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紅旗轎車後備箱的秘密與沉默的共犯
走廊裡的空氣彷彿被灌了膠水,黏糊糊的,讓人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陳薇跟在顧宴清身後,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被他提在手裡的帆布包。那裡面裝的可不是土特產,那是兩百塊正兒八經的“定時炸彈”——電子錶。這要是被哪個不開眼的聯防隊員給扣了,她陳薇不僅發財夢碎,還得去學習班裡啃窩窩頭,順便寫上幾萬字的檢討書,深刻反省自己是如何被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腐蝕了靈魂。
但前面的顧宴清呢?
這人步履從容,脊背挺得像小白楊,提著一包違禁品的姿勢,優雅得像是在出席外事訪問。不知道的,還以為那包裡裝的是關於世界和平的重要文件。
“到了。”
顧宴清在一扇深紅色的木門前停下,掏出鑰匙,“咔噠”一聲輕響,像是敲在陳薇緊繃的神經上。
這是顧宴清的房間,也是這一層安保級別最高的地方。
陳薇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了進去,反手就把門給關上了,順便還想掛上防盜鏈,手剛伸出去,就被顧宴清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給燙了回來。
“陳薇同志,你這是打算把我們兩個鎖死在裡面?”顧宴清一邊解開袖釦,一邊漫不經心地調侃,“雖然我不介意,但這對你的名聲恐怕不太好。”
陳薇臉一紅,趕緊把手縮回來,訕訕道:“我這不是……為了安全嘛。剛才你說有巡查,嚇得我心肝脾肺腎都在顫。”
顧宴清輕笑一聲,沒拆穿她那點小心思。他走到床邊,彎腰拖出一個黑色的皮質行李箱。這箱子一看就是高階貨,邊角包著銅皮,上面還貼著幾個花花綠綠的外國託運標籤。
“外貿局幹部的行李,海關免檢,路上的巡查隊更不敢動。”
他一邊說著,一邊開啟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件白襯衫和書籍,乾淨得讓人不忍心破壞。顧宴清卻毫不猶豫地將那些襯衫拿開,把陳薇那個土裡土氣的帆布包塞進了夾層,然後又將襯衫一件件蓋回去,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讓人心驚。
陳薇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顧處長,您這藏東西的手法,簡直是特務級別的。您老實交代,是不是經常幹這種‘燈下黑’的事兒?”
顧宴清合上箱子,扣好鎖釦,轉過身來,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將陳薇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
“我是為了誰?”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啞,溫熱的氣息撲在陳薇的額頭上。
陳薇瞬間啞火。
為了誰?為了她這個膽大包天的小財迷唄。
這一刻,房間裡安靜得有些過分。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顧宴清那張清俊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邊。他沒有質問她哪來的渠道,沒有責備她投機倒把,甚至連一句“下不為例”的說教都沒有。
他只是默默地接過了那個燙手山芋,把它變成了自己的責任。
這種無聲的縱容,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致命。這就好比你殺人,他遞刀;你放火,他把風。這就是傳說中的——狼狽為奸……啊呸,是靈魂伴侶!
陳薇感覺自己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用資本主義的銅臭味來壓制住這股粉紅色的泡泡。
“那個……顧處長,大恩不言謝。等這批貨出了手,我請您吃紅燒肉!管夠!”
顧宴清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報酬不太滿意:“就紅燒肉?”
“那……再加上兩瓶茅臺?”陳薇肉痛地加價。
顧宴清直起身子,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是在撣去灰塵:“先欠著。以後連本帶利一起算。”
……
返程的火車依舊是那列綠皮車,但心境卻大不相同。
來的時候,陳薇是滿懷忐忑的“技術顧問”;回的時候,她已經是身懷鉅款預備役的“隱形富豪”。
軟臥包廂裡,顧宴清正在翻看一本德文原著,神情專注。陳薇則趴在小桌板上,託著下巴看窗外飛逝的田野。
看起來是在發呆,實際上,她腦子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
兩百塊電子錶。
按照現在的行情,這種自帶夜光、走時精準、還能當鬧鐘用的高科技玩意兒,在黑市上炒到五十塊錢一隻那是供不應求。哪怕是給二道販子留點利潤,她出貨價定在四十五,那也是……
陳薇在心裡默默乘了一下。
九千塊!
