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廣交會的調令與305宿舍的深夜密謀
這三千塊的“破爛”,值了!
顧宴清把那塊足有磨盤大的青石板穩穩當當地安放在牆角,拍了拍手,那動作優雅得彷彿剛剛不是在搬磚,而是在簽署一份涉及百萬外匯的出口合同。他直起腰,那件掛在樹杈上的白襯衫依舊挺括,只是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得讓人想吹口哨。
“顧處長,您這身手,不去碼頭扛大包真是外貿部的一大損失。”陳薇遞過去一塊溼毛巾,語氣裡三分調侃七分讚賞。
顧宴清接過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眼神在陳薇那張灰撲撲卻神采飛揚的小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噙著笑:“怎麼,陳老闆這是打算拓展業務,把我也發展成你的下線?那我這出場費,你這小鋪子怕是付不起。”
“談錢多傷感情,”陳薇眨了眨眼,指著那塊青石板,“您現在可是我們‘前門一號院’的創始合夥人,享受終身免排隊、進門有茶喝的至尊待遇。這可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榮耀。”
旁邊的李淑蘭和陳大河聽得一愣一愣的。在老兩口樸素的價值觀裡,讓堂堂國家幹部幹體力活,簡直就是“大逆不道”。李淑蘭侷促地搓著圍裙:“薇薇,別沒大沒小的!顧處長,快,進屋喝口水,這孩子嘴上沒把門的……”
“阿姨,不用了。”顧宴清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溫潤的眉眼間透著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妥帖,“太晚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休息。這院子底子好,收拾出來肯定是個風水寶地。陳薇眼光毒,您二老就等著享福吧。”
說完,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衝陳薇微微頷首,轉身走入了衚衕深處的夜色中。那背影,瀟灑得不像個幹部,倒像個深藏功與名的俠客。
直到那輛吉普車的引擎聲遠去,陳大河才一屁股坐在那塊青石板上,摸著還有餘溫的石頭,感嘆道:“乖乖,這顧處長,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啊。薇薇,你以後在單位可得好好幹,別給人家丟臉。”
陳薇看著父親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笑。好好幹?那是必須的。不過,她要乾的可不僅僅是翻譯這點事兒。
……
京華大學,外語系辦公樓。
這幾日的校園裡,氣氛詭異得像是一鍋煮沸了卻被蓋緊蓋子的開水。
起因是一張輕飄飄的紅頭文件,直接從外貿部空降到了系主任的辦公桌上。文件內容很簡單:借調京華大學外語系陳薇同志,隨團參加1978年春季廣州出口商品交易會(廣交會),擔任德語與英語雙語翻譯。
訊息一出,整個外語系炸了鍋。
要知道,廣交會是甚麼地方?那是中國對外開放的唯一視窗,是流淌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在這個年代,能去一趟廣州,那比後世去一趟巴黎時裝週還要洋氣一百倍。通常這種級別的隨團翻譯任務,名額都是那是留給系裡那些頭髮花白、資歷深厚的老教授的,那是學術地位的象徵,是榮譽的勳章。
可這次,名字卻落到了一個大一新生的頭上。
“憑甚麼啊?她才進校幾天?”
“噓,小聲點!你沒聽說嗎?上次外貿局那個德國團,連王教授都卡殼了,是陳薇上去救的場。人家那是實戰派!”
“那也不能越過這麼多老師吧……”
走廊裡的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然而,當事人陳薇此刻正坐在305宿舍的下鋪,手裡拿著那張蓋著鮮紅印章的調令,臉上沒有絲毫的受寵若驚,反倒是一臉的“果然如此”。
王局長是個講究人,說是借調,其實就是給她一個名正言順南下的機會。
“薇薇,你……你真的要去廣州了?”
宿舍裡,幾個姑娘圍成一圈,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閃爍著羨慕、崇拜,還有一絲絲對未知世界的渴望。
陳薇把調令隨手往枕頭下一塞,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塞一張廢紙。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咔噠”一聲反鎖了房門,然後轉過身,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溫和同學”切換到了“霸道女總裁”模式。
“姐妹們,關門,開會。”
305宿舍的氣氛瞬間凝固,彷彿地下黨接頭現場。
陳薇拉過一張椅子反向坐下,雙臂搭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宿舍裡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角落裡那個正在縫補襪子的女生身上。
“趙紅,把手裡的活兒停一下。”
趙紅,305宿舍裡最不起眼的存在。來自西北偏遠山區,平時說話聲音比蚊子還小,但做事極有條理,賬目算得比計算機還快。陳薇觀察她很久了,這姑娘雖然窮,但骨子裡有一股堅韌的勁兒,最重要的是——嘴嚴。
趙紅慌亂地放下針線,推了推鼻樑上用膠布纏著的眼鏡:“陳……陳薇,怎麼了?”
