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沉默的首席翻譯與德語裡的“公差”
京市機械廠的會議室裡,現在的氣壓低得能把人的眼珠子擠出來。
如果說尷尬能發電,那此刻會議室裡產生的能量,大概足夠京市所有路燈亮上一整年。
長條會議桌的一側,坐著西德漢斯重工的考察團,為首的首席工程師漢斯先生,此刻正臉紅脖子粗地拍著桌子,那模樣不像是在談生意,倒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巴伐利亞棕熊。
而桌子的另一側,機械廠的王廠長和幾個技術骨幹,正縮著脖子,汗如雨下。他們手裡的帕子都快擰出水來了,眼神卻比此時此刻的漢斯先生還要迷茫。
造成這一切局面的罪魁禍首,正坐在雙方中間。
那是外貿局特意指派來的“首席翻譯”——劉幹事。
這位劉幹事,那是相當有派頭。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蒼蠅上去都得劈叉,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一身中山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此時此刻,他正用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表情,死死盯著手裡的德漢詞典,彷彿那不是一本書,而是他的救命稻草。
就在三分鐘前,漢斯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軸承引數,咆哮著問了一個關於“Toleranz”(公差)的問題。
我們的機械廠總工老張,那是技術大拿,雖然聽不懂鳥語,但看圖紙那是行家,立馬指著資料說:“告訴洋鬼子,這個公差(gōng chā)我們能做,絕對沒問題!”
劉幹事一聽,自信滿滿地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帶著濃重京片子味的德語翻譯道:“Herr Hans, die Dienstreise(公差/出差) ist kein Problem!”
漢斯當時就愣住了。
他問的是機械配合的精度,對方告訴他“出差沒問題”?
德國人的嚴謹讓他覺得這是在侮辱他的智商,或者是某種東方的神秘暗號。於是他又問了一遍:“我是說,這個配合的間隙!Toleranz!”
劉幹事擦了擦額頭的汗,心想這老外怎麼聽不懂好賴話呢?於是加大了音量,再次強調:“對!Dienstreise!Public duty!We go!No problem!”
這一嗓子,徹底把漢斯給點炸了。
“荒謬!簡直是荒謬!”漢斯把圖紙摔得啪啪作響,嘴裡的德語像機關槍一樣突突出來,“我在談論微米級別的精密配合,你們卻在跟我討論去哪裡旅遊?這就是你們中國人的專業態度嗎?我看這合作根本沒法談!”
劉幹事徹底懵了。他翻遍了腦子裡的詞彙表,也沒想通“公差”除了“出差”還能是啥。難道是“公家的茶葉”?
王廠長急得想撞牆,壓低聲音問劉幹事:“劉翻譯,這洋鬼子到底在發甚麼瘋?是不是嫌我們招待所的暖瓶不保溫?”
劉幹事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廠……廠長,他說要去旅遊,還說我們態度不好……”
坐在角落裡的顧宴清,此刻正用一種看史詩級災難片的眼神看著這一幕。
他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冷笑。這就是局裡某些領導硬塞進來的“資深專家”,資歷確實深,深得都快入土為安了。
再這麼下去,別說引進生產線,搞不好還得引發外交事故。
顧宴清當機立斷,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會議室。
門外,小陳司機正靠在吉普車上抽菸,見顧宴清出來,趕緊掐了菸頭:“科長,談完了?這麼快?”
“談崩了。”顧宴清拉開車門,動作行雲流水,“上車,去京大。”
“啊?去學校幹嘛?”
“去接那個能救命的小祖宗。”
……
京大,歷史系的大階梯教室裡。
老教授正在講臺上激情澎湃地講述著太平天國的興衰,唾沫星子在陽光下飛舞。
陳薇坐在後排,手裡轉著鋼筆,眼神有些放空。
雖然重活一世,但這枯燥的基礎課還是讓她有點犯困。她正琢磨著晚上回去是做紅燒排骨還是清蒸鱸魚,忽然感覺教室門口有一陣騷動。
緊接著,全班同學的目光像向日葵找太陽一樣,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陳薇順著大家的視線看去,只見顧宴清正站在門口。
今天的顧宴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株雪後的青松。逆著光,他那張原本就俊朗的臉更是顯得輪廓分明,簡直就是這個年代的電影畫報成了精。
他並沒有在那擺姿勢耍帥,而是目光精準地在人群中掃射,瞬間鎖定了陳薇的位置,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老教授講得正嗨,突然看見個大活人闖進來,愣了一下:“這位同志,你是哪個系的?遲到了也不能這麼大搖大擺啊!”
