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前門大街的“破爛”鋪子與萬元戶的野望
酒會那股子奢靡勁兒還沒散去,第二天一大早,陳薇是被枕頭底下硬邦邦的觸感給硌醒的。
那是錢。
一沓沓的大團結,像剛出爐的燒餅一樣,散發著令人心安的油墨香。陳薇頂著個雞窩頭從被窩裡鑽出來,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臉,而是像個守財奴似的,把昨晚剛到手的尾款和之前的積蓄統統倒在床上。
“一千,兩千……五千……”
陳薇盤著腿,手指翻飛,數錢數得兩眼放光。要是讓外貿局那些把她奉為“高嶺之花”的翻譯官們看見這一幕,估計得當場把眼鏡片跌碎一地。
加上之前倒騰收音機、翻譯資料賺的外快,還有顧宴清那個“敗家子”硬塞過來的各種補貼,陳薇看著最終那個數字,呼吸都滯了一下。
好傢伙,不知不覺間,她竟然在這個人均工資幾十塊的年代,悄咪咪地混成了傳說中的“萬元戶”!
這年頭的萬元戶是甚麼概念?那是能在衚衕裡橫著走,連看門的大黃狗都得給你讓道的存在。
陳薇美滋滋地在錢堆裡打了個滾,然後迅速收斂笑容,像做賊一樣把錢分批塞進了幾個不起眼的餅乾鐵盒裡。錢是好東西,但在這個財不外露的年代,要是讓人知道老陳家出了個萬元戶,估摸著第二天借錢的親戚能從大門口排到天安門去。
“存銀行?那是傻子才幹的事兒。”陳薇撇撇嘴,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現在的利息才幾個錢?這筆錢要是躺在銀行裡睡大覺,那簡直是對穿越者智商的侮辱。
她的目光穿過窗戶,彷彿透視了重重衚衕,落在了前門大街那片灰撲撲的地界上。
那裡,有一塊別人眼裡的“爛瘡疤”,卻是她心裡的“聚寶盆”。
……
上午十點,前門大街的一處偏僻角落。
街道辦下屬紅星小五金廠的王廠長正愁眉苦臉地蹲在門口抽菸,腳邊是一堆生鏽的廢鐵。他身後那座臨街的小院子,破敗得簡直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區域性戰爭。牆皮脫落得像得了面板病,屋頂的瓦片參差不齊,那兩扇搖搖欲墜的木門,風一吹就發出“吱嘎吱嘎”的慘叫,聽得人牙酸。
“這破地兒,白送都沒人要,還要花錢修,真是倒了血黴了。”王廠長把菸屁股狠狠踩滅,嘴裡罵罵咧咧。
街道辦最近下了死命令,要整頓市容,這處廢棄倉庫要麼修繕,要麼處理掉。可廠裡連發工資都緊巴巴的,哪有閒錢修這破爛?
就在這時,一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停在了他面前。
車上下來個姑娘,穿著件米色風衣,頭髮隨意挽著,漂亮得跟畫報上走下來似的。王廠長愣了一下,心想這是哪家迷路的大小姐,剛想開口指路,就見那姑娘笑眯眯地湊了上來。
“您是王廠長吧?我是顧宴清顧處長介紹來的,我叫陳薇。”
王廠長一聽“顧處長”三個字,原本蹲著的腿像是裝了彈簧,蹭地一下就站直了,臉上瞬間堆滿了褶子:“哎喲,是陳同志啊!顧處長跟我打過招呼了,說是有個朋友想來看看這……這倉庫。”
說到“倉庫”兩個字,王廠長自己都覺得心虛,眼神飄忽地往身後那堆破爛瞟了一眼。
陳薇卻像是沒看見那滿地的荒草和碎磚頭,揹著手,像個視察工作的老幹部一樣,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統共也就百十來平,三間正房,兩間倒座房。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厚厚的灰塵和幾隻受驚的老鼠。陽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陳同志,您看這……”王廠長搓著手,尷尬地解釋道,“這房子是舊了點,但……但地基還是結實的!稍微修修,放個雜物甚麼的絕對沒問題!”
他心裡直打鼓,生怕這嬌滴滴的姑娘嫌髒轉身就走。這可是個燙手山芋,要是能甩出去,那是給廠裡立了大功啊!
陳薇站在屋子中央,伸手摸了摸那根雖然斑駁但依然粗壯的房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哪裡是破爛?這分明是未來寸土寸金的黃金鋪面!
