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羊城的潮溼熱浪與東方賓館的可口可樂
出了火車站,那感覺不像是到了另一座城市,倒像是直接一頭扎進了剛揭開鍋蓋的大蒸籠裡。
廣州的空氣是帶重量的,溼噠噠、黏糊糊,甚至還帶著一股子海鮮乾貨混合著熱帶植物發酵的奇異味道。對於習慣了北方那種“雖然冷但冷得乾脆利落”的京市考察團成員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物理攻擊。
劉處長,這位在京市出門都要把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以此彰顯幹部威儀的領導,此刻正遭受著滅頂之災。為了維持“京官”的體面,他在三十多度的高溫裡依然堅持穿著那套厚實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裝,甚至裡面還嚴謹地穿了一件白背心。
結果不出五分鐘,他整個人就像是一隻剛出鍋的灌湯包,渾身上下都在往外滋油。
“這……這鬼天氣!”劉處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手裡的摺扇搖出了殘影,愣是沒搖出一絲涼風,“怎麼跟下火似的?這廣州人民平時都在水裡生活嗎?”
陳薇穿著一件簡單的碎花布拉吉,手裡拿著把檀香扇,輕輕搖曳,姿態優雅得像是在逛後花園,而不是站在這如同桑拿房一般的廣場上。她看著劉處長那副狼狽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壞笑,卻故作關切地說:“劉處,這叫‘羊城熱情’,您這身行頭,那是對廣州人民最大的尊重,不過我看您這汗出得都能養魚了,要不把釦子解開兩個?”
“胡鬧!”劉處長瞪著眼,雖然熱得快暈厥了,但架子不能倒,“注意形象!我們代表的是部裡的臉面!”
陳薇聳聳肩,心想:您這臉面現在看著像紅燒豬頭多過像幹部。
顧宴清站在一旁,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雖然額頭上也有一層薄汗,但他那副清冷矜貴的氣質硬是把這股子燥熱給壓下去三分。他招手叫來了兩輛當時還很稀罕的“計程車”,轉頭對眾人說:“先上車,東方賓館有冷氣。”
“冷氣”這兩個字,此刻聽在眾人耳朵裡,簡直比“共產主義”還要親切。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考察團裡的幾個老同志眼睛都直了。
此時的廣州,已經嗅到了改革開放那股子最先鋒的味道。街道兩旁,時不時就能看到留著長髮、穿著褲腳大得能掃大街的喇叭褲青年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他們鼻樑上架著遮住半張臉的蛤蟆鏡,手裡提著雙卡錄音機,裡面放著鄧麗君那甜得發膩的《甜蜜蜜》。
“傷風敗俗!簡直是傷風敗俗!”一位姓王的老幹事扒著車窗,指著外面一個穿著緊身紅襯衫的小夥子,痛心疾首,“男不男女不女的,像甚麼樣子!這要在咱們那兒,非得被保衛科抓去剪了褲腿不可!”
陳薇聽得直樂。這哪是傷風敗俗,這是時代的浪潮,誰也擋不住。
“王老,您這就少見多怪了,”陳薇笑眯眯地接話,“這叫摩登。再過兩年,沒準您孫子也得吵著要買這種能掃地的褲子呢。”
“不可能!我打斷他的腿!”王老吹鬍子瞪眼。
顧宴清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了陳薇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這丫頭,到了這地界,就像是魚回到了水裡,那股子活泛勁兒藏都藏不住。
車子停在了流花路上的東方賓館門口。
這座專門接待外賓的賓館,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奢華”的代名詞。宏偉的建築,氣派的大門,門口甚至還停著幾輛掛著黑牌的外國轎車。
考察團的一行人在門口顯得有些侷促。大家低頭看看自己腳上的布鞋、解放鞋,再看看人家那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生怕踩髒了地,或者把鞋底的泥蹭上去。
只有陳薇和顧宴清,神色自若地走了進去。陳薇踩著那雙在京市百貨大樓買的小皮鞋,鞋跟在大理石上敲出清脆的“噠噠”聲,節奏輕快,彷彿她天生就屬於這種場合。
大堂裡冷氣十足,劉處長一進來,舒服得差點呻吟出聲,身上的毛孔瞬間閉合,那叫一個舒坦。
然而,還沒等大家辦好入住手續,大堂休息區那邊就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國大漢正對著一個年輕的女服務員指手畫腳,嘴裡嘰裡呱啦地說著甚麼,臉色漲得通紅。那小姑娘急得都要哭了,手裡拿著個托盤,不停地鞠躬道歉,嘴裡只能蹦出幾個蹩腳的單詞:“Sorry... No... No have...”
