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香榭麗舍的傲慢與一口流利的巴黎腔
那隻喜鵲還沒叫夠三聲,外貿局那間鋪著紅絲絨桌布的二號會議室裡,空氣已經凝固得快要掉渣了。
負責這次法語翻譯的是剛從省城調來的“筆桿子”劉幹事。這位仁兄平日裡翻譯個農業機械說明書、或者寫個“關於促進雙邊貿易友好往來”的公文,那叫一個信手拈來,詞藻華麗得能把拖拉機吹成宇宙飛船。
可今天,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扔進滾水裡的活鴨子——除了撲騰,就只會嘎嘎叫了。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群把下巴抬得比埃菲爾鐵塔還高的法國人。
為首的那位女士,于勒夫人,正用一種看外星生物的眼神,挑剔地打量著會議室裡的陳設。她頭上戴著一頂誇張的寬簷帽,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深紫色套裝,在這個滿眼都是灰藍綠的年代,簡直像是一朵誤入菜園子的紫羅蘭。
“Oh, mon Dieu...” 于勒夫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輕輕扇了扇鼻子,彷彿空氣中飄浮的不是塵埃,而是某種讓她過敏的俗氣,“這裡的一切,怎麼都像是一場失去了色彩的黑白默片?沉悶,太沉悶了。”
劉幹事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嚥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翻譯:“團長同志,她說……她說我們的電影沒有顏色,有點悶。”
坐在主位上的王局長眉頭一皺,心想這法國老太太管得還挺寬,連電影製片廠的事都要操心?
“告訴她,我們正在大力發展彩色電影技術,很快就能解決。”王局長一本正經地指示。
劉幹事硬著頭皮把這話翻了過去。
于勒夫人聽完,那雙塗著精緻眼影的眼睛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差點沒翻回來。她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掃射,中間還夾雜著各種只有在巴黎時尚沙龍里才會出現的生僻詞彙——甚麼“巴洛克風格的解構”、“洛可可式的矯飾”、“缺乏靈魂的布料堆砌”……
劉幹事徹底懵了。他的字典裡只有“畝產”、“鋼材”、“流水線”,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她……她說……”劉幹事絕望地看向顧宴清,眼神裡寫滿了‘救命’兩個大字,“她說我們的布料……堆得像……像那個……”
“像甚麼?”顧宴清手裡轉著鋼筆,臉上雖然還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溫潤笑容,但眼底已經閃過了一絲無奈。
“像……像沒靈魂的餃子皮?”劉幹事瞎蒙了一個。
噗——
旁邊做記錄的小幹事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即趕緊捂住嘴,假裝在咳嗽。
于勒夫人顯然對這種雞同鴨講的局面失去了耐心。她站起身,傲慢地環視四周,用一種近乎詠歎調的語氣說道:“我想,我們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了。在這個灰藍色的國度裡,我看不到任何對美的敬畏。你們根本不懂甚麼是Haute Couture(高階定製),更不懂甚麼是藝術的呼吸!”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那架勢,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讓她的高跟鞋沾上凡塵俗氣。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這可是省裡千叮嚀萬囑咐的重點考察團,要是就這麼談崩了,王局長的血壓估計能當場飆到一百八。
“顧科長……”王局長急得直給顧宴清使眼色。
顧宴清不慌不忙地合上筆記本,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劉幹事,你先去喝口水壓壓驚。”顧宴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鎮定,“小李,給書店打電話。告訴陳薇,這兒有一場‘硬仗’,需要她帶上她的‘武器’,立刻、馬上過來。”
小李一愣:“武器?甚麼武器?”
顧宴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她的舌頭,還有……她的審美。”
……
半小時後。
一輛吉普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外貿局樓下。
陳薇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那個標誌性的帆布包。不過今天,她顯然是有備而來。
平日裡那件寬鬆的工作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看似普通的白襯衫。
但這襯衫穿在她身上,就是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勁兒。
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優美的線條;袖口不再是死板的扣緊,而是隨意地向上捲起,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臂;腰身處似乎做了某種巧妙的收緊處理,將那原本肥大的版型,瞬間變得挺括而有致。下身是一條在這個年代極其少見的黑色闊腿褲——其實就是把兩條肥大的工裝褲改了改,走起路來帶風,竟然生生走出了一種T臺模特的既視感。
她站在外貿局門口,抬頭看了看那棟略顯嚴肅的灰色大樓,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
上一秒還是那個在新華書店嗑瓜子曬太陽的慵懶小貓,下一秒,她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而自信,彷彿即將登基的女王。
“走吧。”她對來接她的小李點了點頭,“別讓法國客人等急了,這幫巴黎人,最缺的就是耐心。”
推開會議室大門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陳薇身上。
于勒夫人正意興闌珊地擺弄著手裡的一塊蘇繡手帕,嘴裡還在抱怨:“這種配色簡直是災難,就像把一整盒顏料打翻在了泥土裡……”
“如果我是您,我會更關注那幾針‘亂針繡’的技法,而不是抱怨它的配色。”
一道清越的聲音突然響起。
不是生硬的教科書式法語,也不是帶著濃重口音的蹩腳外語。
那是一種帶著慵懶、沙啞,尾音微微上揚的腔調——那是隻有在塞納河畔的左岸咖啡館,或者香榭麗舍大道的頂級沙龍里,才能聽到的最純正的“老巴黎腔”(Old French ent)。
于勒夫人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那塊“災難”手帕給扔了。她猛地回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陳薇。
陳薇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走了進來。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唯唯諾諾,而是徑直走到于勒夫人面前,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了對方那件紫色的套裝上。
“迪奧先生在1954年的‘H線’系列之後,很少見到有人能把這種紫羅蘭色駕馭得如此……具有攻擊性。”陳薇微微歪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欣賞,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尤其是領口這處不對稱的褶皺設計,是對戰後極簡主義的一種反叛嗎?很有趣,非常大膽。”
全場死寂。
劉幹事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砸到腳面上。他在說甚麼?甚麼迪奧?甚麼反叛?這不是在談刺繡出口嗎?怎麼扯到打仗上去了?
