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一次“分包”:把同學變成打工人
吉普車還沒把輪胎氣放了,顧宴清先給陳薇放了個“大雷”。
第二天一大早,陳薇剛把那件“不喜慶”但足夠時髦的裙子掛進衣櫃,還沒來得及感嘆一下這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穿在身上就是舒服,外貿局的吉普車就跟催命鬼似的停在了學校門口。
沒錯,陳薇現在是京大西語系七七級的新生。雖然頂著“外貿局特約顧問”的名頭,但她依然得老老實實地坐在教室裡啃饅頭、背單詞。
顧宴清站在女生宿舍樓下,引得路過的女同學紛紛側目。這年頭,能開著吉普車來學校找人的,不是高幹子弟就是單位領導,再加上顧宴清那張足以去電影製片廠當男主角的臉,殺傷力簡直是核彈級別的。
陳薇抱著書本下樓時,就看見這位顧大科長正倚著車門,手裡提著個那個年代標誌性的黑皮公文包,眉頭微皺,彷彿在思考甚麼關乎國家命運的大事。
“怎麼,顧科長這是來視察工作,還是來兌現昨晚的承諾,讓我放氣的?”陳薇走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顧宴清抬頭,平日裡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卻佈滿了紅血絲。他沒接陳薇的茬,而是直接把手裡那個沉得像磚頭一樣的公文包遞了過來。
“氣以後再放,先救命。”
陳薇接過公文包,手一沉,差點沒拿住:“嚯,這是裝了金條還是裝了炸藥?”
“比炸藥還危險。”顧宴清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德國那邊發來的最新裝置安裝除錯手冊,全套。原本說好下個月才到,結果那幫德國佬不知道抽甚麼風,提前把裝置運到了港口。現在裝置在碼頭曬太陽,每一天都是天價的滯港費。廠裡的技術員對著德文說明書大眼瞪小眼,急得廠長都要上吊了。”
陳薇開啟公文包,隨手翻了翻。好傢伙,密密麻麻的德文,全是晦澀難懂的化工機械術語,厚度足有三塊紅磚那麼高。
“期限?”陳薇合上包,挑眉問道。
“三天。”顧宴清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沉重得像是在宣讀判決書,“三天後,德國工程師進廠指導,如果到時候我們的技術員還看不懂手冊,這臉就丟到姥姥家去了。”
“三天?!”陳薇差點把公文包砸顧宴清腳面上,“顧宴清,雖說我是個天才,但我也不是印表機啊!這少說也有二十萬字,就是把我的腦漿子榨乾了當墨水用,我也寫不完啊!”
顧宴清苦笑一聲,那張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少見的無賴:“所以我這不是來找你了嗎?你是這一行的祖師爺,總有辦法的。事成之後,報酬這個數。”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陳薇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一隻聞到了小魚乾味兒的貓。
那個數字,在這個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十多塊錢的年代,絕對是一筆鉅款。足以讓她在學校食堂連吃一年的紅燒肉,還得是帶皮帶肥的那種!
但是,錢再多,也得有命花啊。
陳薇眼珠子一轉,視線掃過不遠處正捧著書本苦讀的同學們。
七七級的大學生,那是怎樣的一群人啊?
他們是從田間地頭、工廠車間考上來的天之驕子。他們如飢似渴,他們囊中羞澀,他們為了省幾分錢的菜票可以頓頓吃鹹菜,他們為了多背幾個單詞可以在路燈下蹲一宿。
最重要的是,他們單純,好騙……哦不,是好學!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陳薇腦海中像煙花一樣炸開。
上輩子在職場摸爬滾打那麼多年,怎麼就把“分包”這個資本家的核心技能給忘了呢?
個體戶累死累活只能賺個辛苦錢,真正的資本家,賺的是資訊差,是資源整合,是……剝削!
咳咳,不對,這叫“給同學們提供寶貴的社會實踐機會”。
陳薇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天憫人、大義凜然的神情。她拍了拍那沉甸甸的公文包,對顧宴清說道:“行,這活兒我接了。不過顧科長,我有個條件。”
“你說。”顧宴清見她鬆口,頓時鬆了一口氣,“只要不違反原則,我都答應。”
“我要借用一下系裡的小會議室,另外,你得給我批兩箱汽水,還有五斤……不,十斤豬頭肉。”
顧宴清一愣:“豬頭肉?”