周圍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但大多都不敢上前。畢竟這年頭,外賓那是“特種生物”,碰不得,惹不起,搞不好就是外交事故。
劉處長一看這架勢,立刻開啟了“鴕鳥模式”,壓低聲音對大家說:“都別看,別惹事,趕緊辦完手續回房間。”
顧宴清眉頭微皺,正要邁步上前,身邊的陳薇卻已經先動了。
“我去看看。”她丟下一句,步履輕盈地走了過去。
“哎!小陳!你別亂跑!”劉處長急得想伸手抓她,卻抓了個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走進了風暴中心。
陳薇走到那美國人面前,臉上掛著得體而自信的微笑,用一口純正得彷彿帶著加州陽光味道的美式英語開了口:“先生,有甚麼我可以幫您的嗎?我看您似乎遇到了一些困擾。”
那美國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在這個滿眼都是中山裝的地方,能聽到這麼地道的家鄉話。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極快地抱怨道:“上帝啊,終於有個能聽懂話的了!我只是想要一杯加冰的可樂!加冰!很多很多的冰!但這姑娘一直給我推薦甚麼菊花茶,天哪,我想喝的是快樂水,不是草藥湯!”
原來是為了口腹之慾。
陳薇忍不住笑出了聲,轉頭看向那個快哭出來的服務員,切換回溫和的普通話:“別慌,這位客人想要一瓶可口可樂,並且要加滿杯的冰塊。咱們賓館有可樂嗎?”
“有……有的!”服務員如蒙大赦,感激地看著陳薇,“但是冰塊只有後廚有,我去拿!”
“去吧,動作快點,這位先生快熱化了。”陳薇俏皮地眨了眨眼。
很快,服務員端來了可樂和滿滿一杯冰塊。
陳薇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順勢對服務員說:“給我也來一瓶,記在……”她剛想說記在自己賬上,一隻修長的手就遞過來一張外匯券。
“記我賬上。”顧宴清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聲音低沉悅耳,“給幾位老同志也一人來一瓶,嚐嚐鮮。”
劉處長和其他幾位老幹事此時也湊了過來,雖然聽不懂陳薇剛才跟洋鬼子說了啥,但看那洋鬼子現在一臉滿足地豎大拇指,就知道危機解除了。
“小陳啊,真有你的!”王老讚歎道,“這洋鬼子剛才兇得像要吃人,你幾句話就給哄好了?”
“那是,咱們陳顧問可是連德國機器都能馴服的人,對付個洋鬼子還不是小菜一碟。”顧宴清難得開了句玩笑,雖然語氣依然淡淡的,但聽得出裡面的維護之意。
幾分鐘後,幾瓶玻璃瓶裝的“可口可樂”擺在了茶几上。深褐色的液體在瓶子裡晃盪,還冒著細密的氣泡。
劉處長盯著那瓶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就是那個甚麼……蝌蚪啃蠟?”
“是可口可樂,劉處。”陳薇糾正道,熟練地拿起開瓶器,“波”的一聲撬開瓶蓋,那股獨特的碳酸飲料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她又要了幾個玻璃杯,給每位領導倒了一點,最後給自己插了一根吸管,直接對著瓶子吸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碳酸氣泡在舌尖炸裂,帶走了一路的暑氣。陳薇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啊……這就是文明的味道。”
在1978年的中國,能喝上一口冰鎮可樂,那感覺不亞於後世中了五百萬彩票。
看到陳薇喝得這麼陶醉,劉處長也大著膽子端起杯子,像喝中藥一樣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臉瞬間皺成了一團,五官都要挪位了。
“咳咳咳!這甚麼玩意兒!”劉處長差點把杯子扔出去,“怎麼跟刷鍋水似的?還帶氣兒?辣嗓子!這洋人是不是腦子有病,花錢喝這受罪的東西?”
旁邊的王老也喝了一口,咂吧咂吧嘴:“一股子中藥味兒,像是止咳糖漿兌了蘇打水。不好喝,不好喝。”
周圍的幾個幹部也是一臉嫌棄,彷彿這黑褐色的液體是甚麼毒藥。
陳薇咬著吸管,看著這群在這個時代掌握著權力的幹部們對著一瓶可樂露出如此真實的“土包子”反應,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這就是時代的鴻溝啊。
她轉頭看向顧宴清。顧宴清正拿著瓶子,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大驚小怪。他優雅地喝了一口,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在品味那種奇怪的刺激感,然後平靜地嚥了下去。
“味道很特別,”顧宴清放下瓶子,目光落在陳薇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上,意味深長地說,“有點像……冒險的味道。”
陳薇心頭一跳。
這男人,總能在最不經意的時候,說出最撩人的話。
她晃了晃手裡的瓶子,玻璃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顧科長,習慣這種味道吧。以後,這種味道會遍佈大街小巷,甚至會改變很多人的生活方式。”
顧宴清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你是說可樂,還是說……你?”