這位置,就在前門大街的拐角處,雖然現在看著偏,但過幾年商業街一改造,這裡就是人流匯聚的“咽喉”要道。到時候別說賣書、賣咖啡,就是在這兒賣白開水都能發財!
“王廠長,”陳薇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眉頭微蹙,“這房子……比我想象的還要破啊。您看這牆,都裂縫了;這頂,還得大修。我要是接手,光是修繕費都得搭進去不少。”
王廠長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完了,這買賣要黃。
“是是是,確實是年久失修。”王廠長趕緊賠笑,“不過您要是誠心想要,價格好商量!咱們也是響應街道辦號召,處理閒置資產嘛。”
陳薇嘆了口氣,一副“我是看在顧處長面子上才勉強接手”的樣子:“行吧,也就是我這人愛折騰,想弄個地方堆點書。您開個價吧。”
王廠長眼珠子轉了轉,伸出三根手指頭,試探性地報了個價:“三……三千?”
在這個年代,三千塊買個這種破院子,絕對是獅子大開口。王廠長也就是漫天要價,等著陳薇落地還錢。
誰知陳薇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連價都沒還,直接從包裡掏出一疊大團結,拍在了那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上。
“成交。不過我有個條件,手續今天必須辦完,而且這房子的產權得徹底歸我,以後街道辦不能再插手。”
王廠長看著那厚厚一沓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嚥了口唾沫,生怕陳薇反悔似的,一把抓過錢,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我這就讓人去辦手續!誰反悔誰是孫子!”
他心裡狂喜:這姑娘看著精明,原來是個傻大姐啊!這破房子能賣三千?真是遇到了財神爺了!
陳薇看著王廠長那副撿了大便宜的樣子,心裡也在冷笑:傻?等過個二十年,你這腸子都得悔青了。這可是前門大街的獨立產權小院,未來價值那是按“億”計算的!
三千塊換幾個億,這買賣,簡直是暴利中的暴利!
……
手續辦得飛快,有顧宴清的關係鋪路,再加上王廠長急著甩包袱,不到下午,那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房產證就落到了陳薇手裡。
陳薇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比拿著一萬塊錢還要踏實。
晚上,陳家飯桌上。
陳薇給老爸陳建平倒了杯酒,又給老媽李淑蘭夾了一筷子紅燒肉,這才清了清嗓子,丟擲了這顆重磅炸彈。
“爸,媽,我今天買了套房。”
“咳咳咳!”陳建平一口酒嗆在嗓子眼,臉漲得通紅,劇烈地咳嗽起來。
李淑蘭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瞪大了眼睛看著女兒,伸手就要去摸陳薇的額頭:“閨女,你發燒了?說甚麼胡話呢?咱家這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嗎?買甚麼房?”
“沒發燒。”陳薇笑嘻眯眯地把房產證往桌上一攤,“就在前門大街邊上,以後我想在那兒開個書店分店,或者做點別的生意。”
李淑蘭狐疑地拿起房產證,左看右看,確定不是假的,這才倒吸一口涼氣:“你……你哪來的錢?”
“之前外貿局發的獎金,還有平時攢的。”陳薇輕描淡寫地說道。
“花了多少?”李淑蘭警惕地問,那是作為家庭財務總管的本能反應。
“三千。”
“多少?!”李淑蘭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差點把房頂給掀了,“三千?!你個敗家丫頭!三千塊能買多少斤豬肉?能買多少臺縫紉機?你就買了個房?”
“媽,您先別急,那是鋪面,能生錢的!”陳薇趕緊安撫。
“生甚麼錢!走,帶我去看看!”李淑蘭飯也不吃了,拉起陳薇就要往外走。她倒要看看,甚麼樣的金鑾殿值三千塊錢!
陳建平也顧不上咳嗽了,趕緊放下酒杯跟了上去。雖然他平時寵女兒,但這三千塊可不是小數目,他也得去把把關。
半個小時後。
一家三口站在了那座破敗的小院前。
晚風吹過,那扇破木門很配合地發出“吱嘎——”一聲長嘆,彷彿在嘲笑這愚蠢的一家人。
李淑蘭看著眼前這一幕,整個人都石化了。
她顫抖著手指著那個塌了一半的屋頂,聲音都在哆嗦:“薇薇啊,這就是你說的……鋪面?”
陳薇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咳,媽,這叫……潛力股。你看這地段多好,離前門那麼近……”
“地段好有個屁用啊!”李淑蘭終於爆發了,她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呈直線飆升,“這根本就是個破爛堆啊!連叫花子都不樂意住這兒!你看看這牆,風一吹都掉渣!你看看這地,草都長到膝蓋了!你竟然花了三千塊?我看你是被那個顧處長給灌了迷魂湯了!”
