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津衛的求援與軟臥車廂的曖昧
陳薇這“老莫西餐廳”的夢還沒做到一半,就被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給碾碎了。
那輛熟悉的墨綠色吉普車,跟個攔路虎似的橫在她面前,車輪捲起的塵土差點給她那雙剛刷得雪白的回力鞋上了層眼影。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禍國殃民的臉。顧宴清鼻樑上架著那副金絲邊眼鏡,嘴角噙著一抹看似溫良恭儉讓,實則怎麼看怎麼像大尾巴狼的笑意。
“陳薇同志,看來心情不錯?”
陳薇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本來是不錯的,直到某些資本主義……哦不,某些官僚主義的尾巴擋了我的道。怎麼,顧處長這是來兌現‘老莫’的承諾了?我可先說好,我要吃罐燜牛肉,少一塊肉我都得去外貿局門口靜坐。”
顧宴清推了推眼鏡,笑得更歡了,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一種名為“算計”的光芒:“牛肉肯定有,不過不是罐燜的,是天津衛特產——狗不理包子。怎麼樣,陳薇同志,有沒有興趣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陳薇心裡咯噔一下,警報拉響。
“不去。”她拒絕得乾脆利落,轉身就要走,“我還要回宿舍複習功課,做一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五好青年。”
“天津紡織二廠,全套瑞士進口印染流水線,說明書是德文的。”顧宴清慢悠悠地丟擲誘餌,聲音不大,卻精準地勾住了陳薇的腳步,“據說那機器現在像個喝多了的醉漢,吐出來的布料紅一塊紫一塊,趙剛廠長急得都要上吊了。兩天,只要兩天,五百塊勞務費,外加兩張天津回北京的軟臥票。”
陳薇的腳像生了根一樣定住了。
五百塊!這年頭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這簡直就是搶錢啊!而且還是合法的搶!
她猛地轉過身,臉上堆滿了春天般溫暖的笑容,變臉速度之快,讓顧宴清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顧處長,瞧您說的,為人民服務那是我的本分,談錢多傷感情啊。”陳薇拉開車門,動作行雲流水地鑽進副駕駛,“不過既然組織上有困難,我陳薇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去!對了,甚麼時候出發?”
顧宴清看著身邊這個瞬間進入“戰鬥狀態”的小財迷,忍不住低笑出聲,一腳油門踩下去:“現在。”
……
北京火車站,人潮洶湧得像是一鍋煮沸的餃子。
扛著大包小包的知青、抱著孩子的婦女、穿著綠軍裝的戰士,所有人都在為了擠上一趟回家的列車而拼盡全力。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菸草和廉價雪花膏混合的味道,嘈雜聲幾乎能把人的天靈蓋掀翻。
陳薇看著那擠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的硬座檢票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這要是擠進去,別說翻譯了,估計到了天津她就得先去骨科掛個號。
“跟緊我。”
顧宴清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前,高大的背影瞬間擋住了周圍擠壓過來的人群。他手裡並沒有拿著普通車票,而是捏著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介紹信和兩張粉紅色的軟臥票。
在這個年代,軟臥不僅僅是舒適的代名詞,更是身份和特權的象徵。那是隻有級別達到一定程度的幹部,或者持有特殊證明的外賓才能涉足的禁區。
檢票員原本板著一張“生人勿近”的臉,正在呵斥一個試圖插隊的漢子,一看到顧宴清遞過來的東西,那臉上的表情瞬間如冰雪消融,笑得褶子都開了花。
“哎喲,原來是外貿局的領導,快請進,快請進!走貴賓通道!”