再加上之前的本金和這次外貿局給的勞務費,這一趟下來,妥妥的“萬元戶”啊!
在這個工人工資普遍只有三十多塊錢的年代,一萬塊是甚麼概念?那簡直就是天文數字!能在京市買兩套像樣的四合院,能把全聚德的烤鴨吃到吐,能把供銷社的的確良布買空!
陳薇忍不住嘴角上揚,笑容逐漸變得有些“猥瑣”。
“口水流下來了。”
對面傳來顧宴清涼涼的聲音。
陳薇下意識地擦了一下嘴角,發現是乾的,頓時惱羞成怒地瞪過去:“顧處長,您看書就看書,怎麼還帶造謠的?”
顧宴清合上書,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露出一雙含笑的桃花眼:“書沒你好看。”
陳薇:“……”
這人是進修了甚麼“撩妹速成班”嗎?怎麼情話一套一套的?
“你在想怎麼花那筆錢?”顧宴清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她傻笑的原因。
陳薇也不裝了,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說:“我在想,等我有錢了,我就把新華書店旁邊那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給盤下來,以後想吃多少吃多少。”
顧宴清無奈地搖搖頭:“出息。”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給她:“喝點水。這一路上你嘴就沒停過,也不怕上火。”
陳薇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是溫熱的茉莉花茶,甜絲絲的,應該是加了冰糖。
她捧著杯子,看著對面這個男人。
如果不認識顧宴清,她可能也就是個稍微有點錢的小富婆,在這個時代小心翼翼地茍著。但因為有了他,這趟充滿了風險的“走私”之旅,竟然變成了一場有驚無險的郊遊。
他明明知道她在幹甚麼,知道這是違反紀律的,但他還是幫了。
這說明甚麼?
說明在他心裡,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或者更準確地說,在他心裡,她陳薇比規矩重要。
這種認知讓陳薇心裡暖烘烘的,比喝了冰糖茉莉花茶還甜。她意識到,自己和顧宴清之間,已經不僅僅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曖昧了。
他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是她的保護傘,她是他的……嗯,開心果?
反正,他們現在是利益與情感深度捆綁的“命運共同體”。這關係,鐵著呢!
……
火車抵達京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夕陽的餘暉灑在站臺上,給熙熙攘攘的人群鍍上了一層金邊。
陳薇原本打算自己坐公交車回去,畢竟帶著這麼多“貨”,低調才是王道。但顧宴清根本沒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領著她走向了車站外的特殊通道。
一輛黑得發亮的紅旗轎車正靜靜地停在那裡。
在這個年代,紅旗轎車那就是身份的象徵,是行走的路條。交警看到了都要敬禮,紅燈看到了都得變綠(誇張了點,但意思差不多)。
司機小王早就候著了,見顧宴清出來,連忙一路小跑過來接行李。
“顧處,您回來啦!”小王殷勤地接過顧宴清手裡的皮箱,剛想去接陳薇手裡的帆布包,就被顧宴清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
“這個我來。”顧宴清淡淡地說。
小王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我懂”的表情。這包裡肯定裝的是給未來嫂子的定情信物,貴重著呢,不能讓外人碰。
陳薇看著這一幕,心裡不得不感嘆:顧宴清這演技,不去演電影真是可惜了。
坐進紅旗車的後座,真皮座椅的觸感柔軟舒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顧宴清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
車子平穩地啟動,將喧囂的火車站甩在身後。
陳薇有些緊張地抓著那個帆布包,這可是她的全部身家性命。
“放鬆點。”顧宴清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溫熱,“在我的車上,沒人敢查。”
陳薇轉過頭,看著他側臉的線條。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劃過,光影在他臉上交錯,顯得格外深邃迷人。
