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被遺忘的染色配方與特供真絲面料
吉普車在天津衛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出了迪斯科的節奏。
顧宴清坐在副駕駛,手緊緊抓著扶手,臉色比那剛出鍋的白麵饅頭還白了幾分。後座的陳薇倒是淡定,甚至還有閒心觀察窗外那充滿時代感的紅磚牆和滿牆的“抓革命促生產”標語,彷彿坐的不是隨時可能散架的212吉普,而是後世那種帶空氣懸掛的豪華保姆車。
“老趙,你這車是喝醉了還是咋的?能不能走直線?”顧宴清終於忍不住吐槽。
開車的司機是個年輕小夥,嚇得一哆嗦,還沒來得及說話,坐在陳薇旁邊的趙剛就先嚷嚷開了。
“哎呀我的顧大處長!這時候就別講究甚麼直線曲線了!只要能把這臺‘洋祖宗’伺候好了,別說走直線,讓我倒立開車都行!”
趙剛頂著兩個堪比國寶大熊貓的黑眼圈,嗓門大得能把車頂棚掀翻。他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中山裝此時皺皺巴巴的,釦子還扣錯了一個,看著就像剛從鹹菜缸裡撈出來的。
“我說老趙,你好歹也是個千人大廠的廠長,注意點形象。”顧宴清無奈地揉了揉太陽xue。
“形象?形象能當飯吃?形象能讓那臺死活吐不出好布的瑞士機器動起來?”趙剛一拍大腿,轉頭看向陳薇,眼神熱切得像是在看一尊純金打造的財神爺,“陳薇同志,咱們廠幾千號人的飯碗,可就全指望你了!你要是能把這問題解決了,我趙剛以後見著你,那是必須要立正敬禮的!”
陳薇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哭笑不得,連忙擺手:“趙廠長,您言重了。我也只能盡力試試,具體甚麼情況,還得看了機器才知道。”
“謙虛!我就喜歡你們這種知識分子的謙虛勁兒!”趙剛大手一揮,豪氣干雲,“老顧推薦的人,錯不了!這小子雖然一肚子壞水,但看人的眼光那是毒得很!”
顧宴清在前面輕咳一聲:“趙廠長,我還在車上呢。”
“在就在唄,咱倆誰跟誰啊!”趙剛嘿嘿一笑,隨即臉色又垮了下來,“你是不知道,為了這批出口訂單,我頭髮都愁掉了好幾把。要是再交不出貨,我就只能帶著全廠職工去海河邊喝西北風了。”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了紅磚圍牆的大門前。
“到了到了!快快快!”趙剛火急火燎地推開車門,那架勢,彷彿晚一秒鐘,廠房就會原地爆炸似的。
陳薇剛下車,還沒站穩,就被趙剛領著一路小跑衝進了車間。
一進車間,一股混合著機油味和染料味的悶熱氣息撲面而來。巨大的廠房裡,那臺傳說中的瑞士進口印染機正像個傲嬌的公主一樣,靜靜地趴窩在正中央。周圍圍著一圈穿著深藍色工裝的技術員,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剛被老師訓過的小學生。
“都讓開都讓開!專家來了!”趙剛大嗓門一吼,人群立刻自動分開一條道。
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陳薇身上。
原本以為會來個兩鬢斑白的老教授,結果來了個扎著馬尾辮、看起來還沒滿二十歲的小姑娘?
人群中傳來一陣細碎的嘀咕聲。
“這麼年輕?能行嗎?”“就是啊,咱們廠那幾個留蘇回來的工程師都束手無策,這小姑娘能看懂德文?”“廠長不會是急病亂投醫了吧……”
趙剛一瞪眼:“嘀咕甚麼呢!誰再廢話扣誰獎金!”
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陳薇沒理會周圍質疑的目光,她徑直走到那臺機器旁。這機器確實先進,光是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鈕和儀表盤,就足以讓這個時代的普通工人眼暈。
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攤開著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德文說明書。
“這就是說明書?”陳薇走過去,指尖輕輕滑過紙頁。
“對對對,就是這玩意兒!”技術科長是個謝頂的中年人,滿頭大汗地湊過來,“我們找了好幾個翻譯,都說是按照說明書操作的,可染出來的布,顏色就是不對!明明是要鮮亮的‘中國紅’,出來全成了‘豬肝紅’!”
陳薇拿起說明書,快速翻閱起來。她的閱讀速度極快,在外人眼裡,簡直就像是在亂翻書。
“這……這是在看書還是在扇風啊?”有人小聲嘀咕。
顧宴清站在一旁,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篤定的笑意。他太熟悉陳薇這種狀態了,這是進入“戰鬥模式”的前兆。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
趙剛急得在原地轉圈圈,鞋底都要把水泥地磨出火星子了,卻又不敢出聲打擾。
突然,陳薇的手指停在了說明書附錄頁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裡有一行比螞蟻還小的備註,如果不拿著放大鏡仔細看,很容易被當成是印刷汙漬。
“找到了。”陳薇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間裡卻如同驚雷。
“找到了?啥找到了?哪壞了?”趙剛一個箭步衝上來,差點沒剎住車撞在陳薇身上。
陳薇指著那行小字,似笑非笑地看著技術科長:“你們之前的翻譯,是不是覺得這行字太小,就不重要了?”
