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舉報信與局長辦公桌上的紅頭文件
衚衕裡的風像是還沒吹夠,卷著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轉。
顧宴清那輛紅旗轎車的尾燈才剛剛消失在夜色裡,衚衕口那棵老槐樹後頭,就閃出一道哆哆嗦嗦的人影。
孫桂英裹著件打補丁的舊棉襖,手裡還提著個用來裝煤渣的破鐵皮桶,兩隻眼睛卻瞪得比那鐵皮桶口還圓。她死死盯著巷子口,牙幫子咬得咯吱作響,連帶著那張總是抹著雪花膏的老臉都在抽搐。
“好哇,好哇!”孫桂英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我就說這小狐貍精哪來的底氣,敢情是攀上高枝兒了!紅旗車……那是普通人能坐的嗎?這都腐化墮落成甚麼樣了!”
她剛才可是看得真真的,那個男的,個高腿長,那大衣料子一看就是呢子的,還伸手摸陳薇的耳朵!光天化日……不對,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簡直是有傷風化!
孫桂英覺得自個兒胸口那團火燒得比爐子裡的煤還旺。她在新華書店幹了半輩子,兢兢業業熬資歷,也沒坐過一回小轎車,憑甚麼陳薇這黃毛丫頭一來就能坐?
這不僅僅是作風問題,這是階級立場問題!
孫桂英連煤渣都忘了倒,提著空桶轉身就往回跑。回到家,她把正在呼呼大睡的老伴一腳踹醒,翻箱倒櫃找出了那支平時捨不得用的鋼筆,又扯出一張信紙,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桂英,你這是咋了?大半夜的……”老伴迷迷瞪瞪地揉眼睛。
“睡你的覺!我要為民除害!”孫桂英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那是抓住了“階級敵人”小辮子的興奮。
她擰開筆帽,筆尖狠狠戳在紙上,力透紙背,彷彿戳的不是紙,是陳薇那張漂亮得讓人嫉妒的小臉蛋。
《關於新華書店職工陳薇同志生活作風奢靡、與不明身份男幹部不清不楚的舉報信》
標題寫完,孫桂英覺得渾身舒暢,文思如尿崩。
“……該同志平日裡打扮妖豔,經常食用特供紅燒肉,嚴重脫離群眾……今夜更是明目張膽乘坐高階轎車招搖過市,與男子舉止親密,甚至索要錢財(她隱約聽見甚麼幾十塊),簡直是糖衣炮彈的俘虜,是書店純潔隊伍裡的害群之馬……”
洋洋灑灑八百字,孫桂英寫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寫完最後一句“望組織嚴查”,她還特意用左手把字型描了描,生怕被人認出筆跡。
雖然是匿名信,但她孫桂英做得那是滴水不漏。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孫桂英就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鬼鬼祟祟地把信塞進了周伯安辦公室門縫底下。
做完這一切,她哼著《紅梅贊》,邁著輕快的步子去了櫃檯。今天,她要親眼看著那隻“驕傲的孔雀”是怎麼被拔光毛的。
……
上午九點,新華書店主任辦公室。
周伯安剛進門,腳底下就踩著個信封。他彎腰撿起來,眉頭微微皺了皺。這年頭,這種沒貼郵票、直接塞門縫的信,十有八九沒好事。
他拆開一看,才讀了兩行,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彌勒佛般笑容的臉就沉了下來。
“生活作風奢靡?不清不楚?”周伯安冷笑一聲,手指在信紙上彈了彈,“這字兒描得跟鬼畫符似的,一看就是孫桂英那筆體,化成灰我都認識。”
作為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周伯安對這種手段簡直太熟悉了。這就是典型的“紅眼病”晚期併發症。
他正想把這封信揉成團扔進廢紙簍,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進來。”
進來的是郵遞員小王,神色那叫一個莊重,手裡捧著一個印著鮮紅大字的大信封,跟捧著聖旨似的。
“周主任!加急!掛號!還得您親自簽收!”小王氣喘吁吁,腦門上全是汗,“外貿部和機械部聯合發來的紅頭文件!”
