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北京飯店的華爾茲與特殊的入場券
吉普車一路向東,最終穩穩停在那座令無數老北京人仰望的建築前——北京飯店。
在這個年代,北京飯店不僅是個吃飯睡覺的地方,它更像是個掛著"閒人免進"牌子的神秘堡壘。門口站著的警衛眼神犀利得像兩把X光掃描器,能把你從祖宗十八代查到昨晚吃了幾個窩窩頭。普通老百姓路過這兒,連腳踏車鈴鐺都不敢按太響,生怕驚擾了裡面的貴氣。
但今天,陳薇是坐著外貿局的小轎車來的。
車門剛一推開,傍晚的涼風就卷著一股子特殊的"高階味兒"撲面而來。顧宴清率先下車,很是紳士地虛扶了一把車門框。
一隻穿著黑色圓頭小皮鞋的腳輕輕落地。
緊接著,陳薇鑽出了車廂。
一瞬間,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顧宴清,呼吸都稍微停滯了半拍。
這丫頭今天簡直是在"犯規"。
她身上那件絲絨長裙,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綠色,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這原本是李淑蘭壓箱底的一塊老料子,據說還是當年結婚時姥姥給的嫁妝,一直捨不得用。前兩天陳薇畫了張圖紙,李淑蘭一邊唸叨著"這剪裁怎麼跟洋鬼子似的",一邊拿出了當年給資本家小姐做旗袍的手藝,硬是把這塊老料子變成了如今這件帶著法式復古風情的戰袍。
收腰的設計掐得極準,裙襬恰到好處地垂在腳踝上方,既不顯得拖沓,又透著一股子矜持的優雅。為了搭配這身衣服,陳薇特意把頭髮挽了個蓬鬆的低髮髻,用一根不知從哪淘來的珍珠髮卡別住,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
這哪裡還是那個在新華書店搬書的臨時工?這分明就是從舊畫報裡走出來的名媛,還是那種剛留洋回來的。
"怎麼?"陳薇注意到顧宴清的眼神,低頭看了一眼裙襬,故意打趣道,"是不是覺得我這一身,特別像要把外貿局吃窮的架勢?"
顧宴清回過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裝領釦:"吃窮倒不怕,我就怕待會兒進去,那幫老外以為我們外貿局把電影明星請來談判了,到時候要是找我要簽名,我可沒練過。"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走上臺階。
旋轉門轉動,像是切換時空的開關。
門外是灰藍色的樸素工裝海洋,門內卻是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和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黃油和一種混合了昂貴菸草的香氣。
宴會廳裡已經到了不少人。除了漢斯那幫德國代表團,外貿局的幾位高層領導也都到了。
陳薇一亮相,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宴會廳竟然出現了短暫的靜音。
幾個正端著酒杯互相寒暄的幹事,眼珠子差點沒掉進杯子裡。這年頭,大家看慣了灰藍綠,冷不丁冒出這麼一抹高貴的墨綠,視覺衝擊力堪比在黑白電視機上看到了彩色畫面。
"那是……那個小翻譯?"有人小聲嘀咕,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
"我的個乖乖,這氣質,說是哪國大使的千金我都信。"
漢斯正端著一杯紅酒,看到陳薇,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隻燈泡。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也不管甚麼中國式含蓄了,直接誇張地行了個吻手禮——當然,只是虛晃一槍,沒真親上去,畢竟這年頭流氓罪可是重罪。
"哦,美麗的陳小姐!"漢斯用那蹩腳的中文感嘆道,"您簡直就是東方的維納斯!如果談判桌上您穿這一身,我恐怕早就無條件投降了,哪裡還用得著爭論那些該死的百分點!"
陳薇抿嘴一笑,用流利的德語回敬道:"漢斯先生謬讚了。如果我真穿這一身去談判,恐怕您會以為這是美人計,反而會把合同條款捂得更緊吧?"
周圍懂德語的人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漢斯更是笑得紅光滿面,連連點頭。
落座時,又是一場無聲的"戰爭"。
今天的晚宴是正宗的法式西餐。在這個年代,吃西餐對絕大多數國人來說,難度不亞於開飛機。
長條桌上,刀叉勺子擺了一排,大大小小的酒杯像是在列陣。
外貿局雖然常跟老外打交道,但也不是人人都有機會來北京飯店吃全套西餐的。幾個年輕點的幹事看著面前這一堆金屬傢伙事兒,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了。
尤其是坐在陳薇斜對面的一個小幹事,正拿著那把專門用來抹黃油的小刀,一臉茫然地比劃著,似乎在思考這玩意兒能不能切得動待會兒上來的牛排。
"咳。"顧宴清坐在陳薇旁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待會兒要是實在分不清哪個叉子是吃甚麼的,你就看我眼色。反正我是不管甚麼規矩,能吃到嘴裡就是勝利。"
他這是在給陳薇遞臺階,怕小姑娘露怯。畢竟陳薇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根正苗紅的工人家庭出身,以前估計連西餐館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陳薇偏過頭,看著顧宴清那副"別怕,有哥罩著你"的表情,心裡一暖,臉上卻露出一絲狡黠:"顧科長,您這算是……教唆犯罪?"