技術科長一臉茫然,湊過去看了半天,愣是沒看懂:“這……這一行像蚊子腿似的字,寫的是啥啊?”
“這上面寫著:‘本裝置對水質pH值極度敏感。若使用硬度較高的地下水或偏堿性水源,必須在染液中新增特定比例的酸性調節劑,否則紅色系染料將發生氧化反應,導致色澤暗沉。’”
陳薇一口氣翻譯完,然後轉頭問趙剛:“趙廠長,咱們廠用的水,是哪來的?”
“海河水啊!經過沉澱池處理的。”趙剛脫口而出。
“這就對了。”陳薇打了個響指,“天津地處九河下梢,水質本就偏堿性,再加上最近降雨少,水裡的礦物質含量更高。你們直接用這水去兌染料,簡直就是給這嬌貴的瑞士公主餵了一碗‘毒藥’,它能給你吐出好臉色才怪。”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
就因為……水?就因為這一行比芝麻還小的字?
“那……那咋辦?”技術科長結結巴巴地問,“這調節劑,咱們這兒也沒有啊!”
“誰說沒有?”陳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神情,簡直像個正在調配魔法藥水的女巫,“去食堂,給我搬兩罈子陳醋來!要那種最酸的山西老陳醋!”
“哈?!”
眾人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幾百萬外匯買回來的洋機器,要喝山西老陳醋?這是甚麼魔幻現實主義劇情?
“還愣著幹甚麼!快去啊!”趙剛雖然也不懂,但他信奉一點——死馬當活馬醫!
十分鐘後,兩個食堂大師傅氣喘吁吁地搬來了兩壇老陳醋。
陳薇拿起量杯,根據她在腦海中迅速計算出的化學公式,透過極其精準的手法,將黑褐色的醋液緩緩倒入染料槽。
“這……這能行嗎?”技術科長看著那一槽子散發著酸味的染料,心都在滴血。
“開機。”陳薇拍了拍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指揮倒車。
技術員顫顫巍巍地按下了啟動鍵。
機器轟隆隆地運轉起來,巨大的滾筒開始轉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趙剛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銅鈴,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在求玉皇大帝還是馬克思。
一分鐘。兩分鐘。
終於,出布口緩緩吐出了一截布料。
那一瞬間,整個車間彷彿都被點亮了。
那不是暗沉沉的豬肝色,而是一抹正得不能再正、亮得有些刺眼的——中國紅!
那紅色如瀑布般流淌而出,鮮豔欲滴,光彩照人,在車間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令人心醉神迷的光澤。
“紅了!紅了!真的是紅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整個車間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聲。
幾個年輕的女工激動得抱在一起跳了起來,技術科長更是老淚縱橫,捧著那塊布像捧著親兒子一樣親個沒完。
趙剛呆呆地看著那紅布,突然猛地轉身,一把握住陳薇的手,那力道大得差點把陳薇的手骨捏碎。
“陳薇同志!你……你就是我們廠的大恩人啊!你是活菩薩!你是女諸葛!”趙剛激動得語無倫次,那張粗糙的大黑臉上竟然真的掛著兩行熱淚,“我……我代表全廠兩千三百名職工,謝謝你!謝謝你祖宗八代……不對,謝謝你全家!”
陳薇疼得齜牙咧嘴,趕緊把手抽回來:“趙廠長,輕點輕點,手要斷了。這不算甚麼,就是一點初中化學常識。”
“初中化學?”旁邊的技術科長聽了想撞牆。誰家初中化學教怎麼用老陳醋修瑞士機器啊!
顧宴清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走過來拍了拍趙剛的肩膀:“行了老趙,別煽情了。問題解決了,是不是該兌現承諾了?”
“兌現!必須兌現!”趙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豪氣沖天,“除了之前說好的勞務費,翻倍!必須翻倍!還有,走,陳薇同志,跟我去個好地方!”
“去哪?”陳薇揉著手腕問。
“特供庫房!”趙剛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那裡面可是有好東西,平時連我都不捨得進去看一眼。”
聽到“特供”兩個字,陳薇的眼睛瞬間亮了。
作為一名資深的“資產收藏家”,她對這兩個字有著天然的敏銳度。
穿過層層關卡,趙剛領著陳薇和顧宴清來到了廠區最深處的一間不起眼的小倉庫。
門一開啟,一股淡淡的樟腦球味道飄了出來。
倉庫不大,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布料。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裡單獨存放的一個木箱子。
趙剛走過去,小心翼翼地開啟箱蓋,彷彿在揭開甚麼稀世珍寶。
“陳薇同志,這可是咱們廠壓箱底的寶貝。”
他伸手進去,捧出一匹布料。
那一瞬間,陳薇彷彿聽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
那是真絲素縐緞。
而且是頂級的、專供出口創匯的、在這個年代有錢都買不到的極品真絲!