“對,補充腦力。”陳薇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翻譯這種高強度的腦力勞動,沒有豬頭肉是幹不下去的。”
……
半小時後,西語系的小會議室裡,氣氛熱烈得彷彿是在開誓師大會。
陳薇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粉筆,敲了敲黑板。臺下坐著五個精挑細選出來的“壯丁”——哦不,是精英。
這五個人,都是系裡成績拔尖,但家境普遍困難的同學。
比如坐在第一排的那個戴著啤酒瓶底厚眼鏡的男生,叫趙建國,外號“活字典”,背單詞比吃豆子還快,但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都磨破了邊。
還有那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女生,叫李秀英,聽說家裡有五個弟妹,平時在食堂只敢打半份米飯,連菜湯都不敢多澆。
陳薇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一張張求知若渴的臉,語氣激昂:“同學們!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裡,是因為我們面臨著一項艱鉅而光榮的任務!”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小山一樣的資料。
“這是國家急需的進口裝置資料!外貿局的領導信任我們,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了我們京大西語系。這是對我們專業能力的考驗,更是對我們愛國熱情的檢驗!”
臺下的同學們瞬間坐直了身體,一個個眼中閃爍著神聖的光芒。在這個年代,能為國家做貢獻,那是無上的光榮。
趙建國激動得眼鏡都快滑下來了,推了推鼻樑,顫聲問道:“陳薇同學,我們……我們真的能行嗎?這些可都是專業的工程德語啊。”
“問得好!”陳薇讚許地點點頭,“單純靠我們現有的書本知識,確實有難度。但是,這是一次多麼難得的實戰機會啊!你們想一想,以後分配工作,別人履歷上寫的是‘熟讀課本’,你們寫的是‘參與國家重點專案翻譯’,這含金量能一樣嗎?”
同學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而且!”陳薇丟擲了殺手鐧,“考慮到這次任務時間緊、任務重,為了保障大家的身體健康,我特意向組織申請了一筆‘營養補助’。”
她豎起一根手指:“每翻譯一千字,補助兩塊錢!”
“轟——”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兩塊錢!
在這個豬肉只要七毛八一斤的年代,兩塊錢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李秀英可以給家裡的弟妹每人買一身新衣裳,意味著趙建國可以換一副新的眼鏡框,還能再買兩本心儀已久的原文書!
“陳薇同學!我報名!”趙建國第一個舉手,手舉得筆直,像是在宣誓。
“我也報名!我不怕苦!”李秀英的聲音雖然小,但語氣堅定。
“還有我!”
“算我一個!”
看著這一雙雙充滿感激和鬥志的眼睛,陳薇心裡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顧宴清給她的價格是千字十塊。
她給同學們的“天價補助”是千字兩塊。
這中間的八塊錢差價……
咳咳,陳薇在心裡默默唸叨:我這可不是黑心,我還要負責核心術語的校對、統稿、潤色,還要承擔如果不合格被打回來的風險。這就是管理費,是技術入股!
再說了,我這可是給他們提供了勤工儉學的機會,是給大夥兒謀福利的活菩薩啊!
“好!”陳薇大手一揮,“既然大家都有這個決心,那我們就成立‘翻譯互助攻堅小組’!我是組長,負責統籌和終審。趙建國,你負責第一章 機械結構部分……”
陳薇並沒有當甩手掌櫃。她深知這些資料的難度,所以她先花了兩個小時,把整本手冊裡最晦澀、最容易出錯的專有名詞和行業黑話全部挑了出來,列了一張對照表,寫在黑板上。
“注意看這裡,”陳薇指著黑板上的一個詞,“這個‘Mutter’,在生活德語裡是‘母親’,但在機械工程裡,它是‘螺母’!誰要是給我翻譯成‘把母親擰緊在螺栓上’,我就把誰擰在黑板上!”