顧宴清走到陳薇桌前,衝著老教授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抱歉老師,外貿局緊急徵用陳薇同學,有重要的外事任務。”
“外……外貿局?”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有點懵。
全班同學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乖乖,外貿局!那是通天的地方啊!
陳薇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顧宴清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溫熱乾燥,透過薄薄的毛衣袖子傳了過來。
“走。”
只有一個字,言簡意賅。
陳薇被他拉著,在一眾女同學羨慕嫉妒恨的眼神洗禮下,像個被搶親的小媳婦一樣,眾目睽睽地被帶出了教室。
一上吉普車,顧宴清就丟過來一疊資料。
“長話短說,機械廠那邊炸鍋了。”顧宴清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言簡意賅地介紹情況,“局裡派去的劉翻譯,把‘機械公差’翻譯成了‘出公差’。現在德國人以為我們在跟他們討論報銷路費的問題,氣得要掀桌子。”
陳薇正在翻資料的手一頓,差點沒笑出聲來。
“公差(gōng chā)翻成公差(gōng chāi)?”陳薇挑了挑眉,“這位劉翻譯是說相聲出身的吧?這包袱抖得挺響啊。”
“他是不是說相聲的我不知道,但他現在快把王廠長變成哭喪的了。”顧宴清一腳油門,吉普車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還有二十分鐘,能不能救回來?”
陳薇快速瀏覽著手裡的技術引數,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顧科長,把‘能不能’三個字去掉。”她合上資料,閉目養神,“只要那個德國人還沒被氣死,我就能讓他笑著走出會議室。”
顧宴清側頭看了她一眼。
此時的陳薇,穿著一件樸素的米色確良襯衫,外面套著學校發的深藍色校服外套,頭髮簡單地紮了個馬尾,臉上未施粉黛。
看起來就像個剛下課的高中生,嫩得能掐出水來。
但她說這話時的神態,卻像是一個即將奔赴沙場的將軍,眼裡閃爍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好。”顧宴清低笑一聲,“那我就等著看陳薇同志大殺四方了。”
……
機械廠會議室。
氣氛已經從冰點降到了絕對零度。
漢斯已經收拾好了公文包,正準備憤然離席。王廠長死死拉著他的袖子,用蹩腳的中文加手語試圖挽留,場面一度十分滑稽。
而那位劉幹事,此刻正癱在椅子上,眼神渙散,彷彿靈魂已經出竅去了遙遠的德國。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 Sie die Versptung, meine Herren.”(諸位先生,抱歉來晚了。)
一道清亮、悅耳的女聲響起。
這句德語,不再是剛才劉幹事那種帶著大碴子味的塑膠德語,而是純正、優雅,帶著一種特有的韻律感。
漢斯收拾東西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驚訝地轉過頭,只見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她身形纖細,但步伐穩健,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這是誰?我們要開幼兒園嗎?”漢斯皺起眉頭,語氣依然不善,但顯然被那口純正的口音吸引了。
劉幹事像是詐屍一樣彈了起來,指著陳薇尖叫道:“顧科長!你這是幹甚麼?這是外事場合!你怎麼帶個學生娃娃來搗亂?這是違反紀律的!”