就在這時,侍者端上了第一道頭盤——法式焗蝸牛。
那特殊的鉗子和細長的叉子一上來,桌上的氣氛明顯凝固了幾分。幾個幹事面面相覷,那眼神彷彿在說:這玩意兒怎麼吃?用手摳嗎?
就連顧宴清也微微皺了皺眉。這道菜,有點超綱了。
就在大家都有些手足無措,準備看誰先動手的尷尬時刻,陳薇動了。
她左手拿起專門的蝸牛鉗,穩穩地夾住蝸牛殼,右手執起細叉,動作行雲流水,優雅得像是在彈鋼琴。輕輕一旋,鮮嫩的蝸牛就被挑了出來,送入口中。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金屬碰撞的雜音,甚至連一滴湯汁都沒有濺出來。
她放下鉗子,拿起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神色淡然得彷彿剛才吃的不是甚麼稀罕的洋玩意兒,而是自家早飯的鹹菜疙瘩。
全場靜默。
那個拿著黃油刀發呆的小幹事,嘴巴張成了"O"型。
漢斯眼裡的欣賞簡直要溢位來了:"上帝啊,陳小姐,您的餐桌禮儀比我在巴黎見過的那些伯爵夫人還要標準!您以前在國外生活過嗎?"
陳薇微微一笑,隨口胡謅道:"沒有,只是書看雜了些。書裡自有黃金屋,自然也有刀叉譜。"
顧宴清看著她,手裡的叉子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把一塊麵包塞進嘴裡。
得,白操心了。這丫頭不僅是個翻譯天才,還是個天生的影后。她這哪是來吃飯的,簡直是來給這幫土包子開眼界的。
接下來的牛排環節更是成了陳薇的個人秀。
在這個大家都恨不得把牛排切成臊子面配料的年代,陳薇切牛排的手法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刀叉在她手裡彷彿有了生命,每一塊切下來的牛肉大小都驚人的一致,且切口平整。
她一邊優雅地進食,一邊還能分神照顧旁邊那位快把叉子戳到鼻孔裡的劉副局長,不動聲色地把公用勺柄轉向對方方便拿取的位置。
劉副局長感動得老臉通紅,心裡暗暗發誓,回去就給陳薇評個"先進個人",這眼力見兒,絕了!
晚宴過半,宴會廳一側的小樂隊開始奏樂。
悠揚的《藍色多瑙河》圓舞曲緩緩流淌。
這是那個年代少有的娛樂專案。漢斯倒是很放得開,拉著外貿局的一位女翻譯滑入了舞池。
顧宴清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後站起身,轉向陳薇。
他微微欠身,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乾淨,骨節分明。
"陳顧問,"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是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默契,"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這位從書裡學會了切牛排的女士,跳一支也是從書裡學來的舞?"
陳薇抬起頭,撞進他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眸子裡。
燈光下,這個男人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去掉了談判桌上的鋒芒,只剩下一種讓人心安的溫潤。
"顧科長,"陳薇把手輕輕搭在他的掌心,觸感溫熱,"如果我踩了您的腳,那一定是因為書上沒畫清楚腳印的位置。"
"沒關係,"顧宴清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將她帶起,"我的皮鞋夠結實,經得起踩。"
兩人滑入舞池。
那一刻,周圍的世界彷彿自動虛化了。
陳薇原本以為顧宴清只是客套,沒想到這人的舞步竟然出奇的好。他的手掌穩穩地託著她的後腰,引導著她的每一個轉身和進退。
而陳薇,前世作為商務精英,這種社交舞會簡直是家常便飯。
兩人的配合從一開始的試探,迅速變成了天衣無縫的默契。旋轉、滑步、傾斜,每一個節拍都踩得精準無比。陳薇那墨綠色的裙襬隨著旋轉綻放開來,像一朵盛開在午夜的黑玫瑰。
周圍的人漸漸停下了交談,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過來。
這畫面太美了。
男的挺拔俊朗,中山裝穿出了禮服的氣場;女的嬌俏優雅,舉手投足間盡是風情。他們不像是在兩個單位的同事,倒像是一對配合多年的璧人。
"陳薇,"旋轉的間隙,顧宴清突然低聲開口,氣息拂過陳薇的耳畔,有些癢,"你到底還藏著多少驚喜?"