陳薇愣了一下,隨即燦爛一笑,舉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都是。”
……
夜幕降臨,羊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迷人。
不同於京市那種到了晚上八點就一片漆黑的寂靜,廣州的夜晚是流動的。東方賓館窗外的霓虹燈閃爍著,遠處隱約還能聽到珠江上傳來的汽笛聲。
陳薇剛洗完澡,換了一身乾爽的睡衣,正坐在床邊擦頭髮。房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了。
三長兩短,很有節奏。
她走過去開啟門,顧宴清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下了白天的襯衫,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Polo衫,手裡拿著一份捲起來的圖紙。
昏黃的走廊燈光打在他臉上,柔化了他平日裡的稜角,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居家男人的溫潤。
“沒打擾你休息吧?”顧宴清晃了晃手裡的圖紙,“弄到了廣交會的內部布展圖,想不想提前做做功課?”
陳薇眼睛一亮,側身讓開:“進來吧,顧科長這可是雪中送炭啊。”
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亮著,光線有些曖昧。顧宴清走進來,並沒有坐到床上,而是規矩地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書桌前,將圖紙攤開。
陳薇湊了過去。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陳薇能聞到他身上剛洗完澡的淡淡肥皂香,那是上海產的蜂花檀香皂的味道,乾淨、清冽,正如他這個人。
“這裡,”顧宴清修長的手指在圖紙上劃過,指著其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這是我們的展位。位置不太好,在二樓的拐角處,旁邊是賣藤編工藝品的。”
陳薇皺了皺眉:“這麼偏?那客流量肯定受影響。”
“沒辦法,好位置都被輕工和紡織那幫大戶佔了。”顧宴清無奈地笑了笑,轉頭看向陳薇,兩人的臉龐近在咫尺,呼吸交纏,“所以,劉處長把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了。他指望你用那口流利的德語,把那些走過路過的洋客商都給忽悠……哦不,請進來。”
陳薇噗嗤一笑:“顧科長,您這措辭越來越接地氣了。忽悠?我那是靠人格魅力。”
“是,人格魅力。”顧宴清看著她溼漉漉的頭髮貼在白皙的脖頸上,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啞,“連可口可樂都能喝出紅酒範兒的人格魅力。”
陳薇感覺臉頰有些發燙,不知道是因為屋裡的冷氣不夠足,還是因為這男人眼裡的溫度太高。她故意岔開話題,指著圖紙上的另一個區域:“這裡是機械展區?我們明天先去這裡看看吧,我想看看現在國外的技術到底到了甚麼程度。”
顧宴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圖紙上,但身體卻沒有移開,依然保持著那個曖昧的距離:“好,聽你的。不過……”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陳薇。
“甚麼?”陳薇好奇地接過來。
開啟一看,是幾塊話梅糖。
“剛才看你晚飯沒吃多少,大概是太熱了沒胃口。”顧宴清低聲說,“這是我在樓下小賣部買的,聽說這邊的女孩子都愛吃這個,開胃。”
陳薇捏起一顆糖,放入嘴裡。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間在舌尖蔓延開來,像極了此刻心裡的感覺。
在這個物資匱乏、情感含蓄的年代,這幾顆話梅糖,大概就是最頂級的浪漫了吧。
“謝謝。”陳薇含著糖,聲音有些含糊,卻透著甜意。
顧宴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早點休息,明天是一場硬仗。那些看不起我們這些‘土包子’的洋商,還有等著看笑話的同行,都在等著呢。”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對了,忘了告訴你。劉處長剛才拉肚了,說是喝了那‘中藥水’鬧的。明天要是他臉色不好,你可得兜著點。”
陳薇一愣,隨即笑倒在床上。
這哪是喝壞了肚子,分明是水土不服再加上心理作用。
顧宴清輕輕帶上門,將那爽朗的笑聲關在了門內,但他自己臉上的笑意,卻在走廊的燈光下久久沒有散去。
羊城的夜,溼熱而躁動。而在這間小小的賓館房間裡,兩顆年輕的心,正伴隨著那張布展圖和嘴裡的話梅糖,悄然靠近。
明天,廣交會的大幕即將拉開。屬於陳薇的舞臺,才剛剛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