陳薇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又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聲,嚇得眾人一哆嗦。
“我要去廣州半個月。這半個月,咱們的翻譯小組不能停擺。”陳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小組的運營權,暫時移交給趙紅。”
“我?!”趙紅驚得差點從床上掉下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不行!我哪會管事啊,我只會死讀書……”
“你會。”陳薇打斷她,眼神犀利,“你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背單詞,你的筆記是全班最整齊的,上次大家湊錢買飯票,只有你把每一分錢的去向都記清楚了。趙紅,管錢管事,要的不是嗓門大,是心細如髮。”
陳薇指了指桌上的筆記本:“這是我連夜寫的《翻譯小組運營SOP(標準作業程序)手冊》。裡面涵蓋了從接單報價、稿件分配、質量稽核到客戶售後的所有流程。”
“如果客戶嫌貴怎麼辦?”陳薇問。
眾人面面相覷。
陳薇翻開手冊第十五頁:“看這裡——‘哭窮策略’。告訴客戶我們是勤工儉學的貧困學生,為了建設四個現代化廢寢忘食,這價格已經是良心出血價了。必要時,可以適當引用兩句偉人語錄,提升談話的政治高度。”
宿舍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這也行?
“如果客戶催稿催得急怎麼辦?”
陳薇翻到第二十頁:“‘專業壓制策略’。告訴客戶,慢工出細活,翻譯是再創作,不是母豬下崽。當然,語氣要委婉,要用最溫柔的態度說最強硬的話。”
幾個舍友看著那本密密麻麻的手冊,眼神從震驚變成了敬畏。這哪裡是翻譯筆記,這簡直就是一本《商戰厚黑學》啊!
陳薇又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趙紅:“這裡面是二百塊錢。”
“二……二百?!”趙紅手一抖,信封差點掉地上。在這個大家一個月生活費只有十幾塊錢的年代,二百塊簡直是一筆鉅款。
“這是啟動資金和備用金。”陳薇神色淡然,彷彿給出的只是兩塊錢,“除了維持日常開銷,我還有一個特殊的任務交給你們。”
她壓低了聲音,宿舍裡的空氣更加緊張了。
“趙紅,你帶著大家,利用課餘時間去各大百貨商場、信託商店,甚至是黑市……”
“黑市?!”舍友李芳驚撥出聲,趕緊捂住嘴。
“對,去打聽。”陳薇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精光,“不要看衣服鞋子,我要你們關注電子產品。收音機、錄音機、電子錶,甚至是還沒上市的計算器。我要知道所有的品牌、價格、進貨渠道,以及——誰在買。”
“記住了,我要的不是大概,是精準的資料。比如,索尼的錄音機在百貨大樓賣多少,在黑市賣多少,差價是多少。把這些都記在這個本子的後半部分。”
陳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去廣州,不僅僅是去當翻譯的。”她轉過身,背對著月光,整個人彷彿鍍上了一層神秘的銀邊,“我是去幫咱們探路的。南方的風已經吹起來了,那裡遍地都是黃金,但能不能撿到,得看我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她看著這群年輕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極具煽動性的笑容:“姐妹們,翻譯只是我們的第一桶金。未來,我們要做的,是讓‘京華305’成為一個品牌,一個傳說。你們,想不想跟我一起玩把大的?”
宿舍裡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趙紅顫抖著手,緊緊抓住了那個信封和筆記本。她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不再躲閃,而是燃燒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野心。
“幹!”趙紅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我們也幹!”其他幾個姑娘也紛紛圍了上來,眼睛亮得嚇人。
這一夜,305宿舍無人入眠。她們圍著那本“運營手冊”,彷彿在研讀一本武林秘籍。她們第一次意識到,那個平日裡溫溫和和、笑起來人畜無害的陳薇,早已站在了她們無法企及的高度,正俯瞰著這個即將鉅變的時代。
……
三天後,北京火車站。
綠皮火車的汽笛聲撕裂了清晨的薄霧。站臺上人潮湧動,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沙丁魚一樣擠來擠去,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味、汗水味和煮雞蛋的味道。
陳薇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腳蹬一雙黑色小皮鞋,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皮箱,在灰藍黑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出挑。
顧宴清站在她身旁,手裡提著一大網兜的水果和罐頭,眉頭微皺:“到了那邊注意安全,廣州不比北京,魚龍混雜。我已經跟那邊的戰友打過招呼了,有事直接找他。”
“知道了,顧保姆。”陳薇笑著接過網兜,“您這幾天囉嗦的話比我媽一年說的都多。”
顧宴清無奈地搖搖頭,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劃過她的脖頸,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讓陳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別逞強。”顧宴清低聲說道,那雙深邃的眸子裡藏著只有她能看懂的擔憂,“廣交會是名利場,也是修羅場。你那點小聰明,悠著點用。”
“放心吧,我這人最惜命了。”陳薇俏皮地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列車緩緩啟動,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
陳薇跳上車,站在車門口衝顧宴清揮手。看著那個挺拔的身影在視線中逐漸變小,直至消失在湧動的人潮中,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與堅定。
她轉身走進車廂,找好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倒退,北方的枯枝敗葉即將被南方的繁花似錦所取代。
陳薇從包裡掏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提筆寫下了一行字:
*目標:電子元件供應鏈與第一條生產線。*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再見了,北京的倒爺生涯。廣州,我來了。
這一次,我陳薇不是來撿漏的,我是來——制定規則的。
隨著列車的一聲長鳴,鋼鐵巨獸載著這個時代最不安分的靈魂,一頭扎進了改革開放的最前沿。而在千里之外的305宿舍,趙紅推了推眼鏡,對著前來詢價的客戶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略帶“奸商”氣質的微笑:“同學,這個價格真的很公道了,你看毛主席教導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