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真絲素縐緞與衚衕裡的“特供”傳說
司機小王的手心都攥出了汗,腳下的剎車踩得那叫一個堅決,吉普車發出“嘎吱”一聲慘叫,穩穩當當地停住了。
陳薇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個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在路燈下的身影。
那二道販子顯然也沒料到這車能停得這麼猛,被大燈一晃,原本想攔車推銷點“緊俏貨”的勇氣瞬間像是被針戳破的氣球——洩了。他眯縫著眼,待看清車頭那面迎風招展的小紅旗標誌時,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在這個年頭,能坐紅旗轎車的,那都不是普通人,那是行走的文件頭,是活著的紅頭章!
只見那二道販子以一種違揹人體力學的姿勢,迅速把手裡的東西往懷裡一揣,腦袋一縮,呲溜一下鑽進了旁邊的衚衕,跑得比被狗攆的兔子還快,連個背影都沒給陳薇留下。
“噗……”陳薇沒忍住,笑出了聲,“我有那麼嚇人嗎?”
顧宴清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底噙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他怕的不是你,是這輛車代表的‘正氣’。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邪不壓正?”
“行了,顧大幹部,別貧了。”陳薇心情大好,拍了拍身邊的真絲面料,“趕緊走吧,再晚回去,我媽該拿著擀麵杖在衚衕口迎賓了。”
紅旗轎車再次啟動,像一條黑色的游龍,滑入了夜色深沉的京市街道。
二十分鐘後,大雜院門口。
這輛鋥光瓦亮的紅旗轎車往破舊的衚衕口一停,那視覺衝擊力,簡直就像是外星飛船降落在了菜市場。
此時正是各家各戶吃完飯、倒髒水、溜達消食的黃金時段。
孫桂英端著一盆洗腳水,正準備往公用下水道里潑,眼角餘光就被那刺眼的車燈晃了一下。她剛想罵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衚衕裡開大燈,待看清那車標,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給嚥了回去,差點沒把自己噎個半死。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穿著一身筆挺中山裝的顧宴清。他繞過車頭,紳士地拉開後座車門,一隻穿著黑色小皮鞋的腳邁了出來。
陳薇下了車,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就聽見一聲陰陽怪氣的吆喝。
“呦,這不是老陳家的薇薇嘛!這又是哪位領導視察工作來了?排場夠大的啊,連紅旗車都坐上了。”
孫桂英把手裡的搪瓷盆往腰間一卡,那姿勢,標準的“衚衕戰鬥機”起飛預備式。
陳薇眼皮都沒抬,轉身指揮司機小王卸貨。
當小王開啟後備箱,把那五匹用油紙精心包裹、上面還印著顯眼的“天津紡織廠特供”、“出口轉內銷”紅字樣的真絲素縐緞搬下來時,整個衚衕口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三秒。
路燈昏黃,但那幾個紅字卻像是自帶熒光特效,直直地扎進了孫桂英的眼珠子裡。
真絲!還是特供的!
這年頭,買尺的確良都要布票,這老陳家一弄就是五匹真絲?這得多少錢?得多少路子?
孫桂英心裡的酸水瞬間氾濫成災,那一盆洗腳水差點沒端穩潑自己腳上。她眼珠子一轉,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哎呦喂!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可是資本主義的大享樂啊!咱們老百姓還在穿打補丁的衣裳,有人就開始穿真絲綢緞了!這要是讓街道辦知道了,不得好好查查這作風問題?”
這一嗓子,把周圍正準備回屋睡覺的鄰居全給喊出來了。
“孫桂英,你那嘴是剛從茅坑裡撈出來的吧?怎麼這麼臭呢!”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李淑蘭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窩頭,像一陣旋風似的從院裡衝了出來。護犢子這事兒,她是專業的。
李淑蘭衝到車前,先把陳薇往身後一擋,雙手叉腰,對著孫桂英就是一頓輸出:“怎麼著?眼紅了?眼紅你也讓你家那口子去給你弄啊!整天盯著別人家鍋裡的肉,也不怕把自個兒饞死!我們家薇薇這是憑本事掙來的,不像某些人,除了嚼舌根子,連個屁都崩不響!”
“你!李淑蘭你罵誰呢!”孫桂英氣得臉上的褶子都抖開了,“我這是為了大院的風氣著想!這五匹布,那是普通人能弄到的嗎?指不定是走了甚麼歪門邪道……”
“歪門邪道?”
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顧宴清忽然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不輕不重,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他慢條斯理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掏一張百萬支票。
“這位大嬸,”顧宴清的語氣溫和極了,甚至還帶著點對於無知者的憐憫,“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汙衊國家技術攻堅人員,這罪名,您擔得起嗎?”
孫桂英被他這氣場震得往後退了半步:“你……你嚇唬誰呢?甚麼攻堅人員?”
顧宴清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撚,抽出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信紙,特意往路燈下湊了湊,好讓周圍伸長脖子的鄰居們看個清楚。
“這是天津紡織廠聯合外貿局,特意頒發給陳薇同志的‘技術攻堅感謝信’。”顧宴清的聲音清朗,傳遍了半條衚衕,“陳薇同志利用業餘時間,協助翻譯了關鍵的德語印染裝置資料,為國家挽回了鉅額損失,解決了重大技術難題。這五匹布,是組織上為了表彰她的特殊貢獻,特批獎勵的‘榮譽物資’。”
說到這,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臉色煞白的孫桂英:“怎麼,在您眼裡,組織上的獎勵,也是資本主義享樂?也是歪門邪道?看來我有必要跟你們街道辦的王主任好好聊聊您的思想覺悟問題了。”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比孫桂英剛才扣的那個還要大兩號,直接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周圍的鄰居們一看那鮮紅的大公章,眼神立馬變了。
“哎呦,薇薇這孩子真是有出息啊!”“就是,連外貿局都給發感謝信,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兒!”“孫桂英你也是,整天沒事找事,人家薇薇是咱們看著長大的,能幹那種事嗎?”