陳薇仰頭,看著他的下巴線條:"怎麼,顧科長怕了?"
"怕?"顧宴清輕笑一聲,帶著著陳薇做了一個漂亮的迴旋,"我是怕以後這外貿局的門檻,要被來挖牆腳的人踏破了。我得提前想想,怎麼把你這尊大佛供好了。"
"那您可得好好想,"陳薇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我的出場費可是很貴的。除了大白兔奶糖,還得加價。"
"加,必須加。"顧宴清眼神一深,"你要星星我都想辦法給你摘一顆……模型下來。"
陳薇"噗嗤"一聲笑場了,原本營造的高冷女神範兒瞬間破功。
一曲終了,兩人停在舞池中央,胸口微微起伏。
掌聲雷動。漢斯拍得最起勁,嘴裡還喊著"Bravo"。
就在這時,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過來。
顧宴清立刻收斂了笑意,恭敬地叫了一聲:"王局。"
這是外貿局的一把手,王局長。
王局長笑眯眯地看著陳薇,那眼神就像看著一塊剛剛出土的和氏璧。
"小陳同志是吧?"王局長聲音洪亮,"今天的談判紀要我看了,精彩!剛才的舞跳得也不錯,咱們搞外貿的,就是要這種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精氣神!"
"謝謝王局誇獎。"陳薇謙虛地低頭。
王局長擺擺手,突然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地說道:"現在的形勢變了,國家對外交流越來越頻繁,光靠我們局裡這幾個翻譯,那是遠遠不夠的。上面有意向,要在未來逐步放開一些政策,鼓勵成立專門的翻譯服務機構,來輔助國家的外貿事業。"
說到這,王局長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了陳薇一眼:"年輕人,腦子活,技術好,要懂得抓住風口。有些機會,就像這舞曲一樣,節奏來了,你得敢跳。"
陳薇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翻譯服務機構?
這不就是翻譯公司的雛形嗎?
雖然現在還只是個"意向",但從這種級別的領導嘴裡說出來,那就是實打實的風向標!
在這個計劃經濟還要持續幾年的時代,如果能提前拿到這特殊的"入場券",哪怕只是掛靠或者試點,那也是潑天的富貴啊!
她強壓下內心的狂喜,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語氣堅定:"王局長,我明白您的意思。只要國家需要,我隨時準備著。"
王局長滿意地點點頭,又拍了拍顧宴清的肩膀:"宴清啊,你眼光不錯。這種人才,可得給咱們局裡看住了,別讓別的單位搶跑了。"
顧宴清立刻立正:"保證完成任務。"
晚宴結束後,北京飯店門口。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酒意。
陳薇站在臺階下,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飯店大樓。
今晚,她不僅吃了一頓大餐,跳了一支舞,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一把通往未來的鑰匙。
"想甚麼呢?"顧宴清走到她身邊,手裡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件軍大衣,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身上。
那件帶著體溫的大衣瞬間包裹住了陳薇,隔絕了夜風的寒意。
陳薇緊了緊領口,吸了吸鼻子,那裡有淡淡的肥皂香和菸草味。
"在想……"她轉過頭,看著顧宴清,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在想以後我要是真開了公司,顧科長願不願意賞臉來當個剪綵嘉賓?"
顧宴清挑了挑眉,雙手插兜,那股子慵懶勁兒又上來了。
"剪綵嘉賓?那多沒意思。"他低下頭,湊近陳薇,嘴角噙著笑,"既然是'家屬'待遇,怎麼著也得給我留個終身免費顧問的位置吧?畢竟,我可是見證了你從吃紅燒肉到切牛排的全過程。"
陳薇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眉眼彎彎。
"成交。"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最後在路燈的盡頭,悄悄地交疊在了一起。
而不遠處的陰影裡,那個因為沒有入場券只能在外面啃幹饅頭等訊息的劉幹事,看著這一幕,狠狠地咬了一口饅頭,結果崩到了牙,疼得眼淚汪汪。
這人與人的差距,怎麼比牛排和饅頭的差距還大呢?
屬於陳薇的商業版圖,就在這頓華爾茲與牛排的交響曲中,悄然鋪開了第一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