顧宴清坐在角落裡,手裡的鋼筆轉得更歡快了。他看著陳薇,眼裡的笑意濃得化不開。他就知道,這丫頭從來不會讓他失望。
于勒夫人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最後化作了一種遇到同類的狂喜。
“Mon Dieu!”她驚呼一聲,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陳薇面前,甚至顧不上所謂的貴族禮儀,伸手抓住了陳薇的袖子,“你……你看得懂這件衣服?這可是我在巴黎的一傢俬人作坊定做的,那個設計師是個瘋子,沒人理解他的褶皺!”
“天才和瘋子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夫人。”陳薇不動聲色地用法語回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和老朋友閒聊,“不過,您這件衣服雖然剪裁完美,但腰部的線條如果能再上提兩公分,或許能更好地平衡您……嗯,豐滿的胸部線條帶來的視覺重心。”
這話說得極其大膽,甚至有點冒犯。
旁邊的王局長雖然聽不懂,但看于勒夫人那瞪大的眼睛,心想完了完了,這小陳怎麼一上來就揭人短呢?
誰知,于勒夫人愣了兩秒,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沒錯!該死的,我就覺得哪裡不對勁!那個裁縫還騙我說這是最新的流行趨勢!親愛的,你簡直就是上帝派來的天使!”
剛才還一臉傲慢、把中國說成是“灰藍色沉悶國度”的法國貴婦,此刻竟然拉著陳薇的手,親熱得像是一對失散多年的姐妹。
“快坐,快坐!”于勒夫人反客為主,熱情地招呼陳薇坐在自己身邊,“告訴我,你在哪裡學的法語?你的口音簡直比我那個住在十六區的姨媽還要地道!還有你身上這件襯衫……天哪,這是甚麼剪裁?為甚麼這麼簡單卻這麼……這麼Chic(時髦)?”
陳薇優雅地落座,順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領,雲淡風輕地說道:“這是我自己改的。在我們這裡,雖然物資有限,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對美的追求。就像您剛才看到的那些刺繡……”
她話鋒一轉,指了指桌上那幾塊被冷落的繡品。
“您剛才說它們像打翻的顏料盤?”陳薇拿起一塊繡著牡丹的綢緞,指尖輕輕撫過那繁複的紋路,“夫人,您在凡爾賽宮見過路易十四時期的掛毯嗎?”
于勒夫人點了點頭:“當然。”
“那種掛毯講究的是宏大與堆砌。而中國的刺繡,講究的是‘氣韻’。”陳薇的聲音變得柔和而富有感染力,“您看這根絲線,它被劈成了六十四分之一的細度,就像是光線在空氣中折射出的微塵。這不是顏料的堆砌,這是光影的魔術。您覺得它豔俗,是因為您在用看油畫的眼睛去看水墨畫。”
陳薇頓了頓,抬眼看著于勒夫人,眼神清澈而堅定:“在我們的文化裡,大紅大綠不僅僅是顏色,它是生命力的象徵,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對生活最熱烈的期盼。這種生命力,難道不比那些蒼白的極簡主義更動人嗎?”
這一番話,陳薇說得不急不緩,每一個法語單詞都像是跳躍的音符,敲擊在於勒夫人的心上。
她不僅是在翻譯語言,更是在翻譯文化,翻譯一種被誤解的審美。
于勒夫人沉默了。她重新拿起那塊繡品,這一次,她沒有再用挑剔的眼光,而是湊近了,仔細地端詳著那細若遊絲的針腳。
良久,她抬起頭,眼神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意。
“你說得對,親愛的。”于勒夫人嘆了口氣,“是我傲慢了。我以為我帶來了時尚,卻差點錯過了一個擁有幾千年歷史的寶藏。”
她轉過身,對著那群還在發愣的法國隨行人員大聲說道:“都愣著幹甚麼?把相機拿出來!把這些……這些‘光影的魔術’都拍下來!還有,把合同拿來,我們要重新談談價格!這種藝術品,怎麼能按斤賣?這是對美的褻瀆!”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在大逆轉。
原本僵持不下的談判,在陳薇幾句談笑風生間,竟然變成了大型“真香”現場。
王局長雖然聽不懂她們具體說了甚麼,但看著法國人那一個個興奮得紅光滿面的樣子,也知道事情成了。他激動地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齜牙咧嘴,這才確定不是在做夢。
“小顧啊,”王局長壓低聲音,湊到顧宴清耳邊,“這陳薇同志……真是個寶貝啊!你看那法國老太太,剛才還像只鬥雞,現在簡直溫順得像只綿羊!”