閘門開啟,顧宴清就像摩西分海一樣,帶著陳薇在無數人羨慕、嫉妒、好奇的目光中,從容不迫地穿過了擁擠的人潮,走向了那節掛著金絲絨窗簾的車廂。
一進軟臥車廂,世界瞬間安靜了。
車廂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空氣中沒有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列車員是個年輕的小姑娘,穿著筆挺的制服,看到兩人進來,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又是倒水又是拿拖鞋,服務周到得讓陳薇以為自己穿越回了現代的商務艙。
“顧處長,這是您的包廂。”列車員推開一扇門,恭敬地說道。
包廂裡只有兩個鋪位,上下鋪,中間隔著一張鋪著白色蕾絲桌布的小茶几,上面擺著一盞復古的檯燈,散發著橘黃色的暖光。
陳薇挑了挑眉,這可是高階軟臥,俗稱“高包”,通常是給首長準備的。看來這次天津那邊的簍子捅得不小,連這種待遇都安排上了。
“怎麼,不滿意?”顧宴清把行李放好,脫下那件板正的中山裝外套,掛在衣架上,轉頭看著陳薇,“要是嫌擠,我可以去隔壁跟列車長擠一擠。”
“別介啊。”陳薇一屁股坐在柔軟的鋪位上,試了試彈簧的硬度,滿意地眯起了眼,“有顧大處長當保鏢,我這覺都能睡得踏實點。再說了,這軟臥票可是稀罕物,我得好好體驗體驗資產階級的腐朽生活。”
顧宴清失笑,解開了襯衫領口的第一顆釦子,露出性感的喉結。他在陳薇對面的鋪位坐下,長腿隨意地伸展著,狹小的空間頓時顯得有些逼仄。
隨著一聲汽笛的長鳴,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站臺向後退去,車輪撞擊鐵軌發出有節奏的“況且況且”聲,像是一首催眠的搖籃曲。
封閉的車廂,昏黃的燈光,再加上對面坐著一個解開領釦的極品帥哥,這氛圍,怎麼看怎麼有點不對勁。
陳薇雖然兩世為人,心理素質過硬,但在這種幾乎能聽到彼此呼吸聲的環境裡,還是覺得臉頰微微有些發燙。她假裝整理頭髮,掩飾那一瞬間的慌亂。
“這次的任務,很棘手?”為了打破這該死的曖昧氣氛,陳薇決定聊點正事。
顧宴清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一刻,他卸下了平日裡那副運籌帷幄的偽裝,顯露出幾分疲憊。
“何止是棘手。”顧宴清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趙剛是我老戰友,轉業後分到了天津紡織二廠。這套瑞士裝置是部裡花了大價錢引進的,指望著它生產出口創匯的高檔面料。結果剛裝好試執行,就出了大問題。德國專家前腳剛走,機器後腳就趴窩了。現在廠裡堆積了幾萬米的廢布,每一米都是國家的血汗錢。”
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皺皺巴巴的圖紙和說明書,推到陳薇面前。
“天津那邊的翻譯水平你也知道,日常對話還行,碰到這種全是化工術語和機械原理的德文,基本就是看天書。趙剛急得滿嘴燎泡,一天給我打了八個電話,差點就在電話裡給我跪下了。”
陳薇拿起資料翻了翻,果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生僻的德語專業詞彙,很多地方還夾雜著瑞士當地的方言俚語,難怪一般的翻譯搞不定。
“這可不是一般的故障。”陳薇指著其中一段文字,眉頭微蹙,“這裡的引數設定和國內的電壓頻率不匹配,而且……這個溫控系統的描述,似乎有個邏輯陷阱。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翻譯去操作,機器不炸膛就算是燒高香了。”
顧宴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變成了深深的讚賞。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陳薇:“我就知道,找你準沒錯。整個京城,除了那些還在牛棚裡沒出來的老教授,也就只有你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
兩人的距離拉近了,陳薇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氣,混雜著一種屬於男性的荷爾蒙味道。
“顧處長,您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給我戴高帽?”陳薇不動聲色地往後縮了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要是把我捧得太高,摔下來可是很疼的。”
“我是認真的。”顧宴清沒有退開,反而更加專注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深潭,“陳薇,有時候我真懷疑,你這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明明只是個大一新生,看問題的眼光卻比我們這些在機關裡混了幾年的人還要毒辣。”
車廂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在迴盪。
顧宴清似乎是開啟了話匣子,或者是這種封閉而私密的空間讓他放下了戒備,他轉頭看向窗外飛逝的夜色,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你知道嗎?這次引進裝置,部裡有很多反對的聲音。有人說這是崇洋媚外,有人說這是浪費國家外匯。我和趙剛是頂著巨大的壓力把這事兒辦下來的。如果這次不能順利投產,不僅趙剛要受處分,我也……”
他沒有說下去,但陳薇明白他的意思。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政治風向瞬息萬變。一步走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顧宴清雖然背景深厚,但在這種原則性問題上栽跟頭,也會成為政敵攻擊的把柄。