那面料如同流動的水銀,在微光下泛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淡雅的香檳色,上面隱隱約約有著暗紋提花,手感滑糯得像是嬰兒的肌膚。
“這是原本打算送去廣交會參展的樣布,一共就這麼五匹。”趙剛一臉肉疼,但語氣卻異常堅定,“本來是打算留著當傳家寶的,但今天要是沒有你,咱們廠這關就過不去了。寶劍贈英雄,這好布料,就得配懂它的人!”
他大手一揮:“這五匹,全歸你了!”
陳薇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衝動。
這哪裡是布料?這分明是行走的黃金!
在後世,這種級別的重磅真絲,一米就要好幾千,而且這種老工藝早就失傳了,根本就是有價無市。
“趙廠長,這……這太貴重了吧?”陳薇嘴上客氣著,手卻已經很誠實地摸上了那匹布,眼神裡寫滿了“誰敢搶我就跟誰拼命”。
“貴重個屁!跟咱們廠的命比起來,這就是幾塊破布!”趙剛豪爽地擺手,“拿走拿走!別跟我客氣,客氣就是看不起我老趙!”
顧宴清在旁邊看著陳薇那副“見錢眼開”的小財迷模樣,忍不住低聲調侃:“陳薇同志,注意點口水,都快滴到布上了。”
陳薇白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回敬道:“顧處長,你不懂。這叫藝術品的召喚。這布料要是做成衣服,那絕對是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她的腦海裡,已經開始瘋狂運轉了。
香檳色的真絲,做成甚麼好呢?
這個年代雖然保守,但並不代表不能追求美。
可以做一件改良版的新中式連衣裙,收腰設計,配上珍珠扣,既端莊又不失風情。或者做一件法式復古襯衫,領口繫個飄帶,下身配一條高腰闊腿褲,走起路來搖曳生姿,絕對能在這個灰藍黑的時代裡,炸出一條街的回頭率。
“行了,裝車!”趙剛一聲令下,幾個工人立刻手腳麻利地把五匹布搬上了吉普車。
回程的路上,陳薇坐在後座,身邊堆著那五匹真絲面料,整個人都被幸福感包圍了。她時不時伸手摸摸那光滑的布料,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機器修好時還要燦爛。
“我說陳薇同志,你這一趟可是賺得盆滿缽滿啊。”顧宴清轉過頭,看著她那副守財奴的樣子,眼裡滿是笑意,“又是鉅額勞務費,又是特供面料。你這身家,怕是快趕上我這個處長了。”
“顧處長這話說的,我是憑本事吃飯,勞動致富,光榮得很。”陳薇心情大好,也不介意他的調侃,“再說了,這些布料在我手裡才能變成藝術品,要是留在倉庫裡喂蟲子,那才是暴殄天物。”
“藝術品?”顧宴清挑了挑眉,“那你打算做成甚麼?要是做成那種……嗯,不太符合艱苦樸素作風的衣服,我可得批評你。”
“放心吧顧大處長。”陳薇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保證,設計出來的衣服,絕對是‘又紅又專’,既能體現咱們勞動人民的精神面貌,又能……稍微那麼一點點,驚豔眾生。”
她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等到時候我穿著這身“戰袍”出現在外貿局的舞會上,你就等著把眼珠子瞪出來吧。
車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天津衛的街道上,給這座老工業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陳薇靠在椅背上,隨著吉普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張張精美的設計圖稿。
這不僅是幾件衣服,這是她在這個時代,用美作為武器,即將打響的一場新的戰役。
而顧宴清看著後視鏡裡那個嘴角含笑、自信飛揚的姑娘,心裡那種奇怪的悸動,似乎又強烈了幾分。
這丫頭,還真是個寶藏啊。
就在這時,司機突然一個急剎車,陳薇的腦袋差點撞到前面的椅背上。
“怎麼了?”顧宴清警覺地問。
“前面……前面好像有人攔車。”司機有些緊張地指著前方。
陳薇睜開眼,透過擋風玻璃看去。
只見昏黃的路燈下,一個穿著舊軍大衣、揹著個破布包的身影正站在路中間,手裡還揮舞著甚麼東西。
那身影看起來有些眼熟。
陳薇眯起眼睛,待看清那人的臉時,眉頭微微一皺。
這不是那個之前在書店門口鬼鬼祟祟,後來被保衛科趕走的那個“二道販子”嗎?
他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看那架勢,似乎是衝著這輛車來的。
“有點意思。”陳薇輕聲嘟囔了一句,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身邊的真絲面料。
這年頭,好東西太燙手,看來這五匹“特供”,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帶回家的。
不過,想從她陳薇嘴裡搶食?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