顧宴清看著正在和于勒夫人討論如何將中式盤扣融入西式大衣設計的陳薇,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局長,綿羊可不會改衣服。”顧宴清輕聲說道,“她是一隻披著羊皮的小狐貍。”
談判結束後,于勒夫人依然拉著陳薇的手不肯放,甚至熱情地邀請她去法國。
“親愛的薇,你必須來巴黎!”于勒夫人激動地說,“你的品味,你的才華,你會成為時尚界的寵兒!只要你點頭,我立刻給你安排最好的工作室!”
陳薇笑著搖了搖頭,婉拒道:“夫人,巴黎很美,但我更喜歡這裡。這裡雖然現在只有灰藍色,但我相信,未來它會擁有比彩虹更豐富的色彩。我想留在這裡,親手把這些顏色畫出來。”
這番話,說得既得體又有情懷,聽得旁邊的中方代表們一個個熱血沸騰,恨不得當場給陳薇鼓掌。
送走法國代表團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夕陽的餘暉灑在外貿局的大門口,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陳薇伸了個懶腰,覺得嗓子有點冒煙。剛才為了維持那個優雅的“巴黎腔”,她可是全程端著架子,比搬一天書還累。
“表現不錯。”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顧宴清手裡拿著兩個玻璃瓶的汽水,遞給陳薇一瓶。
“那是。”陳薇也不客氣,接過汽水,熟練地用起子撬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剛才那股子優雅的貴族範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又變回了那個接地氣的陳薇,“也不看看我是誰請來的救兵。”
冰涼的橘子味汽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了一身的燥熱。
“剛才那個法國老太太,差點就要認我當乾女兒了。”陳薇晃了晃手裡的汽水瓶,得意地挑了挑眉,“怎麼樣,顧科長,這次的出場費怎麼算?我可是犧牲了我的腦細胞和色相。”
顧宴清看著她那副財迷的小模樣,忍不住失笑:“工資卡不是已經預定給你了嗎?還不夠?”
“那不一樣。”陳薇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工資卡是‘長期飯票’,今天是‘加班費’。一碼歸一碼。”
顧宴清無奈地搖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陳薇。
“這是甚麼?”陳薇眼睛一亮,難道是現金?
“開啟看看。”
陳薇狐疑地開啟信封,裡面沒有錢,卻是一張薄薄的入場券。
上面印著幾個燙金大字——“內部特供物資展銷會”。
陳薇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這可是傳說中只有極少數高層幹部才能進去的展銷會!據說裡面有各種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好東西,從進口家電到特供菸酒,應有盡有。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顧宴清看著她發光的眼睛,慢悠悠地說道,“聽說你想買臺縫紉機?那裡可能有蝴蝶牌的最新款,還是電動的。”
“成交!”陳薇迅速把入場券塞進口袋,生怕顧宴清反悔,“顧科長,下次有這種‘硬仗’,請務必再叫我!為了中法友誼,我陳薇義不容辭!”
顧宴清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賣乖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想要揉揉她的頭髮,但手伸到半空,又剋制地收了回來,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送你回家。再晚,你二哥又要以為我把你拐賣了。”
“切,他才不擔心呢。”陳薇跳上吉普車,心情大好,“只要我帶回去好東西,他恨不得連人帶車把你一起供起來。”
吉普車發動,駛入了京市熱鬧的晚高峰。
車窗外,依然是滿街的灰藍綠,依然是叮鈴鈴的腳踏車鈴聲。但在陳薇眼裡,這個世界確實正在一點點變得鮮活起來。
就像她今天改的那件白襯衫,雖然底色未變,但只要稍微動點心思,就能綻放出不一樣的光彩。
“哎,顧宴清。”陳薇突然轉過頭,看著正在開車的顧宴清。
“嗯?”
“你剛才跟局長說我是甚麼?”
“我說你是翻譯界的瑰寶。”顧宴清面不改色地撒謊。
“少來,我看見你嘴型了。”陳薇眯起眼睛,像只狡黠的小狐貍,“你說我是‘狐貍’。”
顧宴清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那你承認嗎?”
陳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笑得像只偷到了雞的……嗯,狐貍。
“承認啊。不過,就算是狐貍,我也是那隻最會賺錢、最會穿衣服、還會說一口流利巴黎腔的……九尾狐。”
顧宴清低笑出聲。
這隻九尾狐,怕是要把這四九城的天,都給攪翻了。
不過,挺好。
至少,這灰藍色的日子,終於有點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