“哈哈哈哈……”
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原本緊張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接下來的三天,西語系的小會議室成了全校最神秘也最讓人羨慕的地方。
白天,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裡面傳出噼裡啪啦的翻書聲和激烈的討論聲。
晚上,燈火通明,時不時飄出一股誘人的豬頭肉香味。
陳薇像個不知疲倦的監工……啊不,是導師,穿梭在同學們中間。
“李秀英,這個從句結構理解錯了,這是被動語態,不是機器自己動,是被人操作動!”
“王強,這個詞不能查普通字典,看我給你的對照表!這是‘法蘭盤’,不是‘藍色的盤子’!”
顧宴清送來的兩箱北冰洋汽水和十斤豬頭肉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每到深夜,當大家累得眼皮打架時,陳薇就會變戲法似的拿出切好的豬頭肉和饅頭,一人分一瓶汽水。
“來來來,吃飽了才有力氣幹革命!”陳薇咬著一塊肥瘦相間的豬頭肉,含糊不清地說道。
趙建國一邊啃著饅頭夾肉,一邊感動得熱淚盈眶:“陳薇同學,你真是太好了。不僅給我們爭取機會,還自掏腰包給我們買肉吃。你是我們的好班長,好大姐!”
雖然陳薇年紀比他還小兩歲。
陳薇嚼著肉,心裡那點微不足道的愧疚感在豬頭肉的香味中煙消雲散。
傻孩子,這點肉錢比起我賺的,那就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啊。
不過看著大家吃得滿嘴流油、一臉滿足的樣子,陳薇覺得,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雙贏”吧。
我贏兩次,你們贏一次。
第三天傍晚,當最後一頁翻譯稿經過陳薇的校對,被整整齊齊地裝訂成冊時,會議室裡響起了一片歡呼聲。
趙建國趴在桌子上,累得手指頭都在哆嗦,但臉上卻掛著傻笑:“完了?真的完了?我感覺我這輩子的德語都在這三天說完了。”
李秀英揉著痠痛的脖子,看著那厚厚的一摞成果,眼裡閃著淚花:“我覺得我現在能去德國當工程師了。”
陳薇看著這一群被榨乾了精力卻依然亢奮的“打工人”,心裡也不禁湧起一股豪情。
這才是團隊的力量啊!
如果讓她一個人幹,累死在桌子上也幹不完。但現在,靠著“資本運作”和“分包制度”,她不僅按時完成了任務,還順帶培養了一批技術骨幹。
以後再有這種活兒,這幫人就是現成的熟練工啊!
陳薇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一條金光閃閃的產業鏈正在向自己招手。
……
外貿局,顧宴清的辦公室。
當陳薇把那摞翻譯好的手稿拍在桌上時,顧宴清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三天,真的做完了?”顧宴清翻開手稿,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和精準的術語翻譯,滿臉的不可思議,“而且這字跡……好像有好幾種風格?”
“這叫集思廣益。”陳薇大言不慚地坐在沙發上,端起顧宴清的茶杯喝了一口,“為了保證質量,我特意請了幾位高手協助校對。當然,核心內容都是我把關的。”
顧宴清是聰明人,他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陳薇的路數。
但他沒有戳破,反而眼底露出了一抹欣賞的笑意。
懂得利用資源,懂得團隊協作,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一群學生組織起來形成戰鬥力。這個姑娘,真的只是個書店營業員出身嗎?她這手段,比局裡那些老油條還要老練。
“質量沒問題,甚至比我想象的還要好。”顧宴清合上稿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厚信封,推到陳薇面前,“這是尾款,加上之前的定金,一共兩千塊。”
兩千塊!
陳薇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雖然早就心算過,但當這厚厚的一疊大團結真真切切地擺在眼前時,那種衝擊力還是無與倫比的。
這可是1978年的兩千塊啊!能在四九城買半個小院子了!