輿論的風向轉得比六月的天還快。
孫桂英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洗腳水端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後只能灰溜溜地哼了一聲,轉身鑽進了自家屋裡,把門摔得震天響。
陳薇看著這一幕,心裡給顧宴清豎了個大拇指。
高,實在是高。
這男人,平時看著溫潤如玉,切開來裡面絕對是黑的。不過,黑得深得她心。
“各位叔叔嬸嬸,大爺大媽。”陳薇見火候差不多了,笑著從車後座提溜出兩大包東西,“這次去天津出差,也沒帶甚麼貴重東西。這幾包是天津衛最有名的桂發祥十八街麻花,特意帶回來給大家嚐嚐鮮,甜甜嘴。”
她一邊說著,一邊動作利索地拆開油紙包。那一根根金黃酥脆、夾著冰糖桂花餡的大麻花,散發著誘人的香甜味,瞬間壓過了衚衕裡的煤煙味。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呢!”“薇薇這孩子,打小就懂事!”“這麻花看著就香,還得是天津的正宗!”
剛才還抱著看戲心態的鄰居們,此刻一個個笑得跟朵花似的,手裡接過麻花,嘴裡的好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蹦。
這就是陳薇的處世哲學:打一巴掌,必須得給個甜棗。
光有顧宴清的威懾力不行,那是把人往遠了推;還得有這點小恩小惠,把人往近了拉。這一推一拉之間,她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的地位,就算是徹底穩了。
李淑蘭看著女兒在人群中游刃有餘的樣子,腰桿挺得筆直,臉上那股子驕傲勁兒,比自己撿了錢還高興。她指揮著老陳把那五匹布搬進屋,還不忘衝著孫桂英緊閉的房門大聲喊了一句:“哎呀,這真絲太滑了,搬著都費勁!真是甜蜜的負擔啊!”
屋內隱約傳來一聲東西摔碎的脆響。
李淑蘭樂得差點笑出鵝叫。
送走了鄰居,顧宴清也沒多留,畢竟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影響不好。他禮貌地跟李淑蘭告別,臨走前深深看了陳薇一眼,那眼神裡包含的內容太豐富,看得陳薇心跳漏了半拍。
“早點休息,我的……大功臣。”他低聲說完,轉身上車。
紅旗車緩緩駛離,留下一地羨慕的目光和空氣中淡淡的尾氣味。
回到屋裡,陳家燈火通明。
那五匹真絲素縐緞被並排放在八仙桌上,在白熾燈的照耀下,流淌著珍珠般的光澤。
這種面料,有個學名,叫“軟黃金”。
李淑蘭洗了三遍手,又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涼滑的布料。
“嘖嘖嘖,這手感,跟摸嬰兒屁股似的。”李淑蘭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薇薇啊,這得多少錢啊?媽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好的料子。這要是給你做身裙子,穿出去還不把那孫桂英給氣得腦溢血?”
陳薇正喝著水,差點噴出來:“媽,您這比喻能不能文雅點?”
“文雅頂個屁用!解氣才是真的!”李淑蘭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匹象牙白的料子,“這塊給你做襯衫,這塊藏青的給你爸做件睡衣……哎呀不行,給你爸穿那是糟蹋東西,還是給你留著當嫁妝吧。”
坐在角落裡抽菸斗的陳父委屈地撇了撇嘴,但在老婆大人的淫威下,愣是沒敢吭聲。
陳薇走上前,手指輕輕劃過那絲滑的緞面。
她的腦海裡,早就不是甚麼襯衫睡衣了。
這五匹布,是她的戰袍,也是她的敲門磚。
在這個色彩單調、款式保守的年代,人們對於美的渴望是被壓抑到了極致的火山。而她,手裡握著的不僅是布料,更是點燃這座火山的火種。
“媽,這布先別急著做。”陳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有大用。”
“啥大用?還能比給你做嫁妝重要?”李淑蘭一臉不解。
陳薇神秘一笑,拿起剪刀,在那匹最豔麗的酒紅色真絲上比劃了一下:“媽,您聽說過‘廣告效應’嗎?”
李淑蘭茫然地搖搖頭。
“過幾天您就知道了。”陳薇放下剪刀,轉頭看向窗外。
夜深了,衚衕裡靜悄悄的。偶爾幾聲狗叫,襯得這夜色更加深沉。
陳薇知道,今晚過後,關於“特供真絲”和“紅旗轎車”的傳說,將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整個街道,甚至傳到更遠的地方。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她要讓陳薇這個名字,不僅僅是一個書店的小翻譯,更要成為這個時代,時尚與品味的代名詞。
“孫桂英……”陳薇輕聲唸叨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還得謝謝你這大喇叭,幫我省了不少宣傳費呢。”
此時,隔壁屋裡。
孫桂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烙大餅。她只要一閉眼,滿腦子都是那紅彤彤的公章和那滑溜溜的真絲。
“憑甚麼啊……憑甚麼好事都讓她老陳家佔了……”她嘟囔著,一腳把身邊的丈夫踹醒,“睡睡睡!就知道睡!人家都坐紅旗車吃特供了,你還在夢裡吃屁呢!”
丈夫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吃屁也比吃你的醋強……”
“你說甚麼?!”
這一夜,註定有人歡喜,有人愁得睡不著覺。
而陳薇,已經在夢裡,穿著那件尚未裁剪的真絲長裙,站在了時代的聚光燈下,裙角飛揚,那是屬於她的,流金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