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港商郭老闆的電子錶與洗手間裡的交易
夜色如墨,友誼賓館的玻璃窗上映著斑駁的樹影。
施密特那幫德國人被“雙級阻尼孔”的理論忽悠得找不著北,這會兒正拉著劉處長在宴會廳裡推杯換盞,在那兒高唱甚麼萊茵河畔的酒歌。劉處長雖然聽不懂德語,但憑著一股子“為國喝酒”的悲壯豪情,愣是用二鍋頭把對方的雷司令給頂了回去。
趁著這亂哄哄的當口,陳薇像只滑溜的小泥鰍,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宴會廳。
她沒回房間。開玩笑,這時候回房睡覺,簡直是對“重生”這個金手指的極大浪費。
她的目標很明確——賓館一樓那個還在營業的咖啡廳。
這個年代的賓館咖啡廳,與其說是喝咖啡的地方,不如說是各路神仙鬥法的“盤絲洞”。昏黃的燈光,劣質的速溶咖啡味兒,還有那些穿著喇叭褲、戴著蛤蟆鏡,把自己捯飭得像個剛出土的兵馬俑似的“時髦人士”。
陳薇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杯橘子汽水。透過吸管,她的目光像雷達一樣,精準地鎖定了靠窗位置的一箇中年男人。
郭老闆。
這位來自香港的郭老闆,長得很有喜感。圓臉,地中海髮型,兩條眉毛像是用毛筆隨意抹上去的,正愁眉苦臉地對著面前的一杯白開水發呆。
在前世的記憶裡,這位郭老闆可是個傳奇人物。不僅是因為他後來成了著名的藥材大王,更因為他在70年代末幹過的一件糗事:帶著兩百塊卡西歐電子錶來內地試水,結果因為不敢去黑市散貨,又急需人民幣去東北收人參,最後愣是把這批表以白菜價處理給了賓館的一個清潔工。那個清潔工後來靠著這筆橫財,成了京市第一批倒爺。
陳薇吸了一口汽水,氣泡在舌尖炸開。
對不起了清潔工大叔,這潑天的富貴,今天得輪到本姑娘來接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襬,端著汽水走了過去。
“郭生,一個人飲悶酒啊?”
陳薇一開口,就是一口地道的“港普”,那味兒衝得,像是剛從尖沙咀茶餐廳裡端出來的菠蘿油。
郭老闆嚇了一跳,手裡的水杯差點沒拿穩。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襯衫、藍裙子,長得乖巧得像年畫娃娃似的小姑娘站在面前,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靚女,你識講白話?”郭老闆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用粵語回了一句。
“略懂,略懂。”陳薇自來熟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壓低了聲音,瞬間切換成流利的粵語,“我看郭老闆印堂發黑,眉頭緊鎖,想必是為了那批長白山的野山參發愁吧?”
郭老闆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年頭,內地的小姑娘都成精了嗎?連他想去收人參都知道?
“你……你是邊個?”郭老闆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手下意識地捂住了放在腳邊的黑色皮包。
那個皮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著好東西。
陳薇微微一笑,那笑容純潔得像朵小白花,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鋒利:“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郭老闆現在缺甚麼。人民幣,對不對?而且是急缺。”
郭老闆的冷汗下來了。
他確實急。那批野山參是極品,賣家只要人民幣現結,過時不候。他手裡雖然帶著緊俏貨,但這人生地不熟的,他又沒膽子去黑市吆喝。這年頭,“投機倒把”可是要吃牢飯的,他不想人參沒撈著,先去嚐嚐內地的窩窩頭。
“靚女,有話直說啦。”郭老闆是個生意人,很快鎮定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你想要甚麼?”
“我要你包裡的東西。”陳薇指了指那個黑色皮包,語氣篤定,“全部。”
郭老闆手一抖,眼鏡差點掉地上。他壓低聲音,做賊心虛地四處張望了一下:“你知這裡面是甚麼?”
“卡西歐F-91W電子錶,防水,帶夜光,鬧鐘功能,電池能用七年。”陳薇如數家珍,甚至還俏皮地眨了眨眼,“在香港廟街也就賣十幾塊港幣,但在京市的黑市,這玩意兒能炒到五十塊人民幣以上。郭老闆,我沒說錯吧?”