周伯安手一抖,差點沒拿穩手裡的茶杯。
外貿部?機械部?聯合發文?
這可是通天的大衙門啊!平時新華書店這種基層單位,想跟人家搭個話都難,今天怎麼直接發紅頭文件來了?
難道是書店進了甚麼違禁書?還是上次那個外文教材的事兒出了紕漏?
周伯安深吸一口氣,慎重地簽了字,等小王一走,他立馬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裁開信封。
抽出文件,展開。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個鮮紅的聯合印章,紅得刺眼,紅得讓人心跳加速。
緊接著,視線往下移。
《關於表彰新華書店陳薇同志在引進德國紡織裝置談判中做出重大貢獻的通報》
周伯安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是“表彰”,不是“處分”。
文件裡用詞極其講究,甚麼“以精湛的專業技術挽回國家鉅額損失”、“展現了新時代青年幹部的風采”、“外貿戰線上的幕後英雄”……
尤其是最後一段,直接點名要求:建議將陳薇同志列為重點培養的青年技術骨幹,並在工作上給予充分的便利和支援。
周伯安拿著文件的手都有點哆嗦。
他知道陳薇有本事,但他沒想到陳薇的本事能大到驚動兩個部委聯合發文表揚!這哪裡是書店的小翻譯,這簡直就是個金娃娃啊!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桌角那封皺巴巴的匿名舉報信上。
一邊是部委蓋章認證的“國家功臣”,一邊是陰溝裡見不得光的“作風舉報”。
周伯安樂了。
他把那封舉報信拿起來,和紅頭文件擺在一起,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滑稽。這孫桂英啊孫桂英,這次可是要把自個兒的老臉都給扇腫嘍。
“小劉!”周伯安衝門外喊了一嗓子,“通知全體職工,十分鐘後開大會!所有人必須到場,手頭活兒全停下!”
……
書店大堂。
得到通知的孫桂英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抹布給吃了。
來了!終於來了!
她就知道,那種生活作風問題,組織上最重視!肯定是周主任看了信,雷霆大怒,要當眾處分陳薇那個小妖精!
孫桂英特意理了理鬢角的碎髮,把衣領子拽得筆直,昂首挺胸地走進了會議室。她特意挑了個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坐下,那架勢,比她是主任還足。
陳薇來得晚了點,手裡還拿著本沒看完的德文原著。她剛一進門,就感覺到一道如芒在背的視線。
抬頭一看,孫桂英正用一種“你死定了”的眼神盯著她,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冷笑,活像只剛偷著雞的老狐貍。
陳薇挑了挑眉,沒搭理她,徑直走到角落裡的空位坐下。
“哎喲,小陳啊,”孫桂英陰陽怪氣地開了口,聲音大得整個會議室都能聽見,“怎麼坐那麼偏啊?今兒這會,怕是主角就是你吧?”
周圍的同事們頓時竊竊私語起來。大家夥兒都知道孫桂英跟陳薇不對付,聽這話茬,難道陳薇真犯事兒了?
陳薇淡定地翻了一頁書,頭都沒抬:“孫大姐,您要是閒得慌,就把廁所再去拖一遍,我看那地磚縫裡還有灰呢。”
“你——!”孫桂英氣結,隨即冷哼一聲,“死鴨子嘴硬!待會兒看你怎麼哭!”
就在這時,周伯安夾著個文件夾走了進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周伯安今天的表情很嚴肅,甚至可以說有點凝重。他掃視了一圈眾人,目光在陳薇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在孫桂英臉上轉了一圈。
孫桂英心裡那個美啊,心想:看吧看吧,主任這臉色,肯定是被氣壞了!陳薇完蛋了!
“同志們,”周伯安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今天臨時把大家召集起來,是因為發生了一件大事。”
孫桂英挺直了腰桿,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就在今天早上,”周伯安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我收到了一封信。”
孫桂英激動得手都在抖。那是她寫的!那是她的傑作!
“這封信裡反映的問題,非常嚴重,觸目驚心!”周伯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這關係到我們書店的風氣,關係到我們隊伍的純潔性!”