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是風輕雲淡,此刻卻流露出脆弱一面的男人,陳薇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其實很清楚,顧宴清不僅僅是為了幫老戰友,更是為了在這個僵化的體制內撕開一道口子,引進先進技術,推動國家的發展。他是在走鋼絲,下面是萬丈深淵,而他手裡唯一的平衡杆,此刻似乎也搖搖欲墜。
“顧宴清。”
陳薇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顧宴清回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風浪越大,魚越貴。這話是你告訴我的。”陳薇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堅定,彷彿能穿透迷霧,照亮前行的路,“引進技術是必然的趨勢,誰也擋不住。現在的困難只是暫時的,就像這火車,雖然外面一片漆黑,但它始終在沿著軌道向前跑。只要方向沒錯,天總會亮的。”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輕鬆俏皮起來:“再說了,不是還有我嗎?本姑娘可是號稱‘京華大學德語第一人’,區區幾本瑞士說明書,還能難倒我不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等著趙廠長給你送錦旗吧。”
顧宴清怔怔地看著她。昏黃的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的眼睛裡閃爍著自信和智慧的光芒,那種超越年齡的從容和遠見,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在這個人人自危、謹小慎微的年代,她就像是一束破雲而出的陽光,明亮、熱烈,卻又不刺眼。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在空氣中悄然滋生,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將兩人的心慢慢拉近。
顧宴清喉結滾動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散落在鬢角的一縷碎髮。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的那一刻,陳薇突然動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嚇了顧宴清一跳,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哎呀!我想起來了!”陳薇一臉懊惱,“我出門急,忘帶飯盒了!待會兒怎麼吃狗不理包子?難道用手抓?”
顧宴清:“……”
旖旎的氣氛瞬間碎了一地,連渣都不剩。
顧宴清收回手,無奈地扶額,肩膀忍不住聳動起來,發出一陣低沉悅耳的笑聲。
“你啊……”他笑著搖了搖頭,眼神裡卻滿是寵溺,“放心吧,趙剛要是連個飯盒都準備不好,這廠長他也別當了。”
陳薇眨了眨眼,裝作沒看到他剛才的小動作,心裡卻在偷笑。
小樣,想跟姐姐玩曖昧?姐姐可是看過幾百部偶像劇的人,這點套路還能看不穿?
不過……
看著顧宴清那張笑得毫無防備的臉,陳薇的心跳似乎也漏了一拍。
好像,這種感覺,也不賴?
“喝水嗎?”顧宴清起身,拿起暖水瓶,打破了這有些微妙的尷尬。
“要。”陳薇連忙遞過杯子。
熱水衝進茶杯,茶葉翻滾,熱氣騰騰而起,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在這狹小的軟臥車廂裡,隨著火車一路向北,兩顆原本平行執行的心,似乎正在悄悄發生著某種化學反應。
“到了天津,如果事情順利解決……”顧宴清把水杯遞給她,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的手指,溫熱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竄過兩人的指尖。
他並沒有收回手,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聲音低沉得有些犯規:“我想請你看場電影。不是為了工作,只是……單純地想請你。”
陳薇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透過嫋嫋升起的水霧,她看到了顧宴清眼底那抹不加掩飾的期待。
在這個連牽手都會臉紅的年代,這句話的分量,不亞於後世的深情告白。
她輕輕吹了吹杯子裡的浮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得看電影好不好看了。要是那種哭哭啼啼的苦情戲,我可不奉陪。”
顧宴清笑了,笑得如釋重負,又帶著幾分得逞的狡黠。
“放心,絕對是喜劇。大團圓結局的那種。”
火車況且況且地跑著,像是在為這車廂裡剛剛萌芽的愛情打著節拍。
夜深了,窗外一片漆黑,但車廂裡,卻春意盎然。
“顧處長,你這算是在利用職權搞不正之風嗎?”
“陳薇同志,這叫密切聯絡群眾。”
“強詞奪理。”
“彼此彼此。”
兩人的鬥嘴聲在安靜的車廂裡輕輕迴盪,不再是針鋒相對的試探,而更像是老夫老妻般的打情罵俏。
而此時,遠在幾百裡外的天津紡織二廠,廠長趙剛正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在車間裡急得團團轉,完全不知道救星正在路上談情說愛。
“老顧啊老顧,你可千萬別掉鏈子啊!你要是再不來,我就只能去跳海河了!”趙剛對著那臺趴窩的瑞士機器,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而在飛馳的列車上,顧宴清突然打了個噴嚏。
“感冒了?”陳薇關切地問。
“沒事。”顧宴清揉了揉鼻子,嘴角掛著笑,“估計是趙剛在罵我呢。”
他看了一眼陳薇,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罵就罵吧,反正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