李淑蘭氣得直跺腳,心疼得直抽抽。三千塊啊!那是老陳家多少年的積蓄啊!就換了這麼一堆破磚爛瓦?
陳建平也是一臉的一言難盡。他揹著手,圍著房子轉了一圈,試圖找出點優點來安慰老婆孩子。
“那個……淑蘭啊,”陳建平指著屋頂那個大窟窿,乾巴巴地說道,“其實……這房子通風挺好的。你看,不用開窗戶都涼快。”
李淑蘭狠狠瞪了他一眼:“陳建平,你是不是也跟著瘋了?通風好?那下雨天是不是還能順便洗個澡啊?”
陳建平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只給了女兒一個“爸盡力了”的眼神。
陳薇看著老媽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心裡既好笑又感動。她知道,在這個年代人的眼裡,這確實是一筆虧本買賣。
她走過去,挽住李淑蘭的胳膊,把頭靠在老媽肩膀上,開啟了撒嬌模式:“媽——您就信我一次嘛。您想啊,現在國家政策越來越好,以後做生意的人肯定越來越多。這前門大街是甚麼地方?那是北京城的臉面!這房子現在看著破,等咱們把它修好了,那就是隻會下金蛋的母雞!”
“再說了,”陳薇眨了眨眼,壓低聲音說道,“您閨女是甚麼人?那是新華書店的諸葛亮,外貿局的財神爺!我甚麼時候做過虧本買賣?”
李淑蘭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的火氣消了一半。這丫頭從小就有主意,雖然這次看著離譜,但……萬一呢?
“哼,你就貧吧!”李淑蘭伸出手指頭狠狠戳了一下陳薇的腦門,“我可告訴你,這修房子的錢你自己出,別想從我這兒摳出一分錢來!”
“遵命!太后老佛爺!”陳薇立正敬禮,嬉皮笑臉地說道。
李淑蘭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但看著這破院子,眼神裡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收拾了:“這牆得推了重砌,這地得平整……哎呀,這得多少活兒啊!真是欠了你的!”
嘴上罵著,李淑蘭已經開始挽袖子去搬門口的一塊碎磚頭了。這就是親媽,嘴上嫌棄得要死,幹起活來比誰都利索。
陳薇看著父母在昏暗的路燈下忙碌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站在滿是灰塵的空屋子裡,閉上眼睛。
耳邊的風聲彷彿變成了未來收銀機“叮叮噹噹”的響聲,空氣中的黴味彷彿變成了現磨咖啡的醇香。
她看到的不是破爛的牆壁,而是明亮的落地窗,精緻的書架,還有絡繹不絕的顧客。
這裡,將是她商業帝國的起點。
“陳薇,發甚麼呆呢!還不快過來幫忙搬磚!”李淑蘭的大嗓門打斷了她的幻想。
“來啦!”陳薇應了一聲,擼起袖子衝了過去。
雖然是萬元戶了,但該搬磚還是得搬磚啊。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顧宴清手裡提著兩瓶汽水和一包油紙包著的醬牛肉,看著灰頭土臉的一家三口,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染上了笑意。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正好趕上勞動改造?”
陳薇臉上沾了一道灰,像只小花貓,她看著顧宴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顧處長,既然來了,就別光看著了。這可是未來的黃金旺鋪,您現在搬一塊磚,以後給您辦個終身VIP!”
顧宴清低笑一聲,脫下外套掛在樹杈上,捲起襯衫袖子,露出了結實的小臂:“行,為了這個VIP,我也得賣把力氣。”
李淑蘭一看顧宴清要動手,趕緊攔著:“哎喲,顧處長,這哪能讓您幹這種粗活……”
“阿姨,沒事,我就當鍛鍊身體了。”顧宴清溫和地說道,手上動作卻一點不含糊,搬起一塊大石頭就往牆角走。
陳薇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揚。
月光灑在破敗的小院裡,卻照亮了這一群充滿希望的人。
前門大街的燈火在遠處閃爍,而在這一片廢墟之上,一個關於財富與夢想的傳奇,正在悄然打下第一根地基。
陳薇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向星空。
七零年代,真好。只要你敢想,遍地都是黃金。而她,不僅有尋找黃金的眼睛,還有一群陪她一起挖金礦的人。
這三千塊的“破爛”,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