他正愁沒地方甩鍋呢,這下好了,替罪羊送上門了。
陳薇連個眼神都沒給他,直接走到漢斯面前,伸出手,用最標準的漢諾威口音說道:“漢斯先生,我是中方的技術翻譯陳薇。剛才是個小小的語言學誤會。在我們中文裡,‘公差’這個詞是多音字,既可以指‘Official Travel’,也可以指您圖紙上的‘Tolerance’。剛才那位翻譯同志,可能更擅長行政管理,對機械術語稍微生疏了一些。”
這番話,既給了臺階,又暗戳戳地諷刺了劉幹事的不專業。
漢斯的表情瞬間鬆動了。
“哦?原來是這樣?”漢斯重新坐了下來,指著圖紙,“那你說說,這個公差怎麼解決?”
陳薇看都沒看劉幹事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拿起鉛筆,在圖紙上熟練地畫了幾筆。
“根據DIN標準(德國工業標準),在這個轉速下,H7/g6的配合確實偏緊。但我看了貴方的引數,你們使用的是高碳鋼,熱膨脹係數較大。如果按照您建議的放寬公差,裝置運轉兩小時後,就會因為熱膨脹導致震動加劇。”
陳薇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著漢斯:“所以,不是我們的加工能力有問題,而是這張圖紙的設計,本身就沒有考慮到京市的溫差環境。漢斯先生,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套圖紙原本是為北歐寒冷地區設計的吧?”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王廠長和老張雖然聽不懂德語,但看漢斯的表情,就像是看見了上帝。
漢斯張大了嘴巴,那雙藍眼睛瞪得溜圓。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沒成年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圖紙。
良久,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Mein Gott!(我的上帝!)”
他激動地站起來,一把握住陳薇的手,用力搖晃著:“天才!這是真正的專家!你是對的!這確實是我們為瑞典專案設計的圖紙,直接拿過來用了!上帝啊,如果不是你指出,這批裝置一旦投產,那就是巨大的災難!”
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德國人,此刻看著陳薇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塊稀世珍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張雖然沒聽懂,但看懂了情緒,激動得直拍大腿,“這丫頭行!真行!”
而那位“首席翻譯”劉幹事,此刻已經不僅僅是臉色慘白了,他整個人都快縮到桌子底下了。他引以為傲的資歷、他那身筆挺的中山裝,在陳薇那幾句輕描淡寫的德語面前,簡直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他瑟瑟發抖地看著那個被德國人眾星捧月般的女孩,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回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陳薇並沒有因為漢斯的誇獎而飄飄然。她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不僅如此,漢斯先生。請看這裡,第三頁的液壓傳動圖。”
她指著圖紙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標註。
“這裡的壓力閥標註是20MPa,但根據前面的泵源引數,這裡應該是25MPa。我想,這應該是個筆誤,把5寫成了0,或者是謄抄時的疏忽?”
漢斯湊近一看,頓時冷汗都下來了。
這要是真按20MPa做,開機就得炸!
“這……這……”漢斯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這次他是真的服了。他站直身體,鄭重地向陳薇鞠了一躬。
“陳小姐,我不應該因為您的年齡而輕視您。您不僅是一位優秀的翻譯,更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工程師。我為我剛才的傲慢道歉。”
會議室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王廠長激動得眼眶都紅了,這哪是翻譯啊,這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顧宴清靠在門邊,看著被人群包圍的陳薇。
她站在那裡,身上那件廉價的學生校服彷彿變成了最華麗的戰袍。她從容、自信,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光芒。
那個曾經在四合院裡為了幾塊錢精打細算的陳薇,那個在櫃檯後被孫桂英刁難的陳薇,此刻終於展露出了她真正的鋒芒。
顧宴清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看著那個讓德國人都低頭的女孩,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看來,”他輕聲自語道,“以後這副駕駛的位置,還真沒人敢跟你搶了。”
而在角落裡,劉幹事正試圖趁亂溜走,卻被顧宴清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劉幹事,別急著走啊。”顧宴清慢悠悠地走過去,聲音不大,卻讓劉幹事如墜冰窟,“剛才的‘公差’還沒算清楚呢。咱們回局裡,好好聊聊這‘出差’費用的問題?”
劉幹事兩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回了椅子上,發出了殺豬般的哀嚎。
但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會在意他的死活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正在和漢斯談笑風生的少女身上。
窗外,夕陽正好,給會議室鍍上了一層金邊。
屬於陳薇的時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