陳薇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想要尖叫的衝動,故作鎮定地把信封塞進包裡:“顧科長果然爽快。下次有這種‘救火’的活兒,儘管找我。”
“一定。”顧宴清看著她那副財迷樣,忍不住想逗逗她,“不過下次能不能別再要豬頭肉了?為了給你買那十斤肉,我把局裡食堂大師傅的私藏都給掏空了,現在看見我都繞道走。”
“那不行。”陳薇理直氣壯,“豬頭肉是生產力,是燃料。沒有豬頭肉,發動機轉不起來。”
走出外貿局的大門,陳薇覺得今天的夕陽格外紅豔,空氣格外香甜。
她騎著腳踏車回到學校,第一時間把“互助小組”的成員們召集了起來。
當她把承諾的“補助”發到每個人手裡時,場面一度失控。
趙建國捧著那是十張嶄新的大團結(一人大約分到一百多塊,按工作量分配),手抖得像是在帕金森前兆:“這……這麼多?陳薇同學,你是不是發錯了?不是說……說好的……”
“沒發錯。”陳薇笑眯眯地看著大家,“這是大家應得的。這次任務完成得好,上級領導特別滿意,額外發了獎金,我也都給大夥兒分了。”
其實所謂的“獎金”,也不過是她從那兩千塊裡又漏出來的一點點縫隙。
但對於這些窮學生來說,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李秀英攥著錢,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突然衝過來一把抱住陳薇:“薇薇姐!你就是我的親姐!以後你讓我幹啥我就幹啥,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我也是!以後唯陳薇同學馬首是瞻!”
“陳薇萬歲!”
看著被同學們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聽著那一疊聲的感激涕零,陳薇摸了摸包裡剩下的那一千多塊鉅款,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這就是資本家的快樂嗎?
不用自己埋頭苦幹,動動嘴皮子,組個局,就能賺得盆滿缽滿,還能收穫一堆好人卡和忠誠的小弟。
哎呀,這萬惡的資本主義,怎麼就這麼香呢?
陳薇推著腳踏車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陳薇。”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陳薇回頭,只見顧宴清不知甚麼時候跟了過來,正靠在校門口的傳達室旁,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怎麼又來了?反悔了想要回豬頭肉錢?”陳薇警惕地捂住包。
顧宴清走過來,低頭看著她,目光深邃:“我剛看見你的那些同學,一個個跟過年似的。陳薇,你這一手‘借雞生蛋’玩得挺溜啊。”
陳薇臉不紅心不跳:“彼此彼此,顧科長不也是‘借刀殺人’解決了德國人的難題嗎?咱們這叫互惠互利。”
顧宴清輕笑一聲,突然伸手幫她把衣領上沾的一點粉筆灰拍掉。
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動作讓陳薇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兩拍。
“我是想提醒你。”顧宴清收回手,聲音低沉而溫和,“財不露白。你今天這動靜鬧得不小,雖然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人眼紅。以後這種事,做得隱蔽點。”
陳薇心中一暖。
她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顧宴清能特意跑來提醒她,這份心意……
“知道了,顧大管家。”陳薇俏皮地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下次我一定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
顧宴清無奈地搖搖頭,眼裡卻是藏不住的寵溺。
“行了,回去吧。早點休息,看你這黑眼圈,都快趕上熊貓了。”
“熊貓怎麼了?熊貓可是國寶!”陳薇懟了一句,跨上腳踏車,鈴聲清脆地響了一路。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顧宴清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這姑娘,就像是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每一頁都有新的驚喜。
有時候精明得像個小狐貍,有時候又仗義得像個女俠。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輛吉普車的副駕駛,可能真的要長期被人霸佔了。
而陳薇騎著車,迎著晚風,摸著鼓鼓囊囊的錢包,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了。
翻譯小組只是第一步。
既然有了第一桶金,有了這幫技術過硬的“打工人”,那是不是可以考慮搞點更大的動作?
比如……承包個翻譯社?或者,直接跟機械廠談談那批圖書採購的生意?
畢竟,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年代,誰先醒來,誰就能擁有世界。
而她陳薇,不僅醒了,還帶著外掛呢!
“走咯!吃烤鴨去!”
陳薇哼著小曲,車輪滾滾,駛向了那個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至於那個“剝削”同學的罪名?
嗨,等以後帶他們一起發家致富了,他們還得給我立碑呢!
這就是格局!