“顧宴清。”她突然喊了一聲。
“嗯?”他側過頭,目光沉靜如水。
“你就不怕我連累你?”陳薇問得很認真,“這要是被人舉報了,你這處長可就當到頭了。”
顧宴清笑了,笑得雲淡風輕,甚至帶著幾分狂傲:“在這京市,能舉報我的人還沒出生。再說了……”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真要出事了,我就說是被你這個女特務美色所迷,一時糊塗。到時候,咱們正好做一對亡命鴛鴦。”
“呸呸呸!誰要跟你做亡命鴛鴦!”陳薇被他逗樂了,心裡的那點緊張也煙消雲散。
車子很快駛入了熟悉的衚衕。
紅旗轎車的出現,再次在衚衕裡引起了轟動。大爺大媽們端著飯碗,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那眼神,比看露天電影還帶勁。
“哎喲,那是老陳家的閨女吧?又是這輛大轎車送回來的!”“嘖嘖,這排場,我看老陳家祖墳是冒青煙了。”“那男的長得真俊,跟畫報上的人似的。”
在一片議論聲中,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四合院門口。
顧宴清率先下車,繞到另一邊幫陳薇開了車門。這紳士風度,看得衚衕口的王大媽手裡的窩頭都掉地上了。
司機小王很有眼力見地去後備箱拿行李,顧宴清則提著那個帆布包,一路送陳薇到了院門口。
“行了,送到這兒吧,不然我爸媽又要審問我半天。”陳薇伸手去接包。
顧宴清沒有立刻鬆手,兩人隔著一個裝滿電子錶的帆布包,站在昏黃的路燈下。
“回去早點休息。”顧宴清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嗯,你也是。”陳薇點點頭,用力拽了拽包。
紋絲不動。
她疑惑地抬頭:“顧處長?”
顧宴清看著她,眼底閃爍著某種危險又迷人的光芒。他突然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陳薇下意識地想後退,卻發現身後就是門框,退無可退。
他的手指順著帆布包的帶子滑落,輕輕劃過陳薇的手背,帶來一陣酥麻的電流。
那觸感,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撓在陳薇的心尖上。
他低下頭,湊到陳薇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廓上,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下次膽子再大一點。”
陳薇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
下次膽子再大一點?
是指帶貨的膽子?還是……別的甚麼膽子?
沒等陳薇反應過來,顧宴清已經鬆開了手,直起身子,恢復了那副清冷禁慾的模樣。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
“走了。”
他揮了揮手,背影瀟灑得一塌糊塗。
陳薇抱著沉甸甸的帆布包,傻站在門口,看著紅旗車的尾燈消失在衚衕的拐角處。
夜風吹過,她覺得自己臉燙得能煎雞蛋。
這男人……
這哪裡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處長啊?這分明就是個披著羊皮的大尾巴狼!
“下次膽子再大一點……”
陳薇喃喃自語,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行啊,顧宴清。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本姑娘下次可就不客氣了。
這萬元戶只是個開始,以後,我要讓你這輛紅旗車的後備箱,裝滿我的商業帝國!
“薇薇?是你嗎?怎麼站在門口不進來?”
院子裡傳來陳母的大嗓門。
陳薇猛地回過神來,趕緊調整了一下表情,換上一副乖巧孝順的模樣,脆生生地應道:“媽!我回來啦!給您帶了好東西!”
她緊了緊懷裡的包,邁著輕快的步伐跨進了門檻。
這一步跨出去,不僅是回到了家,更是跨進了一個屬於她的黃金時代。
而在那輛遠去的紅旗車上,顧宴清靠在後座上,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衚衕口,手指輕輕摩挲著剛才碰過陳薇手背的那處面板,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
這隻小狐貍,遲早是他的。
連人帶包,一個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