郭老闆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陳薇。
這哪裡是內地的小姑娘,這簡直是披著人皮的計算器啊!
“既然你知道行情,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郭老闆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塊一隻,你要是有路子,拿去轉手就能賺差價。”
陳薇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伸出一隻白嫩的手掌,那是“五”的手勢,但含義截然不同。
“五塊。”
“痴線啊!”郭老闆差點跳起來,聲音高了八度,引得周圍幾桌人側目。他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怒吼,“五塊?你搶劫啊!我在香港拿貨都不止這個價!”
“郭老闆,賬不是這麼算的。”陳薇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汽水,開始給他上經濟課,“第一,你不敢去黑市,風險成本無限大;第二,你去銀行換匯,那是官方匯率,虧到你姥姥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長白山那個賣家明天就要回東北了,你今晚拿不出人民幣,那批人參就是別人的了。那一倒手,可是幾萬港幣的利潤。為了這幾萬港幣,犧牲這幾百塊錢的電子錶成本,這叫‘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懂不懂?”
陳薇這番話,句句扎心,字字見血。
郭老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盯著陳薇,試圖從這個小姑娘臉上找出一絲破綻,或者一絲心虛。
但他失敗了。
陳薇眼神清澈,表情淡定,彷彿她談的不是一筆走私生意,而是在討論明天早飯吃油條還是喝豆漿。
“五塊……太狠了。”郭老闆心在滴血,“最少十塊!不能再低了!”
“五塊。”陳薇寸步不讓,“但我可以給你全款,現金,現在,馬上。”
聽到“現金”兩個字,郭老闆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這年頭,誰手裡能一下子拿出那麼多現金?這小姑娘到底甚麼來頭?
“成交!”郭老闆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一臉生無可戀,“靚女,你真繫好狠心啊,以後誰娶了你,肯定連私房錢都藏不住。”
陳薇笑得花枝亂顫:“多謝誇獎。交易地點就定在二樓洗手間外面的走廊,那裡沒燈,安全。”
……
十分鐘後,二樓走廊。
這裡的燈泡壞了很久也沒人修,昏暗得像是恐怖片現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陳薇揹著個帆布包,靠在牆邊。不一會兒,郭老闆抱著那個黑色皮包,鬼鬼祟祟地出現了。他走一步三回頭,那模樣活像個偷地雷的。
“快點快點,嚇死人了。”郭老闆把皮包往陳薇懷裡一塞,那動作快得像是那是燙手山芋。
陳薇也沒含糊,從帆布包裡掏出一疊早就準備好的“大團結”。
整整一千塊。
這是她之前那三千塊獎金裡的一部分,一直縫在內衣口袋裡貼身帶著,這會兒拿出來還帶著體溫呢。
郭老闆接過錢,藉著走廊盡頭微弱的月光,像數命根子一樣數了兩遍。
“數目巖(對)。”郭老闆把錢揣進懷裡,長舒了一口氣,看著陳薇的眼神居然帶了一絲敬畏,“靚女,後生可畏。那批表都在包裡,你自己點點。”
“不用點了,我相信郭老闆的人品。”陳薇掂了掂沉甸甸的皮包,心裡樂開了花。
兩百塊電子錶,五塊進價,五十塊出貨。這一轉手就是九千塊的利潤!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年代,這簡直就是搶錢!
資本的原始積累,果然都帶著點驚心動魄的味道。
“那我走了,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最好別再見!”郭老闆擺擺手,逃命似的溜了。
陳薇抱著皮包,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狂跳。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激動的心情。有了這筆錢,她接下來的計劃就能大展拳腳了。
甚麼技術忽悠,甚麼翻譯專家,那都是虛名。只有這沉甸甸的鈔票,才是實打實的安全感!
她哼著小曲,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走廊盡頭的陰影裡,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挺括的中山裝,身形修長,雙手抱臂,正倚靠在牆邊。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那雙平時溫潤如玉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顧宴清。
陳薇感覺渾身的血液瞬間倒流。
完了。
剛才那副“黑市大姐大”的嘴臉,還有那熟練的粵語切口,甚至那疊厚厚的“大團結”,肯定都被他看光了!
這下怎麼解釋?
說自己在跟香港同胞進行友好的文化交流?還是說自己在幫國際友人練習數鈔票?