孫桂英差點就要站起來鼓掌了。對!太對了!主任英明!
周圍的同事們也都緊張起來,目光不自覺地看向陳薇。難道陳薇真的……
陳薇依然面色平靜,甚至還在書頁上折了個角。
周伯安頓了頓,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有些人,心思不用在工作上,整天琢磨著怎麼在背後捅刀子,搞無中生有,搞打擊報復!這種歪風邪氣,必須狠狠剎住!”
孫桂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話聽著……怎麼有點不對味兒?
還沒等她回過味來,周伯安突然從兜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了。
他拿起那張“觸目驚心”的信紙,直接湊到了火苗上。
“這封匿名信,滿紙荒唐言,全是捕風捉影的汙衊!”周伯安冷冷地說道,“為了保護同志,也為了給某些人留點臉面,我不念了,也不查是誰寫的了。但這把火,希望能把某些人陰暗的心思給燒乾淨!”
火苗竄起,黃色的紙張迅速捲曲變黑,化作灰燼落在菸灰缸裡。
全場鴉雀無聲。
孫桂英傻了。那是她熬夜寫的舉報信啊!那是她用來置陳薇於死地的殺手鐧啊!怎麼就……燒了?還說是汙衊?
她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百個耳光,火辣辣的疼。
“燒了髒東西,咱們再來說說喜事。”周伯安臉色一變,瞬間多雲轉晴,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紅頭文件,像捧著稀世珍寶。
“同志們!告訴大家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咱們書店的陳薇同志,因為在協助國家外貿部和機械部引進天津紡織專案中做出了巨大貢獻,受到了兩大部委的聯合通報表揚!”
轟——!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天!兩個部委聯合表揚?”“陳薇這麼厲害?我還以為她就是個普通翻譯呢!”“怪不得人家坐小轎車,那是給國家立功了啊!”
孫桂英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像是有無數只蒼蠅在飛。甚麼?立功?表揚?不是亂搞男女關係嗎?
周伯安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陳薇同志技術過硬,作風優良,不計個人得失……特此提出表揚!”
唸完,周伯安帶頭鼓掌:“來!讓我們把熱烈的掌聲送給陳薇同志!”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同事們看向陳薇的眼神裡充滿了敬佩和羨慕。
陳薇站起身,大大方方地鞠了個躬,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謝謝主任,謝謝大家。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也是咱們新華書店培養得好。”
這話說的,既謙虛又給單位長臉。周伯安聽得那是心花怒放,越看陳薇越順眼。
再看看縮在椅子上像只鵪鶉似的孫桂英,周伯安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
“鑑於陳薇同志的特殊貢獻和業務能力,”周伯安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經書店領導班子研究決定,即日起,成立‘新華書店科技翻譯攻堅組’!”
“由陳薇同志擔任組長,全權負責書店所有的外文資料翻譯和對外業務對接!”
又是一陣掌聲。陳薇升職了!這是實打實的技術權威啊!
“另外,”周伯安笑眯眯地看向孫桂英,“考慮到攻堅組任務繁重,需要有人負責後勤保障和資料整理。孫桂英同志,你是老同志了,經驗豐富,就調入攻堅組,給陳薇同志當個副手,聽從陳組長調遣,怎麼樣?”
這一招,叫“殺人誅心”。
孫桂英猛地抬起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讓她給陳薇當手下?還是聽從調遣?這比殺了她還難受啊!
“主任,我……”孫桂英剛想反駁。
“怎麼?孫大姐不願意為集體做貢獻?”陳薇笑盈盈地接過了話茬,“剛才孫大姐還教導我要注意影響呢,現在組織需要您發光發熱,您該不會要推三阻四吧?”
陳薇特意把“孫大姐”三個字咬得很重,眼神裡帶著三分戲謔七分涼薄。
周伯安也板起了臉:“孫桂英同志,這可是組織對你的信任。還是說,你覺得自己能力不夠,連個資料都整理不好?”
