡通外國’嗎?”旁邊的小幹事推了推眼鏡,一臉的求知若渴,“要不咱們查查她是不是有甚麼海外親戚?”
“查個屁!”王組長把菸屁股往菸灰缸裡一按,沒好氣地罵道,“人家祖上三代貧農,根正苗紅得能直接進博物館當標本!唯一的海外關係估計就是手裡那本德語詞典!”
就在這群人為了如何把“莫須有”變成“實錘”而抓耳撓腮時,會議室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真的就是一腳踹開的,連門框上的灰都震落了三層。
外貿部的大領導劉局長站在門口,臉色黑得像剛從煤堆裡爬出來,手裡揮舞著一張薄薄的信紙,咆哮聲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燈都在晃:“這就是你們乾的好事!都給我睜大眼睛看看!這是甚麼!”
王組長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哆哆嗦嗦地接過那張紙。
那是施耐德先生髮來的傳真,上面用德語寫了一大段,下面附帶了中文翻譯。
核心思想就一句話:聽說陳薇小姐正在接受“審查”?既然如此,貴方顯然對此次技術合作缺乏誠意。如果在明天的技術交接儀式上看不到陳薇小姐,那麼不好意思,還在漢堡港口排隊的機器,我們就先拉回去了。
“這……這洋鬼子怎麼還帶威脅人的?”小幹事傻了眼。
“威脅?”劉局長氣極反笑,指著那個“暫停發貨”的德文單詞,唾沫星子噴了王組長一臉,“這叫最後通牒!你們幾個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人家施耐德先生說了,陳薇小姐是他們見過的最專業、最懂技術的翻譯,沒有她在場,他們怕我們這群‘門外漢’把機器給玩壞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這哪是審查一個小小的書店營業員啊,這分明是在捅破天!
就在這尷尬得讓人想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的時刻,門口傳來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顧宴清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笨重的老式錄音機,像個來串門的閒散人員,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喲,都在呢?”他掃視了一圈,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讓人看了就想打一頓的溫和假笑,“正好,我這兒有點好東西,給大家夥兒解解悶。”
也不管別人同不同意,他直接把錄音機往會議桌正中央一放,“咔噠”一聲按下了播放鍵。
磁帶轉動,伴隨著輕微的沙沙聲,那天晚上酒會的聲音清晰地流淌出來。
沒有任何所謂的“情報洩露”,也沒有甚麼“私相授受”。只有陳薇那流利得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德語,在和施耐德討論著精密機械的公差配合,討論著中德文化的差異,甚至還幽默地給施耐德講了個關於中國筷子的笑話,逗得那位嚴肅的德國老頭哈哈大笑。
全場死寂。
顧宴清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語氣涼涼地補刀:“聽聽,多好的外事活動記錄啊。人家在前面為了國家的裝置拼命,咱們有些同志卻在後面忙著給人潑髒水。這要是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外貿局是專門負責給外賓演小品的呢。”
王組長的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滴在桌面上,暈開了一小片水漬。
“還沒完呢。”顧宴清像是變戲法一樣,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電報紙,輕飄飄地拍在王組長面前,“這是法國那個皮埃爾·杜邦剛發來的。人家說了,陳薇小姐是‘中法友誼的橋樑’,要是橋斷了,以後法國的香水、紅酒、還有那些咱們急需的化工裝置,怕是都得繞道走了。”
如果說施耐德的信是當頭一棒,那皮埃爾的電報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座大山。
劉局長的臉已經從黑色變成了豬肝色,他猛地轉頭看向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某個辦事員——那是林婉如平時最愛使喚的“眼線”。
“這就是你們說的‘證據確鑿’?”劉局長咬著後槽牙,聲音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那個寫舉報信的林婉如呢?讓她給我滾過來!立刻!馬上!”
……
半小時後,外貿局的公告欄上多了一張新鮮出爐的處分通報。
林婉如同志因“捏造事實、誣告陷害同事、嚴重破壞外事紀律”,被記大過一次,並即刻調離翻譯核心崗位,下放到資料室去整理那些發黴的舊報紙。
據說林婉如接到通知的時候,手裡那杯剛泡好的高檔紅茶直接摔在了地上,那張平時高傲得像只白天鵝的臉,哭得比打了霜的茄子還難看。她引以為傲的“人脈網”,在絕對的實力和外交壓力面前,脆得像張溼透的草紙。
而此時的新華書店門口,正上演著另一出好戲。
天還沒完全黑,烏雲散去,露出一點暗紅色的夕陽。一輛鋥光瓦亮的紅旗轎車,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霸氣,穩穩當當地停在了書店門口的臺階下。
這年頭,紅旗車那是身份的象徵,平時老百姓看見了都得繞著走,生怕蹭掉一塊漆賠不起。
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了顧宴清那張清俊的側臉。
正是下班點,書店裡的員工和路過的行人都看直了眼。孫桂英正推著腳踏車出來,看見這一幕,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
陳薇拎著她的帆布包,不緊不慢地從書店裡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襯衫,配著深藍色的褲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在那輛紅旗車的襯托下,硬是走出了一種“女王巡視領地”的氣場。
顧宴清推開車門,繞過車頭,十分紳士地拉開了副駕駛的門,還貼心地用手擋了一下車門頂框。
“陳顧問,請吧。”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陳薇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顧科長,這陣仗是不是有點太大了?我怕明天書店的門檻被來打聽八卦的人踩平了。”
“怕甚麼,”顧宴清低笑一聲,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你這尊大佛,以後是有金身護體的。”
陳薇坐進車裡,真皮座椅的觸感柔軟舒適,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和孫桂英那嫉妒得快要扭曲的臉。
車子平穩地啟動,將倒退的街景和那些閒言碎語遠遠地甩在身後。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
顧宴清一邊熟練地打著方向盤,一邊隨手從儲物格里抽出一份文件,遞給陳薇。
“看看吧,給你的壓驚費。”
陳薇接過來一看,紅頭的機密文件,上面赫然寫著——《關於聘請陳薇同志為外貿部特約高階翻譯顧問的決定》。
下面還蓋著幾個鮮紅的大印章,每一個都透著沉甸甸的權力味道。
“特約高階顧問?”陳薇指尖輕輕彈了彈那張紙,發出一聲脆響,“顧科長,這是要把我綁上你們外貿局的戰車啊?”
“不僅是戰車,還是裝甲車。”顧宴清目視前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有了這個身份,以後別說是林婉如,就算是天王老子想動你,也得先掂量掂量會不會引起外交糾紛。這可是半官方的護身符,也是你那個‘商業帝國’最堅實的地基。”
陳薇看著手裡的文件,又轉頭看了看窗外。路燈一盞盞亮起,在這個物資匱乏卻又充滿機遇的年代,像是一顆顆指路的星星。
她想起林婉如那張總是帶著優越感的臉,想起孫桂英那些拙劣的把戲,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有些人還在為了幾斤糧票、一個轉正名額鬥得頭破血流,而她,已經坐在紅旗車裡,手裡握著通往更高階層的入場券。
“顧宴清,”陳薇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嗯?”
“你就不怕我這隻‘豬’扮得太像,最後真的把你這隻‘老虎’給吃了?”
顧宴清側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求之不得。只要你能消化得了,我這身肉,隨你吃。”
陳薇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車窗外,風起雲湧的七零年代正在飛速後退,而屬於她的時代,才剛剛踩下油門。
“行啊,”陳薇收起那份文件,目光灼灼地看著前方,“那咱們就坐穩了,看看這輛車,到底能開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