陳薇腦子裡瞬間閃過一萬個藉口,但每一個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她抱著皮包的手緊了緊,甚至考慮要不要把包扔了裝失憶。
顧宴清緩緩走了過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陳薇的心口上。
他在距離陳薇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掃過她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皮包,然後落在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小臉上。
陳薇嚥了口唾沫,乾笑兩聲:“顧……顧處長,這麼巧啊?您也來上廁所?那是女廁所……”
顧宴清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陳薇同志。”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這個幽暗的走廊裡聽起來格外危險,“看來施密特先生給你的評價還是太保守了。”
“啊?”陳薇裝傻,“他說我甚麼了?”
顧宴清往前逼近了一步,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肥皂的清香籠罩了過來。
“他說你是技術天才。”顧宴清低下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但我看,你更像是個……商業奇才?”
陳薇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那位郭老闆,走的時候好像很高興。”顧宴清慢條斯理地說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五塊錢收進,轉手就是十倍利潤。陳薇,你這生意經,比外貿局那些老會計都要精啊。”
陳薇倒吸一口涼氣。
他全都聽見了!連價格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人的耳朵是屬順風耳的嗎?
既然被拆穿了,陳薇索性也不裝了。她挺直了腰桿,雖然身高只到人家下巴,但氣勢不能輸。
“顧處長,這叫市場經濟的自發調節。”陳薇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郭老闆急需人民幣支援國家建設(買人參),我這是急人所難,助人為樂。至於這批表……我也是為了豐富人民群眾的物質文化生活嘛。”
顧宴清看著她這副強詞奪理又理直氣壯的小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這丫頭,總能給他帶來驚喜。
白天在展館裡指點江山,晚上在廁所門口倒買倒賣。
真是……野得可愛。
“豐富物質文化生活?”顧宴清伸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皮包,“這種‘助人為樂’的行為,要是被保衛科知道了,你這‘豐富’的可能就是看守所的生活了。”
陳薇縮了縮脖子,立刻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顧處長,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會跟一個小女子計較吧?再說了,我這也算是……為咱們外貿事業積累啟動資金嘛!”
顧宴清看著她這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樣子,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伸出手。
陳薇下意識地抱緊皮包:“幹嘛?這可是我憑本事忽悠……買來的!”
“給我。”顧宴清語氣不容置疑。
陳薇心裡那個苦啊,難道這第一桶金還沒捂熱就要充公了?她悲憤地看著顧宴清,正準備進行一番關於“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演講。
卻見顧宴清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到了她面前。
“擦擦汗。”他說,“你看你,做個生意比偷地雷還緊張,額頭全是汗。”
陳薇愣住了。
她呆呆地接過手帕,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
顧宴清看著她呆滯的樣子,嘴角的弧度變得溫柔起來。他並沒有沒收她的“贓物”,反而側過身,擋在了走廊的外側,用身體為她遮擋住了可能投來的視線。
“走吧。”
“去哪?”陳薇傻乎乎地問。
“送你回房間。”顧宴清看了一眼那個皮包,壓低聲音道,“這東西太扎眼,你一個人抱著它穿過大堂,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發財了嗎?”
說完,他很自然地從陳薇手裡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皮包,提在手裡,彷彿裡面裝的不是違禁品,而是一袋子公文。
“跟緊我。”
看著顧宴清挺拔的背影,陳薇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這人……怎麼能這麼犯規啊?
明明是抓住了她的把柄,結果不僅不舉報,還幫她運送“贓物”?
這就是傳說中的……官商勾結?呸呸呸,這叫警民合作!
陳薇趕緊小跑兩步跟了上去,看著顧宴清手裡那個價值連城的皮包,又看看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顧處長,您這業務挺熟練啊,以前沒少幹吧?”
顧宴清腳步一頓,回頭瞥了她一眼,眼神涼涼的:
“陳薇同志,你要是再廢話,我就收百分之五十的‘運費’。”
陳薇立馬閉嘴,並在嘴邊做了一個拉拉鍊的動作。
百分之五十?那可是五千塊!
這男人,心比郭老闆還黑!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鋪著紅地毯的走廊上,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在這個充滿機遇與冒險的夜晚,竟然交疊出了一種奇異的和諧感。
只是陳薇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顧宴清,握著皮包的手指微微收緊,嘴角那抹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膽大包天,機靈古怪。
他好像,真的有點栽在這丫頭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