孫桂英看著周圍同事們看好戲的眼神,又看看周伯安嚴肅的臉,再看看陳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覺得喉嚨裡像是卡了一隻死蒼蠅,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要是拒絕,那就是不服從分配,那就是思想覺悟低。她要是答應……以後就要在陳薇手底下討生活,還得天天看著陳薇那張得意的臉!
“我……我服從組織安排。”孫桂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癱軟在椅子上。
“好!那就這麼定了!”周伯安大手一揮,“散會!陳組長,你留一下,咱們商量商量給你配獨立辦公室的事兒。”
人群散去,孫桂英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路過陳薇身邊時,她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個狗吃屎。
陳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笑眯眯地在孫桂英耳邊低聲說道:“孫組員,以後還要請你多關照了。哦對了,以後我的茶杯記得每天早上幫我洗乾淨,我不喜歡有茶垢。”
孫桂英氣得渾身發抖,甩開陳薇的手,逃也似的衝出了會議室。
看著孫桂英狼狽的背影,陳薇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她轉過身,看著辦公桌上那份鮮紅的文件,心裡清楚,這不僅僅是一份榮譽,更是一道護身符。有了這個,以後在這四九城裡,哪怕是橫著走,也沒人敢輕易動她了。
不過……
想起昨晚那個硬要把工資卡上交的男人,陳薇忍不住摸了摸耳垂,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顧科長啊顧科長,”她喃喃自語,“看來你的糖衣炮彈,確實比這紅頭文件還要讓人上頭呢。”
辦公室裡,周伯安正哼著小曲兒給自己的茶缸續水。
“今兒個真高興,真呀真高興……”
他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心想:這新華書店的天,怕是要變嘍。不過,只要跟著陳薇這顆福星走,這天變變得越藍越好啊!
就在這時,陳薇敲門走了進來。
“主任,您找我?”
“哎呀,小陳來了,快坐快坐!”周伯安熱情地招呼道,那態度比對親閨女還親,“關於那個獨立辦公室,我是這麼想的,咱們把原來那個堆雜物的南向小房間騰出來,採光好,暖氣足……”
“主任,”陳薇打斷了他,臉上掛著標誌性的溫婉笑容,“辦公室的事不急。既然成立了攻堅組,我想先給孫桂英同志安排第一個任務。”
“哦?你說。”周伯安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咱們庫房裡不是還有幾噸積壓的俄語舊教材嗎?”陳薇眨了眨眼,“我想讓孫同志先把那些書都搬出來曬曬,分門別類整理好。畢竟是‘攻堅’嘛,得從基礎做起。”
幾噸?搬出來曬曬?
周伯安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從基礎做起!準了!”
這小陳,看著溫溫吞吞的,下手是真黑啊!不過,他對孫桂英那個碎嘴婆子也是忍很久了,正好借陳薇的手好好整治整治。
“得令。”陳薇敬了個俏皮的禮,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裡,陽光正好。陳薇深吸了一口帶著墨香的空氣,覺得今天的日子,格外有盼頭。
而在書店的另一個角落,正在拿著抹布擦桌子的孫桂英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誰在罵我?”
她揉了揉鼻子,看著窗外,心裡還在盤算著怎麼翻盤。
殊不知,幾噸重的俄語教材,正像五指山一樣,即將壓在她那並不怎麼結實的肩膀上。
這一天,新華書店的員工們發現,平時那個趾高氣昂的孫大姐,突然變得特別愛勞動,一整天都在庫房裡灰頭土臉地搬書,一邊搬還一邊罵罵咧咧,可惜沒人聽得清她在罵甚麼。
而他們的新晉組長陳薇,正坐在灑滿陽光的窗前,優雅地翻著一本外文書,手邊的搪瓷缸裡,熱氣騰騰,茶香四溢。
這就是生活啊。
陳薇眯起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愜意極了。
當然,如果那個“敗家子”顧宴清別再動不動就送一車皮東西過來,這生活就更完美了。
想到這裡,陳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本,在上面鄭重其事地寫下:
“顧宴清欠賬:工資卡一張。備註:必須全額上交,少一分都不行!”
寫完,她滿意地合上本子,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窗外,一隻喜鵲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彷彿也在為這場漂亮的翻身仗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